凭什么他不可以表现呢?
凭什么因为她是赵驰先喜欢上的人,他就要像过街老鼠一样,仓皇地划清界限,掩埋他那颗不会输给他的爱慕心呢?
“傅医生?傅、傅医生?”
方秋芙的声音将傅之安从情绪的煎熬中抽离出来。
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诊大楼,就医的人潮穿行在大厅中央,通往放射科检查室的走廊就在眼前。
赵驰也注意到傅之安的短暂失神,他关切道,“你没事吧?我记得你应该已经离开急诊了,怎么还是一副睡不醒的样子,手术还是别排太满,注意身体。”
“哪里有得选啊。”他自嘲。
赵驰以为他在说工作。
傅之安没耽误时间,他带头走到放射科的检查室,把病历递给科室的技师。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
X线不像心电那样简单,设备占地面积大,本身也很复杂,必须要专人训练上岗,这一笔经费医院节省不得。
“周教授的病人?”技师明显认识傅之安。她又打量了一眼方秋芙,随即注意到她身后的赵驰,很正常地猜测道,“这位是家属吗?”
方秋芙瞪大眼睛摇头。
赵驰也惊讶地挑起眉毛,嘴角却勾着笑解释,“不是,我是负责体检的驻地军官。”
傅之安:“……”
他刚才差点没藏住他眼底的杀气。
技师不是八卦心作祟,而是想确认有没有人陪同检查。她弄清楚情况后,递给方秋芙一件蓝色的检查服,拉着她进了屋。
关门前,还能清晰听到她在给方秋芙说注意事项,“要换一下衣服,放心,都消过毒的。你之前拍过X线吗?……那就好,一会儿我需要你站到那个台阶上……”
朦胧的声音渐渐消失。
检查室的门紧闭,漆了一半的绿墙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两个男人在走廊等待。
赵驰背靠着对面墙壁,双臂环抱,背脊依旧笔挺,他沉沉地盯着那道门,眼底是无法隐藏的焦虑。
傅之安站在靠门的位置,眼睛背后的眼神复杂难辨。他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赵驰,他想要和他公平竞争。可他又生出了他这般性格向来不会有太多的良心——那毕竟是他最好的朋友,是一起长大的兄弟。
傅之安的灵魂陷入拉扯。
沉默在两人中间蔓延,特别是在周围嘈杂人声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窒息。
“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赵驰的声音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凝固空气,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掀起无声的浪花。
傅之安的指尖无意识蜷缩,那是他在紧张时才会有的表现,“什么事?”
他怎么会不知道赵驰要说什么呢?可此时此刻,他真的不想听!他无比希望他这次的直觉能够背叛自己,他希望赵驰千万不要说出那句他同时也想说的话!
可现实并不如人愿。
“我喜欢方秋芙。”
傅之安好像听到了耳鸣。
“她就是我电话里给你说的那个,正在追求的姑娘。”
赵驰言简意赅,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迂回,就像发布一条作战指令似的直截了当,将他的爱慕当众宣之于口。
傅之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短短两句话,在他听来却有股宣示主权的意味。
在那一瞬间,无数个念头钻进傅之安的脑海。他想开口,想说一句“我也……”,或者至少是“我早就猜到了”,甚至可以是带着一点调侃意味的“所以呢?”,可他的身体却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控制权,呼之欲出的话语堵塞在舌尖,却怎么也说不出话。
就在他迟疑的几秒钟里,赵驰又继续往下说,“她的情况应该还好?我知道她现在没办法做手术,但每年体检还是要跟上,说不定哪天就有机会根治了呢……”
大概是胸腔中的秘密得以找到倾诉对象,赵驰的神态放松了不少,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语气里灌注的那让人嫉恨的柔情。
“专程过来,我就是为了看她一眼,看见她好好的,我也放心不少。说来还是天公不作美,驻地那边规定了下雪我就要归队,今年新增了户外拉练训练,年底还有例行操练,可能还会有紧急任务,根本走不开。”
赵驰越说越多。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足够信任的窗口,恨不得将他那多年的缠绵情意倒个干净。
“我原本以为要等到下周才下雪,还计划着要请她吃个饭,没想到这场雪来得比预期要早,真是倒霉。入冬后,青峰农场的建设结束,我和她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下次大概率要等到除夕休假,我真的会想她,你可能不懂这种思念的感觉……这场雪,下得真不是时候啊。”
“对了,我上次让你帮我换的票呢?我是想找个借口用交换的方式给她,而不是直接赠送。她看着很温柔吧?其实脾气倔得很,自尊心也很强,还有防备心,我不得不绕个圈子。她从小在沪市长大,以前被家里保护得很好,现在来了苍川,我也不想让她受苦。如果有糖票、布票或者任何姑娘家能用上的玩意儿,你都帮我留意一下你们医院出票的那些人,我全部都能收。”
傅之安内心翻涌着苦涩。
他后悔了。
他那该死的良心千不该万不该在刚刚的沉默时刻冒出来,那一瞬间的犹豫,以至于他错过了坦白的最佳时机,也或许是唯一的能够正大光明表明心迹的场合。
在赵驰先一步说出之后,他之后做什么都会像是偷跑的惦记他人宝物的贼!
他那同样热烈的爱慕,他那毫不输给赵驰的动心,都如同他那些准备好却没能说出口的言辞,被赵驰这一连串的“自剖式告白”硬生生挡了回去,不得不埋葬到见不得光的心底。偏偏他还只能装到底!
