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见面变成了一件不再困难的事情,离别大概就不会让彼此心碎至极。
方秋芙快步走到洋楼的大门处,她想到里面与十年前的对比,不免先打了个预防针。
她提醒道, “这些年没有人维护,加上遭过流氓抢劫,里面许多木板、玻璃和墙漆都是前段时间临时补上, 布局也没那么讲究……”
季姮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安慰,“无妨,不管它变成什么样, 都是家啊。”
钥匙拧开面前那扇黑色漆门, 方秋芙走在前面推门而入,身后季姮与方潮生深呼吸一口气,抱着最坏的打算踏入阔别十年的家。
令他们感到意外的是, 屋内与想象中破败脏乱的画面完全不同, 空气中根本没有腐败入骨的尘土味道。
相反,木砖地板被刷洗得干干净净,墙壁没有灰尘与异色,家具虽然稀少但摆放整齐大方,连生活用的水杯、碗筷、毛毯等小物件也讲究一个精巧, 并不算繁多。
方潮生伸出那双因为长年劳作而指节粗大、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正厅那根略显斑驳的木柱。闭上眼,他仿佛还能听到十年前大家在此嬉闹说笑的幻响。
季姮不敢置信走到客厅那张原木餐桌前。
那是她当年挑选的木材找工匠制成,四个木桩和整木切割的木板组合,重量需要三四个成年人才能抬得动。她没有想过,竟然相隔十年,还能再次见到它。
木纹如常,年轮如故,但在某些平面还是能看见被故意破坏的凿痕。季姮用手心不断抚摸桌板,这些年它和她都经历了许多。
“蓉蓉,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弄的?”她问方秋芙,“我的天,这也太费功夫了。”
“朱妈帮了不少忙。”方秋芙挽住母亲的胳膊,声音平静而稳重。
季姮看见她的神情微微愣了下,终于还是鼻头一酸,倒在了女儿的肩膀上痛哭起来。
晚上六点过几分,朱妈风风火火地拎着一兜新鲜的小葱和刚从黑市换来的半斤猪肉进了门。
她前几天就听方秋芙说起,今天要去车站接父母,自然早早准备好了最高规格的开火礼。
厨房早在搬进来第三天就已经修理好。
方家老宅当初请了德国建筑师设计,厨房也是按照西式布局,岛台和嵌入式烤箱没有受损,之前被征用时留下的中式灶台也能使用。
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方秋芙正熟练地和面、擀皮。朱妈在旁边拌着肉馅,一边拌一边盯着她的动作看,还戳了下季姮,拉着她一起瞧。
“你看蓉蓉这手势太利索了。”朱妈看着她手里的擀面杖飞旋,擀出来的皮薄如蝉翼。
“在农场学的吧?”季姮又拉着正在研究灶台如何生火的方潮生,“瞧蓉蓉,太厉害了!”
方潮生向来事事有回应,他隔着几米远看了眼她飞速的动作,丝毫不吝啬对女儿的赞美,“蓉蓉本来就聪明,过去那是身体拖累了她,这下康复了可不就是天才嘛!”
“我在农场食堂工作了整整五年。”方秋芙说起过去,陷入了某种回忆,“刚去的时候,我和另一个社员都只能洗菜淘米,做不了别的。后来我们队长教我捏包子,做饺子,慢慢的开始教我备菜切菜,除了上灶,我基本上都做过。”
季姮和方潮生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句话,两人对视一眼,满脸的自豪中掩不住那股子钻心的酸楚。
朱妈坚持要掌勺,她抱着案板,将方秋芙包好的馄饨下锅,很快激发出香气四溢的味道。
“晚饭来啦来啦!蓉蓉,小心碗壁烫。”
朱妈端着碗递给方秋芙,季姮哪里肯让她们两个人操持,立即和方潮生赶过去帮忙。
“哎哟喂说了我来的!”朱妈看见季姮凑过来,忍不住说她,“怎么你现在不肯让我照顾你了吗?小时候不是说好的吗?”
