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得你!”陈秀萍没好气道。
等到菜上齐,方桌上摆满热气腾腾的面碗,清亮的汤底,翠绿的葱花,不时传来的吸溜声,很快就让场子热了起来。
方秋芙小口小口吹着筷子上挂着的雪白面条,岑攸宁在旁递给她擦汗的方巾,轻笑道,“慢慢吃,不够我们再点。”
她吹完气,笑着摇头,“我一碗就够了,填得满满的,别浪费。”
孙玉吃热食也容易出汗,她用手帕擦了下额角,跟上聊天进度后还在感叹,“原来青云你还有个弟弟啊!藏挺深。”
谢青云啃了下煎蛋,呵呵一笑,“忘了说而已,小事情。”
刘翠兰大口嚼完牛肉,感受到食欲被满足的喜悦,说话也开始没轻没重,冷不丁来了句,“有个弟弟也能忘啊?你们到底是不是亲生的?”
隔着暖胃的热气,她那惊死人不偿命的话语少了些攻击性,无人暴起。
谢青云吞下面,甚至还有额外的心情开玩笑,“可能是吧。”
“哈哈哈哈哈哈!青云你还挺幽默!”刘翠兰没心没肺笑起来。
陈秀萍把自己碗里的肉丝夹了一半给她,低声道,“你吃菜就行,少说话。”
刘翠兰见了肉眼神都在发光,“嘿嘿,还是秀萍最宠我!”
陈秀萍眼神温柔,语气却很锐利,“不准偷偷用我的雪花膏。”
“就让我用五次嘛。”
“不行!……三次。”
“成交!”
陈秀萍翻了个大白眼。
谢青云不想继续自家兄弟的话题,顺势转而问,“所以你们买到东西了吗?”
刘翠兰恨不得立即展示战利品,又怕油汤弄脏杂志,“我买到了新的《民间故事》,接下来半年我终于有新的读物了!”
陈秀萍也点头,“我买了洗发膏,还有一些女孩家的东西,发卡头绳之类的。”
孙玉不怕饭店的环境,大大方方展示了她买到的毛线帽子,“裁缝铺子里淘到的旧货!怎么样,补了两侧的帽檐边后,完全看不出来是二手吧?”
方秋芙由衷赞赏,“挺好看的,适合你。”
孙玉被她一夸,美得不行,“下次进城我带你去逛,那老板我认识,能给你淘点重新缝补的旧围巾和旧手套,苍川的冬天很冷,我怕你一南方姑娘受不住。”
众人接着聊起了苍川的冬天,岑攸宁还特意问了问农场冬季的上工安排。
等到面吃得差不多,方秋芙猛然想起她给自己买的那袋钙奶饼干,于是拆开牛皮纸,站起来挨着给每个人发了两块。
她先给了萧烬,“给你的,那天我生病,谢谢你帮我找队长。”
萧烬骤然瞪大眼睛。
他心中慌乱,一时间有太多话想说,吐出口却乱七八糟,“哪有那么厉害——不,我不是在自夸,哎,我在说什么,呃,我们是同伴嘛!不用谢,下次,不不不,生病这种事情不能有下次……”
方秋芙哈哈笑出声,又顺手递给了谢扶风,“你还在长身体吧?我听售货员说这个能补钙,聊胜于无吧。”
“……”谢扶风细长的睫毛扑闪了好几下,才想起答话,“谢谢姐姐。”
谢青云做出一个想吐的表情。
剩下的饼干方秋芙均分给了四位室友,单独留了李向华的那份。
方秋芙还不忘解释,“我还有一袋咸味的,怕现在拆开就潮了,等之后回宿舍,我们再自己吃吧。”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刘翠兰说着话,两块饼干已经下肚。
香啊,奶香味真浓啊。
她吃完还忍不住舔了下嘴唇。
陈秀萍嫌弃地望了她一眼,“我看你好意思得很!”她又用手指碰了下随身的挎包,在触碰到圆形盒子后放松了些许。
准备了礼物的不止是方秋芙。
她的那份准备回宿舍再给。
距离集合的时间还有会儿,众人起身准备再在县城里随意逛逛。
方秋芙和岑攸宁走在一处。
等到周围的几人散开后,岑攸宁忽然收紧眉峰,语气迟凝,似乎藏着几分委屈。
“所以我没有小饼干吗?”
