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女孩们才像是终于获得了某种允许,一窝蜂凑上来围住她,大家紧紧抱在一起。
“太好了!”孙玉破涕为笑,“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你康复得如何?还要看医生吗?”
方秋芙被围在最中央,“很好,周教授和傅之安给我动的手术,效果特别棒,说我这个案例是全国成功的第三起呢。”
刘翠兰想都没想就大喊出声,“我就说傅医生也不错吧!啊,真是太可惜了。”
陈秀萍吓得赶紧分了只手去捂她嘴。
方秋芙这才回过味来。
她想起,当初“12号”宿舍里的大家,似乎都更认可早早向她明牌表示爱意的傅之安。
时过境迁,她如今身边却是另一人。
众人嬉笑成一团,诉说着这大半年时间各自的变化。李向华收拾了行李,大年初六就要去金城报道,她和家里人断了联系,不想再听父母埋怨她毁掉弟弟这样的话语。
“以后我就是金城的女工人了。”她放下了这一年来唯一的心结,笑得轻松又畅快,“我的家,以后就在金城。”
“那可不,城里人了!”刘翠兰在竞争中输给了她,但她由衷认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李向华都是比她更合适的入选者。
陈秀萍考虑得要更远一些,她还祝福李向华,“你啊工资可千万要拿在自己手里,别开什么凭条之类的,容易被家人冒领,就怕你爸妈之后知道你混到金城去,又来黏着你。”
“不会的,我和孙场长提过,他了解情况后,说会在档案上替我模糊掉具体的厂子和生产线,他们没有机会找到我。”
“我爹这事儿办得真妥当啊!”孙玉道。
孙玉早早就升任了牧场组小队长,而年后原来的老李头要退休,实际上她年前就已经挑起了大队长的担子,每天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黑了写,但那双眼睛依旧热烈如火。
刘翠兰也升了职。
她如今是生产三组的小队长,算是张大队长的下属,却又是陈秀萍的上级。
“没选上金城女工人就算了嘛,证明不适合我,我想适合我的路可能还在后面,说不定我会成为苍川县第一个女县长呢?”
刘翠兰很乐观,她想到她最爱看的那些杂志故事里,奋斗的小人物总会有好结局。
“你们说是吧?我这袖章改成大红色,有没有女干部那感觉?苍川县长刘翠兰!”
众人哈哈大笑,孙玉嘲她,“你就想吧!哪里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故事都是骗人的。”
刘翠兰不信邪顶回去,“你别瞧不起人啊,我给你说时代变化很快的,那早个三十年,男人还可以三妻四妾呢,那我也有可能做县长啊!”
“好好好,刘县长!”孙玉拿她没辙。
陈秀萍和方秋芙笑得不行,但两人对视一眼,莫名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认可。
对啊,时代变化那样的快。
万一呢?一切都有万一。
“秋芙,咱们几个凑了点东西给你。”孙玉在这时把她拉到床铺,坐到熟悉的碎花布被褥上。
“什么东西?”方秋芙疑惑。
剩下几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透。方秋芙只好紧盯孙玉的动作,看到她拿出一个包裹严实的长条盒子。
“给你,拆开看看。”
孙玉的动作很郑重,双手奉上。
方秋芙亦用双手接过,她拆开一看,竟然是一盘泛着金属光泽的国产水彩颜料。她呼吸猛然急促,这年代找到它可不容易。
“你们……”方秋芙的眼眶瞬间湿润。
女孩们拍了拍她的肩膀,随即3、2、1整齐地喊出了祝福,“秋芙,新婚快乐!重生快乐!”
方秋芙怔怔地望着她们。
泪如雨下。
第97章
黄昏时分, 青峰农场食堂升起了袅袅炊烟。
方秋芙和室友们一同抵达食堂,刚踏进门槛就见到了汪霞。她还留着一头短发,眼角已经微微生出了细纹。
“秋芙?”汪霞眯眼看着眼前明艳动人的女子, 擦了擦手就走过来确认, “还真是!”
方秋芙主动给了她一个拥抱, “汪队长,我们都快大半年没见面了。”
汪霞紧紧搂住她, 感慨万千道,“是啊,最后一次见到你还是那晚……哎呀!”她连忙松开方秋芙,仔细检查了一番, 着急询问,“你好点了吗?我听说你做了心脏手术?”
