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驰被她看得一怔,思绪短暂空白,才转头和孙主任继续刚才的话题,“嗯,建设的事情团里会尽快派人过来,负责人的话……”
没人注意到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临近七点,日光还未炽热,槐树林的蝉鸣也没奏响,晨曦间只有队伍压低的叽喳声。
望着赵驰远去的背影,方秋芙有些疑惑,“那位赵营长是住在这里吗?”
不然怎么这么早就已经在农场?算了算昨天提到的驻地距离,总不能是早晨五点就起床,一路披星戴月过来的吧?
孙玉也跟着眯眼打量,“以前没见过呢,奇怪。”
在苍川读高中的三年,她没事就来农场帮忙,社员基本都认识,也有几个眼熟的驻地军官,但都是陈班长那样的大叔。孙玉对人脸不至于过目不忘,但她如果真的见过赵驰那样的年轻帅哥,不可能没印象。
孙玉抠了抠头,再次确定道,“真没见过,可能是最近调过来的吧,听孙进步说,驻地好像决定翻修农场,大概是要过来盯建设?哎呀,我也不清楚。”
那还是个挺负责的人。
方秋芙默默想。
孙玉对凭空出现的军官根本不感兴趣,她嘴巴停不下来,又想到了下一个话题,“我分到了牧场,估计要么发配到猪圈,要么就是鸡棚,孙进步肯定要把我扔到最累的场子里,幸好我本身也喜欢!你呢?我刚本来在找你的名字,被孙进步打断了……”
“我是食堂。”
“嗯?”孙玉疑惑,皱了皱眉,“食堂还要收新人的吗?哦,我知道了,肯定是这趟来了太多新人,他们人手不够用。”
方秋芙想了想昨天的晚餐。
青峰农场的食堂很简陋,木桌斑驳,凳子还有点磕屁股。优点是位置不错,离水房近,很多社员喜欢先把脸盆毛巾放到水房,吃完饭顺手就接回去。
至于餐食,自然也是大锅饭的做法。
昨夜是稠粥和蒸土豆,今早是玉米馍馍,口味实在算不上美味,但能吃饱,加上是公家拨款,众人也没道理苛责。
“食堂招人的话,你多半是过去帮忙刷刷盘子之类的吧,应该算是轻松的活计,就是工分可能少一点,孙进步抠得很。”孙玉努力回忆她记忆中的食堂,的确算是好工作,“那里面都是老社员了,年龄也比较大,不知道我爹把你安排过去的用意是什么。”
难道是看方秋芙瘦瘦一只,不太能挥动锄头?
不可能。
她爹没那么细心。
孙玉没机会深思,两人就已经排到了队伍最前列。
负责办理证件的是昨天的老会计,他打了个哈欠,见到是孙玉,有些幸灾乐祸,“你爹把你排猪圈去了,你知道吗?”
孙玉接过敲好章的小红本,“知道了!猪圈挺好啊,还能看猪吃饭呢,很治愈啊。”她等着身边人敲章确认,顺嘴就给老会计介绍,“钟叔叔,这是我室友,方秋芙。”
钟会计扶了下眼镜,眯眼打量。
他记得她,昨天签名时挨着一个写字漂亮的青年。
不过,现如今他对方秋芙的记忆要更特别一点。
今天早上六点钟,天刚亮,孙进步莫名其妙把他从被窝里抓出来,说没考虑到食堂的人手问题,让他选个新人过去。还不忘补充说明,“食堂工分低,最好选那种吊着一口气的,免得在田里累死麻烦得很。”
钟会计回忆了一下昨天的签到,脑海中马上浮现出方秋芙的形象。
那就她了。
孙玉还在替她打抱不平,“她被分到了食堂,好奇怪,你们是不是欺负新人?食堂那点工分也就够吃饭,等到冬天怕是新衣都裁不起一件!”
钟会计轻咳一声,白了孙玉一眼,“农场自有安排,还有你现在是社员了,注意一下称谓,别没大没小的!”他敲好章递过去,“来,小方同志,收好。”
方秋芙拿好她的农场证件,“谢谢。”
孙玉啧啧嘴,“好的钟叔叔,哦不,钟会计~”孙玉轻快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我俩就去报道了,孙进步也真是的,一天空闲时间都不给我们留。”
钟会计冷哼一声,“你咋不说还没劳动,被子枕头饭票都发给你们了呢!”
“那难道不是应该的吗!总得先吃草才能挤-奶吧!”
钟会计懒得和她废话,“赶紧去干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休息时间还八字没一撇,现在正是农场用人的时候,别想偷懒!”
