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您”都用上了。
不是,好人全让他一个人当了?就他孙进步善良高洁考虑周全?他就是冷酷无情不懂变通?
但他还是接了词,“嗯,确实,麻烦你们跑一趟了,回去休息吧。”
陈秀萍当局者迷,还想问两句“盗窃罪”是什么意思,“鹭草”又是怎么回事。
“那……”
她刚开了个头,就被孙玉捂住嘴强行拖走。
“秀萍!也不知道秋秋的烧退没退……爹、哦不,孙主任,我们先走一步,有个知青室友生病了,才十七岁,离家那么远,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真可怜,我们得赶回去照顾呢!”
赵驰差点坐不住,他岿然的神色第一次有了剧烈波动。
方秋芙生病了?
昨天不是还在翻墙……
啊,后来下雨了。
赵驰不禁懊恼,他当时光顾着查流氓的事情了。为什么重来一次,自己还是有失误!连这种错误都能犯,他真的配再次追求她吗?
孙玉已经拉着陈秀萍溜得没影,她相信孙主任听懂了她的卖惨话术。
屋内短暂安静了几秒。
周浩想着既然要死,那起码再拖一个人下水,他正想反驳,就被阴气森森的赵驰拎起衣领。
“既然孙主任已经弄清楚情况,人就先找间废弃农舍关着吧。”
赵驰一把将人反擒。
孙主任没想到他这么上道,赶紧接话,“好啊好啊,不过农舍的门窗大多都还没来得及翻修,破破烂烂的,诶!正好~我们办公室和仓库都有捆賊人用的绳子,你知道的,这年头总有些小摸小偷的人。”
他自顾自说着话,手里的绳子倒是一圈圈没停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备好的,更没人注意到他从哪里拿出来。
赵驰不想废话。
什么时候了,孙进步这厮还话里话外找他讨经费呢?
他快速给出他的信息,“好,反正是你的人,你说了算。至于移交手续,我现在去拨电话,最快凌晨就会有人来接。”说罢,他确认了一遍绳子,又拴了个死结,补充道,“嘴给他堵住吧,免得移交过程乱说话。”
“是是是,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着话,汗巾也准备好了。
周浩人都傻了。
等他被关进漆黑的农舍时,他才终于想明白了今晚的事情。
合着叫他来办公室之前,那俩人早就把他的底裤都扒干净了,不是和萧烬打架,也不是昨夜骚扰揩油陈秀萍,完完全全就是查清鹭草农场的脏事,冲着要弄他来的,连捆人的道具都准备齐全了。
亏他还挣扎那么久!
根本就是死局啊。
可惜啊可惜,他没能把陈秀萍给拖下水,不过……他想了想当初拉他入伙,说“绝对不会被人抓到”的大哥。
家人的意义是什么呢?
是倒卖销赃时,大哥拿了大头,还让他拿剩余的小钱去场长那里自首背锅?
是他被开除的时候,大哥还假惺惺说他尽最大可能保护他了,怪他自己检讨书写得不诚恳,没能留下来?
是四年过去,大哥一分钱没给他寄过,每次写信都只炫耀嫂子有多听他话,再借口要养女人,没钱给他,绝口不提当年承诺?
呵,这点猪狗不如的情谊,连陈秀萍都比不上。
那女人至少对他是真心的。
是哪一步错了呢?
周浩想要苦笑,却因为嘴里塞了汗巾,连最基本的幅度都做不出来。
月色寂寥,照出农舍覆盖着霉斑的墙壁,泥灰还在随风剥落,像皮肤溃烂后露出的烂疮。
周浩忽然就想通了。
他没那么怕了,他想,未来牢里至少还有个亲人陪着他。
大哥啊大哥,你的下场怕是会比我更惨呢。
周浩越想越兴奋。
风在野草灌木丛穿梭,农舍内传出一阵诡异不清的咕噜声,像是惨笑,像是呜咽,也像是恶鬼幸灾乐祸的哨音。
第19章
院子里的玉兰花开满枝头, 春色暖洋。
方秋芙坐在方潮生亲手做的木画架前,望着头顶晕开的一朵朵花苞,正在纠结花瓣边缘的颜色要如何调出透光感。
朱妈穿着她那双最爱的绣有黄色腊梅的搭袢圆口布鞋, 从正门的台阶“哒哒哒”地往下快步走, 她手心抱着两个铁盒子, 臂上还搭着条手织米色披肩。
“哎哟!蓉蓉,你怎么外套都不穿一个就下楼了?吹了风又头疼发烧怎么办?大小姐, 你这个当妈的也不知道轻重!”