方秋芙和她站在落日余晖里,简单聊了几句她手术的情况。汪霞在确认她恢复不错后, 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汪霞想到听闻她结婚的消息,联想到那个月发生的另一件大事,“萧烬在你领证那个月就调走了。”
方秋芙的心微微一颤, 睫毛自然垂下。
汪霞还在继续, “他应该是和家里联系上了,毕竟是燕京大院的孩子,家里肯定是舍不得他吃苦的, 说是转到金城大学去了。”
“金城大学?”方秋芙怔住。
“嗯, 说是那边有个行政岗位的缺口,正好他的档案调过去也方便。”汪霞知道的并不多,她也只是复述萧烬离开时的解释。
“我哥岑攸宁也去了那边。”
汪霞跟着附和,“毕竟是省城的大学,肯定比我们农场这些粗活累活要更适合他们些, 多少还能读读书看看报。”
见两人叙旧聊得起劲,“12号”宿舍众人决定先去食堂找个座位。今天虽然没有除夕夜的团年饭,但食堂春节期间的菜肴绝对值得一来。
“萧烬是个好男人。”汪霞和方秋芙还站在门口闲聊,她蓦然想到他们俩少年时期被调到食堂工作时的青涩懵懂画面。
“我知道。”方秋芙垂眸答。
她与汪霞并肩坐在食堂门口的长椅,她抬头看向屋檐下的槐树,时至今日,方秋芙依旧记得她第一次心动的那个午后。
那是初恋。
是她来到西北这片土地初次的心动。
可惜时机不对,缘分未满。
汪霞没有说太多过往,如今方秋芙已经结婚,提那样多的从前没什么意义。
“他临走前的最后一顿晚饭,也是这样一个傍晚天,槐花还没开。”
汪霞回忆起他匆匆离开的画面。
“他那时候很平静,说去了金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机会还能回到农场。你也知道,在外出行其实真的没有那么简单,他进了大学是他的造化,你们的未来肯定都要比留在这里好啊。哎呀,缘分啊,命数啊,等你活到我这个年纪,大概也会有类似的感慨吧。”
“……队长,谢谢你。”方秋芙转过头,与她对话的语气认真笃定。
她过去留在农场的那五年,若不是有像汪霞和孙进步这样软心肠硬骨气的人护着,哪里会过得这样顺风顺水?
汪霞握住她的手,“我可没特殊关照过你,别说这些!那个……他对你好吗?”她思索再三,还是将最在意的话问出了口。
得知方秋芙与驻地那位军官成婚,汪霞最在意的就是这场军婚到底是不是她真心所求,她生怕方秋芙栽进一个大火坑里去。
方秋芙笑得舒展,眼里盈满幸福的意味,“他对我很好,什么都依着我的意思来,我也是前段时间才明白,赵驰他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守护我,包括我来食堂工作。”
“……啊!怪不得!”汪霞惊呼一声。
当初她就觉得奇了怪了,食堂多年没有添过新人,现在的社员们都是早年农场初建时就在的老人们,原来是赵驰从中掺合了一脚。
汪霞回过味来,扯出一个爽朗的笑,“那这么一说,他怕是很早之前就爱上你了。”
“是啊,大概是很早以前吧……”方秋芙望着远处正向着她不断靠近的身影喃喃答话。
赵驰与孙主任并肩从远处走来。
步履迈得又急又快。
“瞧瞧!给人急得!”汪霞摆头不忍直视,“不过你现在身体好起来,档案也去了驻地,日后啊你就是享福的日子了。”
方秋芙微笑着没接话。
她心底的幸福大概还少了最后一块拼图。
汪霞起身去后厨操持今晚的餐食,临走前她拍了两下方秋芙的肩膀,还和赵驰迎面打了个招呼。赵驰也礼貌应了下。
“玩得开心吗?”赵驰自然而然走到方秋芙身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方秋芙笑着给他展示起舍友们送她的新婚礼物,“她们送了我一盒水彩。”
“那很好啊,回家慢慢画。”赵驰替她收好。
谈话的间隙,孙主任站在原地,一脸姨母笑远远地望着他们这对壁人。
早年他就和汪霞打过赌,说方秋芙最后肯定是和赵驰修成正果,也不知道汪霞被那燕京来的小子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和他对着赌。
这下好,她欠他五块钱。
“汪霞!你那钱!”他猛然想起汪霞一直赖着账,到现在还没结清。
快要走到后厨门口的汪霞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一天天的掉钱眼了?”
“赌约你忘了啊?”孙主任朝他喊。
汪霞挥挥手,留给他一个背影,“还没到结局呢,你急什么急?”
孙主任嘁了一声。
人家小两口都结婚了还能有什么新结局?
傍晚,众人围坐在食堂的木桌面前,吃了一顿简餐。菜色都是方秋芙熟悉的农场口味。
土豆炖干豆角,咸肉蒸白菜。
最奢侈的,还有一盘花生米炒肉丝。
而更令她惊喜的是,汪霞竟然还端上了一盘热气腾腾的淮阴包子。
“既然你把农场当做娘家,怎么能不给你安排一点娘家菜?咱们青峰农场这么多号人,可都是给你撑腰的。”汪霞给她夹了两个,侧身而过时,明显给赵驰留了个下马威的眼神。
“对!我们都是秋芙的娘家人。”
刘翠兰第一个跟着起哄。紧接着,唐敬山那边也有不少男同志跟着喊。
“一定不会让她吃亏的。”赵驰无奈举起酒杯与他们碰盏,杯子里是他这次单独带过来的老白干,放了好几年都没舍得拿出来喝。
碰杯的声音在食堂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