“哪儿能啊!朱红你一天天的别那么敏感!”季姮放下碗,嘴上一丁点也不肯让着她。
朱妈听到她熟悉的腔调,顿时觉得心里舒坦了起来。她其实怕得很啊,生怕季姮回来后,一同长大生活多年的情谊就这么变得尴尬。
“好,好。”方潮生喝了一口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这馄饨里有股子劲儿,吃在心里特别暖特别好,回家这顿饭真是盼了太久。”
朱妈一边大口吃,一边看着方秋芙,感叹道:“擀皮技术真比我还厉害了!你那师傅一定是用尽了全心来教你的。”
季姮也在感慨,“每次你给我写信说食堂的工作,我都难以想象。过去那么些年,十指都不沾水的,我和你爸总觉得你离了人照顾就活不成。现在瞧瞧,你倒成了咱们这一家子的主心骨了,张罗得真漂亮。”
方秋芙坐在中央的位置,拿着勺子不断舀着汤。她看着碗里翻涌的馄饨,莫名想起了在西北驻地时,赵驰最爱吃她亲手做的东西。
她偏头顺着落地窗看向外面的夜空,月亮今夜亮了半扇。她意识到,他们现在也看着同样的一轮月。
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离开驻地后,他大概会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训练操练上吗?还是已经在接触新的对象?
方秋芙想到这里,觉得心口微微有些发闷,索性专心吃起了馄饨,不再多想。
半个月后,方家老宅的秩序基本建立了起来。季姮回家后,方秋芙多了一个有力的臂膀,母女二人的战斗力比两个方潮生都还要强大,以最快的速度将一切安排妥当。
季姮去银行取回了那笔被封存多年,如今终于可以被解冻的海外资产,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遗产,里面有大量外钞,这笔钱在通货膨胀的今天,也依旧是一笔巨款。
但季姮做了一个令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把其中一半捐给了咱们下放了十年的赣江大学。”季姮坐在修葺一新的客厅里,对面坐着方秋芙和方潮生,“那里的研究室太穷了,连个像样的显微镜都没有。在那儿,咱们虽然受了苦,但也亏得那些老教授护着,咱们才没死在牛棚里。这钱,是还人情。”
“行啊,应该的。咱们那些年要不是学校护着,现在哪里能这么顺利?”方潮生感慨,他还想起了当初帮忙的那个军官,“对了,要不给那位帮忙的傅长官也寄点家乡特产?”
方秋芙连忙拒绝,“不了不了。”
“这不合适吧?”方潮生想得简单。
方秋芙毕竟在大院住了五年,更加了解傅胜是万万不可能收下这份礼,“现在哪里适合送人家特产?之后有机会再感谢吧。”
季姮又继续说起,“那剩下的家产,我准备还是留给你出国用。我和你爸爸商量好了,银行库里余下的文物和你爷爷奶奶留下的画作,都全部整理出来,无偿捐给博物馆,这些东西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给会欣赏的人观看。”
方秋芙对此没有意见。她原本也是想要等父母安定下来,就继续去海外进修。
就在一家人的谈话接近尾声时,岑攸宁上门了。他带了一束百合花,整个人依旧清癯,但精神比上次见面好了许多。
“叔叔阿姨,蓉蓉。”他把花放在玄关桌上,自然而然走到了方秋芙身边坐下。
“攸宁这段时间受累了。”季姮给他倒了杯热水,她看着眼前这个从小见证了成长的孩子,心中还是有些遗憾。
早前,她和方潮生都以为方秋芙未来会和他相爱相知,就这么走完她短暂的一生。如今看来,方秋芙重获健康,福兮祸所伏。
“对了,你之后是什么安排?”季姮温和地问,“蓉蓉之后还是准备去欧洲进修,等到这段时间过去,我们会帮她申请。”
岑攸宁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掌。
多年来的劳动,让他那双手布满了老茧,再难回到十多岁时的巅峰水准。
可钢琴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正如他错过了与方秋芙的另一种可能般让他多年夜不能寐,寝不能安。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他还能以兄长的身份陪伴在方秋芙身边。钢琴与爱人,或许这就是他最后一次靠近的机会。
岑攸宁毫不犹豫道出了他在来到方家之前还在纠结的决定,“嗯,我也准备去欧洲。我母亲在海外还有些校外关系,她打算让我去维也纳……蓉蓉是要准备去法国找你二伯?”他记得方潮生的大哥还在海外。
“嗯,是这么打算的。”方秋芙没想到他还会愿意去海外进修,顿时觉得这趟路途不再孤单。
岑攸宁凝视着她的双眼,郑重地许下与她今生的最后一次缘分约定,“好啊,那我们就约定好,等到安定下来,一起去欧洲。”、
他敛下眼睫陷入思绪。若是缘分讲究三生三世,这一次大概终于可以轮到他了吧。
第107章
这年初夏来得早, 正值五月,方宅庭院里新种下的那两棵夹竹桃树就开了花。
方秋芙从邮局取了一叠信件回来。她把自行车停在院落,小跑着进屋, 上楼梯哒哒哒的狂奔声让季姮误以为闹出了什么大事。
“怎么了今天?”季姮扶着老花镜问。
方秋芙的声音透过旋转楼梯从二楼传下来, “邮局终于有我的信了!之前不知道怎么回事, 回来大半年才收到,一次性拿了好几封, 我得看看有没有什么大事。”
季姮与旁边同样好奇的方潮生对视一眼,轻声笑了下,“那你慢慢看,别跑, 摔了怎么办?”
