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后,宋府西面角门外,一身披斗篷,后背行囊的纤瘦身影自角门而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三个月后,扬州。
杏花如雪,柳絮纷飞,正是江南景致最好的春日时光。宋嫣宁在推窗而出,感受着与盛京城截然不同的春日气息,手中的翡翠玉镯光彩照人。
此处宅院是她花重金买下,扬州城里最好的地段。自在此处落脚之后,她才开始陆陆续续打听京中的情况。
先太子被废,新帝登基,改国号为熙,年号康元。
减赋税,推新政,犒赏北疆将士,更为沈家洗雪冤屈,追封安阳侯为威远大将军。沈家看似否极泰来,但人丁不再,便连青黎姐姐都已然故去。
思及此,宋嫣宁眼底再度微微泛红。
“小姐,奴婢买了回来,先前可从未见过,小姐快尝尝。”院门打开,碧玉挎着竹篮而来,面上带笑。
“好。”宋嫣宁憋住眼泪,开口应道。
那日她逃出府后,并未即刻离京,而是躲藏起来,打听风声。第二日,便听闻碧玉被毒打,而后准备发卖的消息。钱多好办事,她花银子将碧玉买下,二人商议之后,决定来到扬州重新生活,自此有了这间小院,有了新的生活。
此处商贸繁盛,气候怡人,一切皆与盛京不同,是全新的开始。
五年之后,扬州城的嫣然绣坊已小有名气。听闻店主是位姑娘,手艺好,却一直未嫁,城中媒人陆续登了几次门,都未能说动。
“小姐,京中又有消息传来。”碧玉步入绣坊之内,小声说道。
“宫中称,陛下染病,已将皇位禅让给五王爷。陛下自己则离开京城,去了北疆养病。”
碧玉边说,边将手中东西放下,声音更低:“要说这陛下也真是奇怪,在位五年,不立后不册妃,生了病不在京中安养,反到北疆这样气候恶劣之地养病,当真怪异。”
“如今你竟连陛下都敢随意置喙了?”宋嫣宁打趣道。
“这不是远离京城,无所顾忌了吗。”
“就你嘴滑。”宋嫣宁在碧玉脑门上轻弹了一下,笑着说道。
“店家,给我看看这锦囊。”外头传来声响。
“稍等,马上就来。”宋嫣宁应道,随即快步而出。
街头巷尾,人潮涌动。新帝登基后的五年,北疆安定,大雍无战,扬州城及大雍许多地方,都比往常更加繁盛热闹了,四海生平,百姓安宁。
呈渊哥哥,这正是你一直向往的太平盛世啊。
**
爆竹除岁,新春已至。
一大清早,宋嫣宁便被屋外燃点的爆竹声吵醒了。
宋嫣宁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只听房门扣响,碧玉推门而入,满脸都是喜气,怀中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盒子,沉甸甸的。
“小姐,小姐,奴婢在府上西侧角门外的第三棵树下,就是往常沈小将军常立在那儿等侯小姐的那棵树下,挖到了一大个檀木盒子,里边全是金银珠宝!”未及给主子端来洗漱的热水,碧玉怀抱木盒,急切说道。
“什么盒子?金银珠宝?”
“我发财了!”
“正是,”碧玉打开木盒一角,露出盒中的金灿灿,“奴婢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先来禀报小姐了!”
“快给我看看。”一听金银珠宝,宋嫣宁立时睡意全无,两眼放光,趿鞋下榻来看。
叩门响声再次传来,门外传来另一贴身婢女的说话声:“小姐,沈少将军登门拜访,此刻就在正堂,好似是来提亲的。”
“奴婢伺候小姐洗漱更衣,前去见客吧。”
“等着,叫他等着!”宋嫣宁此刻心中只有金银珠宝,压根没有见客的心思。
木盒打开,内里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宋嫣宁美目瞪圆,唇瓣轻启,惊讶地合不上嘴。
究竟是哪路神仙保佑的她,让她捡到这么大一箱金银珠宝,圆了她的发财梦。
“禀小姐,还有圣旨,是赐婚圣旨,小姐可不能再耽搁了呀。”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
宋嫣宁将木盒阖起,忙更衣洗漱,前去接旨。总之这箱子东西是她的了,早些晚些细看都是一样。
正堂。
圣旨宣读完毕,宋嫣宁和站立在另一边的沈呈渊隔空对视一眼,嘴角笑意压制不住。
接过明黄圣旨,宋嫣宁步回房中,身后相隔数丈之处,沈呈渊缓步跟随。
如今虽已宣读完赐婚圣旨,但到底还未正式成婚,男女有别。沈呈渊恪守礼数,但又耐不住心中思念,故想同宋嫣宁说几句话。
转角步入宋嫣宁所住小院,沈呈渊止步,未再往前,倒是宋嫣宁一脸神秘地回头唤他。
“呈渊哥哥,我捡到宝了。”
“一大檀木箱子金玉珠宝,我发财啦!”
沈呈渊闻言顿觉不对,檀木箱子,金玉珠宝,那可不是他离京前偷偷埋下的那个吗?