“傅之安?”赵驰沉着声音唤他,“你要不补点觉吧?别真猝死在医院了。”
“别犯浑诅咒我啊。”傅之安将苦涩艰难地咽回喉咙深处,扯出一个故作轻松的笑,“票下次再说吧,我最近也没时间。”
他才不要替他追女人。
但他很感谢赵驰的抢先自白给后来的他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也是……”
赵驰没有起疑心。
他最后长长地望了一眼紧密的放射室大门,但奇迹并没有出现,方秋芙还在检查,而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归队的时间。
“我得走了,部队的越野车五分钟前应该就到了门口……”赵驰离开前,最后拍了下傅之安的肩膀,“她的病,你肯定比我更专业,后续麻烦多多照顾她。”
他给足了傅之安信任。
“好。”傅之安强撑着从喉咙里逼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走了。”
赵驰得到他想要的答案,直接干脆利落地转过身离开,没再拖泥带水停留。
“哒——哒——”
脚步声逐渐远去。
医院依旧喧嚣如沸,赵驰挺拔的身影在人潮中显得格外出众,那副浑然天成的自信姿态和掌控感,对于傅之安来说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赵驰真的对方秋芙势在必得。
傅之安抬起脸,眼眸却不受控制看向走廊斜角的玻璃窗。
雪依旧在静静地落,一片片堆积在天地之中,让他幻视某种重叠的命运。
傅之安蓦然回想起方才赵驰提到雪天时,那副埋怨这场雪打断了他进程的遗憾。
天公不作美吗?
“可雪天对我是好运气啊……”他喃喃道。
第42章
“傅医生, 结果出来了。”
半小时后,检查室的门推开一道口子,X线操作技师的手掌还搭在门把手上。她把胶片递给了傅之安, 转头给屋内等待的方秋芙交代, “周教授会帮你解释的。”她知道如何操作机器, 却并不是专业的医生,不敢妄下结论。
按照省医的正常流程, 拍完片后,技师理论上要先将片子交给放射科大夫读片,由他们撰写诊断报告,再交给等待结果的病人, 让他们去找主治医生复查。
但方秋芙的情况特殊,没必要绕一堆圈子,她把片子直接递给傅之安就行, 反正周教授见到放射科的报告也会再看一遍,有没有这一流程并不重要。
果不其然,傅之安率先拿起放在底层的胶片, 对着白织灯的光影查看其中的透明负像。
白织灯下显示出一片轮廓圆钝的心影, 心室壁显著增厚,而原本应该清透的肺部视野,也因为扩张而出现纹理模糊的情况。好在, 她的心尖依旧伸向左下方, 还没有出现典型的肺动脉高压症状。
傅之安以为他会松一口气,但实际上他的心情陡然变得愈发沉重起来。
早在赵驰第一次在电话里提到有个成年的先心病患者时,他就对病例很感兴趣,暗暗揣测过会是什么情况。
先心病最常见的情况就是法洛四联症,他在见到方秋芙之前, 也以为赵驰带来的会是一位未经手术还成功存活到18岁的先天法四病人。毕竟,这类先心病患者大多很难活到成年,若是真的存在,大概率是个生命奇迹,别说是他,恐怕连周教授都会非常感兴趣。
可当傅之安确认方秋芙才是赵驰提到的患者时,他第一时间就发现她并没有出现法四病人标准的紫绀症状,她的口唇和指甲颜色还泛着淡红血色,这证明她的情况还算稳定,而随后拿到的病历更是佐证了他的猜测——她的情况很特殊。
方秋芙穿好衣服走出检查室,一眼就看见了心事重重的傅之安。她又左右望了下,没有发现赵驰的身影。
大概是去忙了吧,她想。
“傅医生,我的片子情况很糟糕吗?”方秋芙没有问赵驰去了哪里。
傅之安回过神,脸上再度浮起温和的表情,比方才赵驰还在的时候自然了不少,让人莫名感到亲近。
“没有没有。”他先宽慰了方秋芙,和她并肩往回走,却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语。
两人在走廊穿行。
傅之安比来时沉默许多。
方秋芙见他紧皱眉头,还反过来安慰他,“没事的,你不用顾虑吓到我,我知道我心脏里面有一个洞,以前朱医生和我说过。而且这两年我情况挺稳定的,发烧感冒都要比从前频率低了不少。”
傅之安见她故作坚强的模样,觉得嗓子有些发涩。
方秋芙说得那样轻飘飘,普通人或许真的会被她无所谓的语气骗到,可他却实实在在明白那个缺损的部分有多么致命。
她是室间隔缺损。
因为那个破损的部位,她的心脏长期处于高负荷状态,那些反复肺炎的体弱症状正是肺动脉在代偿的完美解释。每一次泵血,每一次跳动,都有大量血液冲向她的肺部。随着她成年发育,血管也会被动减少分流来抵御,因此她这两年肺炎的情况应该会比幼时少一些,看似也比从前稳定许多。
但终究是饮鸩止渴——她的体内循环平衡迟早会有被打破的一天。
运气好,她能继续维持现状,撑到进行手术的那天。
可如果运气差呢?
肺血管先于技术突破而滑向不可逆的硬化,血液无法泵动,那样她很快就会因为艾森曼格综合征而坠入手术禁区。届时,任何外科手术都回天乏力,她的生命也会进入倒计时。
傅之安不敢再往下想。
这无疑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病例,症状如教科书般清晰。早在医学院时,他就阅读过许多类似的病历,那一条条年轻的生命被有缺陷的心脏拖累,一步步走向毁灭,死于心脏全力泵血后导致的病变,死于一次次自我挣扎。
走出大楼,两人再度来到花园,雪渐渐小了,风也趋于平静,傅之安却站得比来时更加贴近方秋芙,护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