“不会的!”方秋芙靠在二楼栏杆朝她喊。
她抱着信封回到卧室。两个月过去,老宅修缮一新,方秋芙自然也从书房搬回了她原本的房间, 推开窗户就能瞧见那颗玉兰树。
信封一叠叠平放在桌面,她最先拆开的是印有驻地红章的那两封,她知道那是赵驰。
两封信写的内容都不算多。
第一封是在她离开驻地不久后发出, 寄信地址还是驻地邮局。他转告方秋芙整理好了她的行李, 已经发出,大概会在一个月内到达。
赵驰的预估没有错,上个月方秋芙就已经收到了从驻地寄来的两个大纸箱, 里面是她这些年在西北留下的各类物件, 甚至连同傅之安和萧烬送她的围巾都被包得严严实实。
第二封信是半个月前从一个新地址送来,方秋芙仔细辨认了一番,猜测是赵驰之前负责那块油田的新驻地。
信里的内容证实了她的猜测。
赵驰告诉他,接下来两年他都会驻扎于此,如果要通信可以寄往新地址, 另外还附给她新的电话号码,以备不时之需。
拆完他的两封信,方秋芙拿起另外一个被信纸裹得微微拱起的信封。
她瞧了眼抬头,是谢青云。
发信地址是燕京。信中,谢青云细细述说了她回家后的新生活。
“秋芙,燕京的春天太短了。我三月时和姨妈搬回了原来的小院,屋顶这些年失修,漏了一冬天的水,折腾了俩星期总算请到师傅修好,再次腾出时间要给你写信,已经是初夏。”
方秋芙静静品读,这回谢青云寄来的信格外长,信纸都写了四五张。更令她惊喜的是,下笔的文字比过去要松弛许多。
见字如面,字如其人。
她猜到,谢青云现在过得很幸福。
“这些年,我和我母亲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在研究所的五年,尽管我们朝夕相处,但还是难以弥补。不过,最近她终于要从一线退下来,文件已经在走审批手续,她即将调回理论物理研究所担任所长,兜兜转转,我们一家人也算是在燕京团聚。”
“她回来的那天,我和姨妈去车站接她,又去街上餐馆吃了一碗炸酱面。她老了很多,两鬓全白了,人看着的确没有以前那样精神。她给我说,她这辈子对得起研究,对得起师生,唯独对不起我和谢扶风,但她也不准备弥补,她相信我们姐弟会有我们自己的路要走。”
“姨妈问过我,之后打算做什么。我其实算是家里的异类,并不擅长读书做学问,也没什么追求。未来可能会在学校里找个后勤的工作,平平淡淡这一生。很难想象这样的话,最后是我说出来吧?”
方秋芙读到这一行字,几乎能想象到谢青云轻挑柳叶眉的面容。记忆里那个最叛逆最不服管教的女孩,选择了最温和的方式继续生活。
信中最后还提到了谢扶风,那个整齐农场沉默寡言,总是叫她“方姐姐”的少年。
“谢扶风如今在大学忙得脚不沾地,过年都没回来,跟着导师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母亲说他很有天赋,或许未来会成为下一代的骨干。我以前倒是完全没看出来,只觉得他闷得很。”
而最令方秋芙惊讶的,是关于萧烬的消息。
“萧烬参加了这一届的高考。”谢青云用一页单独的信纸介绍了他的近况,“他报的是燕京医科大学,放榜那天,他一个人在金城大学那条河边坐了很久。”
医学院?方秋芙一愣。
她万万想不到萧烬竟然会从医。
谢青云的想法和她类似,“我们都以为他那样的性子,会去读法律或是思政,但他选择了医学。他对外说的都是在农场见证了太多伤病,希望能够帮助更多的人。不过我知道,他还困在过去,他好像一直觉得,如果当初他不是农场下放只懂牧羊的少年,你们之间的结局或许会不一样。”
信纸读到这里,方秋芙原本以为听到“萧烬”两个字不会再有特殊的波澜,但她的心口还是蓦然为他一颤。
“他现在变化很大,戾气全散了。我估摸着他这趟回燕京,院里怕是都认不出他了。”
方秋芙捏着那封信怔了许久,才终于放下。她掐着时间把剩下的几封信拆开,大多是孙玉工作的金城畜牧场的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