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龄、职业、家庭情况……
赵驰还特意避开了之前帮方潮生和季姮的调换下放单位的事情,他希望方秋芙父母对自己的第一印象纯粹,真心认可他的女婿身份。
另一侧,岑攸宁也在写信。
他的肩膀同样紧绷,但与赵驰那种面对未来丈人丈母娘的心态不同,他非常焦虑方秋芙的手术结果,很担心他支持她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失败,就是天人永隔。
岑攸宁落笔字迹清隽。
他不想在信件中体现他的不安情绪,遣词很克制,写得要比赵驰家常许多。他本就对季姮他们熟悉,知晓他们的性格并不会挑剔太多,也会很支持方秋芙的每个决定。
在信件的结尾,岑攸宁犹豫片刻,还是在言语间提到了方秋芙与成婚的原因。
不是为了爱情,只是婚姻而已。
仿佛他这样描写,就能让心口那处掩藏的伤口一点点愈合,得到些许安慰。
走廊不断传来沙沙的写字声。
少晌,两人几乎同时停下了笔。
“写完了?”赵驰主动问岑攸宁。
“嗯,差不多,写得多了些。”
赵驰早就猜到他会在信里阐明方秋芙为什么要和自己结婚,在信里也交代了这一环节。
两个男人相顾无言,隔了几秒,赵驰又从兜里掏出空白信封递给岑攸宁。
“用这个吧,我一起寄。”他解释。
岑攸宁狐疑打量他一眼,明显在审视。
赵驰无奈,“我没那种偷看别人信件的毛病,驻地寄信会快一点,你也没时间去邮局吧?等蓉蓉手术结束,最迟国庆节之前,你就得去金城大学报道了吧?”
岑攸宁的调离手续已经落实下来。
虽然早就和岑家舅舅取得联系,但如今时态变化,别人也是自身难保,只能提供些许信息,实在没有能力将外甥调过来。
否则,当初岑攸宁和方秋芙乘坐的那辆火车一到金城,他就派人把俩孩子接过去。
最后还是赵驰托了关系在金城大学给他找了个后勤的工作,每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多少要比在青峰农场踏实自在。
更何况,金城大学那边还有音乐系。
赵驰想过,以方秋芙对岑攸宁的介绍来看,他想来不会错过进修的机会。届时先等岑攸宁在金城安定下来,他再找找机会,看能不能有机会让他继续钢琴进修。
岑攸宁当然也明白赵驰对他的事情上心又出力,他真诚坦言,“无论如何,谢谢你。”
“应该的。”赵驰也没推辞。
“……”岑攸宁看着手术室紧闭的大门,犹豫片刻还是问出,“蓉蓉出院康复后,你会带她去驻地随军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赵驰目光如炬,“看她意见,她愿意的话我当然求之不得。但她要是不愿意……”
“你真的甘心和她离婚?”岑攸宁明显不信,“赵驰,当初在驻地第一眼,你就喜欢她。”
赵驰还记得那个场景,他没有否认,而是把问题抛了回去,“是啊,但方秋芙的事情,从来都由不得我们男人来选择,不是吗?”
两个男人在长椅隔空交换了一个眼神。岑攸宁没有再接话,静静等待绿灯亮起。
——
方秋芙觉得她的灵魂变得很轻,像一阵风似的随着云彩盘旋,落在了一颗玉兰树下。
她恍然回神,意识到她回到了从小长大的旧宅。正值四月玉兰盛开,洁白的花瓣压满枝头,香气馥郁。
走近看,树下站着两个人。
他们穿着记忆中的衣裳。
“妈!爸爸!”方秋芙想要跑过去,却发现脚步慢得惊人,好像与他们之间隔了层无形无色的纱幔,无论如何也穿不过去。
方潮生搂着季姮,声音温厚,“蓉蓉,回去吧。还没到时候呢,你的旅程还未结束。”
方秋芙听不懂他的话语。
她觉得好委屈,这些年离家的记忆在此时不断翻涌,“我真的好累,这颗心脏跳得好辛苦,我想回家,想回到你们身边。”
季姮笑了下,还是她从前每次撒娇时那副拿她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轻轻抚着方秋芙的脸,指尖很冰很凉,“蓉蓉,你回头看,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方秋芙怔愣转头。
隔着那颗玉兰树,她看到了一片模糊却又温暖的光影。在那抹暖光下,她看见了青峰农场的大家,孙玉带着宿舍里的众人在叫她的名字,谢青云双手环在胸前,旁边站着谢扶风,许久不见的萧烬正在朝她挥手,岑攸宁和赵驰一左一右站在一颗树下,无声凝视着她的脸。
离她最近的位置似乎有声音在唤她,模糊如同海浪。方秋芙沉下心去听那一声声的“秋芙”,像是傅之安的声线。
“回去吧,蓉蓉。”
季姮和方潮生的身影渐渐淡化为花瓣。
他们给她不断挥手,“新生活才刚刚开始,那颗心脏,以后跳动得会很有劲的。”
方秋芙伸出手想要挽留,却只抓到了一手飘落的白色玉兰花瓣。在她愣神的那瞬间,黑暗中骤然亮起一束白光,带着她穿过记忆。
她睫毛翕动,倏然睁开眼。
傅之安那张憔悴的脸出现在面前。
“欢迎回来,秋芙。”