原想着不会被人发现,待手中事务处理完后,得空之时,再来取回,没想却被嫣宁先寻到了。
里边金银珠宝是他尽数所存,原也是为婚事而留,按说被嫣宁挖到也没什么,但里边的那封信……
“你已将木盒打开细看?”沈呈渊问。
“还没来得及,这不是被你打断了吗。”宋嫣宁如实道。
“呈渊哥哥,你既来了,不如与我一道入内看看,也好帮我估一估市价,看看到底值多少钱?”
沈呈渊哑然失笑,却也正和他意:“好。”
房中,宋嫣宁每见一件东西,眼睛便多一分光亮。
“发财了发财了,不过见者有份,呈渊哥哥,这些东西我会逐一放到嫁妆中,届时带到侯府去,也算有你的一份。”
沈呈渊笑着看她,自小便知嫣宁爱财,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他亦心怀喜悦。只是方才趁她不备时,他已悄然将压在箱底的那封信笺取出,藏在袖中。
直到宋嫣宁看见那枚翡翠玉镯,方才彻底愣住。
“这,这不是……”
“呈渊哥哥,这不是你母亲之物吗?”
愣怔片刻,宋嫣宁倏然回神:“这箱子……是你埋的?”
沈呈渊微微颔首:“如今已是你的了。”
宋嫣宁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呈渊哥哥如今竟开始懂得男女情调了?若想送我东西,直接送来便是,还要这样麻烦吗?”
“昨日我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你……”思及昨晚的噩梦,宋嫣宁面上笑意凝住,声音亦低下来,“梦中你不在了。”
“我抱着这些珠宝去了扬州,孤身一人,孤独终老……”
沈呈渊拿起翡翠玉镯,为宋嫣宁戴上手腕:“傻瓜,梦都是反的。”
宋嫣宁扬唇一笑,看着手腕上的碧绿璀璨:“对,梦都是反的。”
“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就写今生的甜甜线啦~
第78章
圆月挂天, 烟火璀璨。
今晚夜色深邃,月光皎洁, 几点疏星伴着明月,璀璨又不失光泽。不远处,焰火簇簇升空,于夜色中绽开、盛放,耀眼夺目的光彩伴着月色星空,,美不胜收。
城墙高处, 沈青黎看着眼前热闹欢腾之景,眼眶微红。盛世太平, 每一个人, 都平等享受着此刻的热闹与欢腾, 美好与平安。
边境太平, 百姓安居, 家人健在, 四海升平。
萧赫伸手揽住身侧之人的腰身,眼角瞥见她眼底的微红:“怎么了, 阿黎?”
沈青黎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 微微摇头:“看见眼前的太平盛世,一时心生感慨, 情难自抑。”
前世, 她死在北疆战事未平之时,未能亲眼看见这繁华盛景,如今亲眼所见,难免不心生感慨。
揽在她腰上的手更紧些,萧赫自是知道她心系百姓, 盛京、北疆,她走了千里的路,做了那么多事,说是为了父兄族人,实则亦为百姓谋了不少福祉,无形中避免了一场巨大的战乱灾祸。
远处,烟火升腾,盛放于夜空,绽放出一簇簇不同的花色火光。光影璀璨,照亮城中每一个百姓的笑颜喜悦,亦照在二人面上,忽明忽暗。
城墙风大,沈青黎往身侧人身上靠了靠,依偎着他。
“谢谢你,萧赫。”沈青黎轻声道。
登基大典已毕,如今敢如此直呼新帝姓名的,怕只有沈青黎一人了。
“何须谢我。”萧赫回道,无人之时,他二人仍旧以“你我”相称,如寻常夫妻一般,这是他的要求。
“当初成婚之前,阿黎不就承诺,我护你和沈家一程,你助我将储君之位易主。如今不过兑现承诺,无需言谢。”
沈青黎侧头看对方一眼,他还记着呢。
先前便一直对称呼耿耿于怀,坏着折腾了她几次,逼得她颤声求饶,二人约定,往后无人之时,她只得唤他“夫君。”
如今忽地又提旧事,定是因为她方才对他说的那声“谢”。自己明明是好意,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人却偏要误解扭曲其中意思。
沈青黎扭头,瞪他一眼。
这一瞪落在萧赫眼中,只觉娇嗔。萧赫笑起来,俊逸面庞在绰绰光影下,更显俊朗华贵。
如今已然彻底熟悉对方性子了,从前她对自己情谊淡薄,遇事总觉亏欠,顾总言谢。如今二人已然经历过战事、生死,他对她的心意再无疑问,她却仍会三不五时地言谢,似是习惯一般。
他已摸透她的性子,亦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萧赫眉尾轻扬,直看住对方的眼,只顺着她的话道:“阿黎若真想谢我,不如晚些回宫之后,再好好言谢。”
沈青黎看着眼前幽沉目光,蓦地耳根发烫,只将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烟火之上,生气一般地轻轻“哼”了一声,故意不接他的话。
……
天边烟火燃尽,夜色又浓几分。
元夕灯会已近尾声,宫中禁卫护着帝后回宫。
先帝驾崩,皇后许氏如今已挪至宫外颐养,新帝为表孝义,特命人翻修了城外护国寺,以供许皇后颐养天年。现下的景和宫已然无人居住,新帝发妻皇后沈氏,现住含元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