“朱妈我不冷。”方秋芙朝她摇头。
季姮被骂得轻声笑起来,她手里抱着法语原版的《人间喜剧》,在画架旁的石桌上校对出版社好友的翻译,“你朱妈觉得你冷, 就乖乖披好,别感冒。”
“我是怕把颜料弄上去了。”披肩是朱妈去年冬天用毛线手打的,方秋芙平日里可宝贝了, 根本舍不得穿,她知道朱妈花了不少心思。
朱妈替她披好,坐下打开两个铁皮盒, 开始捡旧茶, “衣服做出来就是拿来穿的,弄脏就弄脏了呗。而且我们蓉蓉随便涂两笔,也是好看的, 弄脏那就是全世界仅此一条的花披肩了, 还是我和你一起设计的。”
季姮还不忘捧场,“噢哟,那我得嫉妒死了,百货商店里都没得卖。不行,朱红, 你得把这手艺传给我!我也要定制款。”
“没门儿!教你你也学不会。”
“嘿!朱红你又嫌弃我。”
“就嫌弃你,别浪费我时间。”
两个女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笑,季姮放下书,自然而然伸手,帮朱妈一起捡茶叶。
方秋芙刚放下笔,准备加入她们,就见到了院外经过的黑色汽车,她记得那是岑家的车,每次见到,她就知道是岑攸宁回来了。
果不其然,岑攸宁从后座下来,身边竟然还跟着方潮生。
两人迎着午后的光走来。
“蓉蓉,出来晒太阳写生啦?”方潮生走到她的画架前,先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把披肩裹紧了一圈,然后才欣赏起板面。
他由衷赞叹,“画得比我好。”
方秋芙无奈道,“我们不是一个体系。”东西方侧重点完全不同。
“那就更厉害了!”方潮生竖起大拇指,还自怨自艾起来,“哎呀,就是以后人家说起方家的知名画师,都是夸你爷爷和你这种开创流派的天才,我就是中间凑个数用,或者描述的时候写个略。”
方秋芙被逗得咯咯笑。
“季阿姨好,朱阿姨好。”
岑攸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季姮笑着招呼他,“攸宁回来了!来挨着蓉蓉坐啊,你怎么会和潮生碰见?今天没去上钢琴课?”
岑攸宁穿了件熨烫整贴的白色衬衣,坐到方秋芙身边,才礼貌地向季姮开口解释,“今天下课早,我去百货商店的时候遇上了方叔叔,刚好今天我要来找蓉蓉,司机也在,就邀请他一同回来,方便些。”
方潮生怕季姮多想,连忙解释,“这不是你生日快到了……”
季姮浅笑着瞪他一眼。
方秋芙正要八卦询问爸爸买了什么,就先被岑攸宁给打断。
他递过来一个宝蓝色细长盒子,用手轻轻替她打开了盒盖,里面躺着五只崭新的长杆貂毛水彩笔,设计流畅漂亮。
“刚好在文具柜台碰见,你上次说貂毛吸水性要比尼龙好。”
方秋芙小心翼翼接过。
她伸手轻轻掠向那杆扇形笔的笔头细毛,触感很柔软。
她笑得眼睛弯弯,毫不吝啬她的情绪,“很软!谢谢,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可是我生日还有小半年呢。”
朱妈眼光落在岑攸宁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鼻子轻轻哼了声,才敛住气道,“那你半年后不是又能收礼物了吗?”
“对哦!”
方秋芙脑筋转得很快,立即有了主意,还借口道,“但那样攸宁不是就只有一份生日礼物了吗?”她凑近岑攸宁,眼睛扑闪了下,眨得很刻意,“那你很吃亏诶——”
她语气拖得很长很长。
岑攸宁盯着她,卡顿了半秒。
方秋芙生怕他听不懂暗示,赶紧把后半句说出来,“所以明天你得带我去趟百货商场,我要补你一份礼物,不用谢哦,上周我刚得了零用钱!”
岑攸宁轻笑一声。
朱妈白眼翻得更厉害了,季姮拍了她两下,唇角挂着蜜意的笑。
方潮生莫名鼓起掌,“哎哟,我们蓉蓉不仅聪明啊,还很勇敢,眼皮子底下都能耍心眼!又想溜出去玩?还要去百货商城?”
“我没有!这是礼尚往来,还人情,讲礼貌!”方秋芙站起身,想要躲到岑攸宁身后。
她起身太着急,披肩不小心扫到了桌角调好的石榴红颜料,又在转身去拽的过程中,惯性甩到了岑攸宁的胸口,在白衬衫织出的画布上染出一抹诡艳妖娆的红。
颜料如血般沿着胸膛流下来。
众人的声音变得缥缈。
身影变得遥不可及。
浮梦散去。
任她如何拼命也握不住。
方秋芙醒来时,枕头和里衣都被汗浸透了,湿得像是在水池里泡了三天三夜。
她做梦了。
梦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