方秋芙一愣,她想到从前客人们探病时送来的那些洒满细细糖粉的精装黄油饼干,最后都被她当做贿赂道具,强行塞给了岑攸宁,就为了让他偷偷带她溜出门。
她不禁好笑道,“以前给了你那么多!也没见你吃啊。”
岑攸宁目不转睛盯了她好一会儿,等到方秋芙转过视线,像个好奇宝宝去看苍川县街道两侧时,他喉咙里才冒出来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闷闷声音。
“以前舍不得啊。”
苍川县城并不算大,离开饭店众人在主街道逛了逛,恰好在街尾的理发店门口撞见了刚修完面剃了头的唐敬山。
他看起来比上午精神了些。
唐敬山和孙玉自称两个“苍川通”,又热情地拉着方秋芙去逛了逛两条侧街,还说下回进城要买些什么。
其余众人也只好跟上。
他们的眼神交汇之处,都是同一个人。
第25章
下午三点, 卡车准时出发。四点一刻,抵达农场。
方秋芙这回自己跳下了车,她刚想和岑攸宁炫耀一番, 回头却撞上从旁边那辆军用卡车副驾驶下来的赵驰。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
好巧。
赵驰也怔愣了半晌, 很快, 他又注意到了站在她身边的岑攸宁。
空气中仿佛有火星冒起。
方秋芙他们下车晚,坐在外围的知青们早已陆陆续续离开了卡车, 只剩下在饭店里拼桌的零星几人。
他们也注意到了赵驰。
酷暑已过,九月的风分明应当凉爽轻柔,却莫名让在场的某些人口干舌燥。
赵驰鲜少地穿了一身墨绿色军装,似乎是刚从驻地的会议过来。
宽肩长腿的青年徐徐走过来, 军靴在空地发出沉闷又清晰的声响。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缓缓走向了方秋芙,并在她身前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 算不上生疏。
赵驰冷眼看了下岑攸宁,也只有短短的一眼,就碍眼般侧回头, 望着方秋芙扯动薄唇。
“去苍川县了吗?”
方秋芙的视野被他挡去一大半, 他们之间第一次站得这样近,她不费力就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与此同时也能感受到他那身制服带来的冷冽气息。
她愣了下, 没想明白他为什么要问她, 却还是回应道,“嗯,买了点东西。”
赵驰稍稍倾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未真正接触,可这个动作却让身侧看得最清楚的岑攸宁警铃大作。
隔了两秒,赵驰退后了两步。
这一次, 他看向的不是方秋芙,而是将眼神凝结在岑攸宁身上,两人四目相对,赵驰的眸色里带着不再掩藏的警告和驱逐。
“那希望你玩开心。”
阳光折射下,空气暗流涌动。
方秋芙看向赵驰,面露不解,隔了几秒才犹豫道,“谢谢?”
耳边传来赵驰轻轻的笑声。
他看向岑攸宁,表面安静得像一汪风平浪静的湖面。
可实际上呢?
尽管赵驰不是很愿意承认,但这里最懂岑攸宁此刻心情的,恐怕就是刚才下车的他。
嫉妒的滋味不好受吧。
方秋芙察觉到气氛不对劲,但莫名对赵驰感到放心,并未在他身上感受到危险,于是语气如常出声道,“那赵营长再见,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赵驰的眼神重新回到她身上,目光不自觉就跟着柔和下来,他薄唇微弯,“好,再见。”
就在方秋芙刚准备迈步离开时,赵驰忽然提出她难以拒绝的交易。
“对了,你要是买东西的话,本地的票够用吗?我刚好需要换一批通用票。”
方秋芙其实很少和赵驰提到她的过去。
上一世在他们领证结婚前,赵驰从未听她说起过去两年的故事。
他猜测那些记忆对她不算美妙,自然也没有因为好奇而过多询问。
他听到的内容更多是她在沪市的童年生活,偶尔也会听她怀念死去的妈妈、爸爸,念叨许多年未见的朱妈。在那些极少回忆的过往里,她连岑攸宁这个名字都不曾提及过,更不用说那段农场生活故事。
直到婚后某日,他补休婚假,决定开车和方秋芙一起去县城供销社采买。
他想让方秋芙对家有归属感,于是和她一起在副食品柜台买了不少营养品和奶制品,又买了些桌布、垫巾、玻璃杯、毛巾等杂物装点新房,给她一个安心的环境。
结帐时,方秋芙打开零钱包,偶然提到她刚来农场的时候,手里只有通用票,想找人换本地票还被骗了钱。
“当时特别害怕,不敢报案,也不敢和旁人说,怕闹大了反而不好,只能吃个哑巴亏。说来说去也怪那时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想着换票划算,哪里想得到还有骗子。幸好价值不大,只被骗了四分之一,不然那段时间我都不敢进城。”
她说起糗事时耷拉着睫毛,双颊憋得通红,嘴唇也浸得像咬过的樱桃。那时候的方秋芙病情还未恶化,整个人浮现着勃勃生气。
于是他轻轻搂住她,安慰道,“以后有我给你撑腰,而且家里的工资、票证你都只管用,这些杂事交给我。”
他让她不要再害怕。
可后来得知她的死亡宣判时,他却什么也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