“手术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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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手术杜撰,作者不具备任何医疗背景sorry
第89章
方秋芙的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聚焦。
她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 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感正在胸腔里稳健搏动——那是她的心脏,在经历了修补与重启后,此时此刻正有力地泵出新鲜血液。
“……”她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秋芙, 不用着急说话。”
傅之安眼底满是青紫, 他看起来憔悴得厉害。弯下腰, 他先是检查了一番她的各项反应,随后领会到了什么, 从旁边的记录的本里抽出一张他提前画好的图纸。
那是他手术结束后,趁着观察期间,随手在查房记录背面画的一副简笔画。
那是一颗健康的心脏。
饱满、生动、缺口被修补得天衣无缝。
方秋芙躺在病床,杏眼朦胧。
傅之安把画递到她面前, 轻轻晃了晃。
“你看。”他指着那幅画,嘴角努力上扬,“这是你的心脏。现在的它, 很健康。周教授手术很成功,秋芙,你活过来了。”
方秋芙静静凝着画面中央。
良久后她闭上眼, 再次感受胸腔中那稳健的律动。她清楚地明白, 她现在不是在做梦。
她活过来了。
醒来后的第三天,方秋芙已经能半倚在床头,赵驰给她冲了一杯温热的麦乳精, 岑攸宁正在旁边桌面书写他的调离申请书。
病房门被推开时, 带进一阵清冷的秋风,紧接着是周瑾爽朗的笑声。
“看吧!我就说这丫头生命力不一般,72小时精神恢复得很好啊。”周瑾身后还跟着几个省医骨干医生,甚至还有些许从临近省份赶过来取经,想要将技术带回各自医院的老教授。
“周教授。”方秋芙已经能开口说话, 声音轻轻脆脆,还带着几分大手术后的虚弱。
“今天感觉怎么样?傅医生还在手术,今天他主刀,就没过来。”周瑾走到她病床旁边看心电监护,眼神滑过赵驰,不忘问候,“家属陪了三天了吧?是休假吗?”
赵驰点头,“嗯,算是休婚假。”他从方秋芙手中接走水杯,“先检查吧,一会儿再喝。”
岑攸宁也收好了钢笔,抬头看过来。
方秋芙坐直身,等待周瑾的听诊。
冰凉的听诊器按在心脏。
病房内很安静,只有呼吸声。
“听起来很好,目前几次术后检查指标都很平稳,也没有残余分流。”周瑾收好仪器。
身后几位同行低声交流起来。
随行护士记下她的病程指标记录。
“秋芙,你这项修复术是继燕京、沪市之后,全国第三例成功的病例。”周瑾离开前给她解释,“院里打算以此为蓝本提交论文,我身后这些骨干医生们这几天来得频繁了些,他们也是想要回去后将这项手术推广开来。”
“没关系。”方秋芙听懂了她的含义,“如果能帮上更多像我这样的患者,不才是我们最开始沟通要尝试手术的意义吗?”
周瑾笑着答,“谢谢你的理解,那当然是我们都希望的未来。好好休息,明天再来。”
“再见。”她向着周瑾一行人挥手。
康复的日子是漫长且琐碎的,却也是方秋芙离家后最为闲适的时光。
九月下旬,省医院后花园的树叶开始泛黄。赵驰和岑攸宁相识达成了某种默契的协议,两人从原来的交替陪护,渐渐全部移交给了赵驰。
岑攸宁出现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去金城大学报道的日期因他不放心为方秋芙术后恢复,而申请延后了两周,眼见着方秋芙手术成功,他才终于搭赵驰的便车回到青峰农场收拾行李。
方秋芙深知,他们之间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令她唏嘘的是,她如今身体正在渐渐恢复为正常人,可一路走来的那些亲友,也在与她的命运渐渐远去。
赵驰通常在清晨过来探望。
他总是会手提一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里面往往是托驻地食堂家属区的婶子熬的热汤。他怕方秋芙吃腻,每周还总是换着口味送。
“今天周教授说要比上周多走五十步。”每天中午,他会扶着方秋芙在楼下院子里联系散步晒太阳,帮助她做康复训练。
“我走得有稳一点吗?”方秋芙问。
赵驰大手稳稳托着她的肘部,他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力气没控制好,把她弄疼,“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