“好叻好叻,我最勤劳了。”
孙玉拉着方秋芙往门外走,刚迈了没两步,就听见办公室的电话响了起来。
“叮铃、叮铃——”
孙玉脚步立即停了下来,她低声给方秋芙说:“那是我们农场唯一的电话。”
“嗯。”方秋芙意识到了什么。
那厢,钟会计接起电话,脸色却越来越黑。
等到他挂断,他马上叫住孙玉,“你赶紧去找你爹!让他给赵营……不行,这么大事,我自己去!你赶紧去农田找张大队长过来守着。”
孙玉还想质疑几句,钟会计已经跑得没影。
现场其余的知青们也吓了一跳,纷纷议论起来。
发生了什么?
是电话里出事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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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秋芙(初代黑化版):神金?滚。
赵驰:老婆你不要不开心[爆哭]
第9章
钟会计一溜烟跑得没影,离开时还能听见他常年没运动而发出的喘气声。
孙玉着急,又想起临时接受的任务,一把将刚才拿到的证件塞给方秋芙,“秋秋,你帮我拿着,我去找人!”
方秋芙点头,转眼间孙玉也溜了。
办公室门口挤满了一群懵逼的知青,他们低声嘀咕着,讨论声夹杂着疑问和担忧,似乎都在努力理解眼前的状况。
“什么情况?”
“好像是出大事了吧!”
“不会是要把我送回家吧?”
“你在做什么美梦!怎么可能?”
“……”
方秋芙还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捏着两本证件。她翻开自己那本,左侧照片栏空着,只写了名字,下面标注了“青峰农场-知青”,右侧则是她的季度工分,预留有好几张空白页。
“怎么了?”
岑攸宁不知道什么时候进了屋,站在她身侧。
方秋芙小声道,“钟会计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好像是有什么事情要找那个赵营长,孙玉应该是去找别的负责人来处理我们。”
岑攸宁听见熟悉的名字,不禁蹙眉,“……又是赵营长。”
方秋芙终于找到一个懂她的同僚,把困扰在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是吧!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好像没住在农场,但今天到的特别早,你说他是不是压根就没睡觉啊?”
岑攸宁面色冷了下来,正要说什么,被旁边的陌生知青撞了一下,岔开了话语。
他下意识先护住方秋芙的肩膀,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带着她往内侧站了过去。
办公室空间并不大。
见管事的人离开,大部分知青们都进了屋,堵在门口。人群中偶尔有几声惊呼或轻笑蹿出,又很快被低低窃语迅速吞没。
方秋芙和他肩膀抵着肩膀,缩在木桌一侧。
知青们还在小声讨论,眼睛和脖子都朝向屋外,没有人注意到角落的他们。
岑攸宁松开她,俯身靠近她的肩膀,“那个赵营长确实很奇怪,你离他远点。”
方秋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因眼前突发状况而引发的紧张感消散不少。
她说话也放松了些,“为什么?他看着像好人……哎,不重要!我是想说他们这里的人都起好早,钟会计好像也是六点就起来了,以后我们也要这样?”
岑攸宁抿了抿唇,低头望向方秋芙。
她没再穿赶路的那件带领衬衣,换了件蓝色粗布短袖衫,头发用艳红色皮筋绑在耳后,几缕没扎进去的黑色碎发轻轻垂落在他的肩膀上,在干燥老旧的土坯屋顶下,依旧映出丝丝光泽。
他们呼吸混杂,咫尺距离。
她那双眼睛在混乱嘈杂之中,也显得格外亮晶晶,像是丝毫不在意此刻的落魄,内里还是那个喜欢倚靠在二楼雕花窗,将手帕砸到他头上,让他带她逃离“病房”的乐观主义大小姐。
她原本是一朵需要精心娇养的花。
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涩和无力感涌入岑攸宁的喉头。
“你不开心了吗?”
方秋芙的声音闷闷响起,压得很低。
她说了一大堆,也没听见岑攸宁回复,刚抬头就撞见他一副要哭的表情,如同她每次生病,朱妈和季姮照顾她那般,心疼之中又夹杂着无法替她受苦受罪的亏欠,仿佛下个呼吸,她就要脆弱得死掉了。
岑攸宁的眼眸泛起涟漪,唇动了动,“没有,我很开心。”
还能和你在一起,已经是苦涩里仅剩下的糖分了。
方秋芙习惯地用手指戳了下他的肩膀,“你撒谎。”
岑攸宁摇摇头,脸上已然没了方才的失神,恢复成平时的模样,“食堂的工作会不会很难?你那么笨,别切到手。”
方秋芙好笑道,“那已经是农场最简单的工作了,再者说我怎么可能去动刀子,你当人家是白痴?最多洗洗碗,淘淘菜吧,我看过朱妈做,不难。”
“可朱妈以前都不让你碰。”
“那是她觉得我帮忙反而是添乱!我只是不擅长,不代表我不会做。”
“所以才担心你啊。”
岑攸宁的声音有些哑。
他抬手轻轻拨开缠在他肩膀上的发丝,细腻的触感在指腹流淌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