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人备水沐浴,我要入宫一趟。”萧赫的话将沈青黎思绪打断。
目光触及对方衣袍上的烈烈尘土,他赶路辛苦,是她疏忽,照料不周。沈青黎收起思绪,随即点头应好。
净室中传来汩汩水声,方才萧赫说要入宫,但却没说为何入宫,沈青黎备了身常服,又备了一身宫装,整理在外,以便萧赫换洗。
闲暇间,方才萦绕脑中的问题再次浮现。整叠宫装的手倏然一顿,薛家,前朝虽无多少薛姓朝臣,但后宫却有。
柔妃,萧赫的生母柔妃,便是姓薛。
想到这一点,萧珩先前的那句“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的暗意,一下了然。
她虽不清楚当年薛家发生了什么,总之是个不小的变故,而萧赫作为柔妃之子,身上流着一半薛家的血。战马有所闪失并不算大事,但若将南靖、薛家、以及萧赫三处联系在一起,再大做文章,怎能不惹帝王猜忌。
萧珩用得是诛心之术。
够阴险,也够卑鄙。
方才她告知战马自南靖而来的消息时,萧赫眼色的变化,想来他已清楚萧珩的真正目的,故才急着入宫,否则,现下正是衔珠阁东窗事发时,他合该避嫌才是。
可即使入宫,他又何应对之策呢?
思绪之间,萧赫已从净室沐浴而出,内里已然换上白净里衣,宫装披上。
“殿下可是入宫面圣?”沈青黎走过去问道。
萧赫颔首,手中腰封已然系上,看上去十分急切的样子。
“殿下且慢,”沈青黎伸手握在对方臂上,大胆道,“若是因为薛家旧事,我有法子应对?”
萧赫手上动作一顿,虽未言语,但沈青黎已从对方反应中看出,自己猜对了。
“有一事,青黎想告知殿下,若殿下信得过我,还请听我一言。”
话毕,看见对方眼中的默许之色,沈青黎只继续道:“东宫有一老人,人称常嬷嬷,此人擅药理,通医术,帮太子做过不少龌龊之事。这些暂且不论,眼下重要的是,此人出自西柔王廷,是当年太子生母的陪嫁丫鬟。”
此事她本没有告知萧赫的打算,到底事情私密,非常人所能知晓,若说出口,很难不惹他疑心。但事已至此,眼下正是合适时机,若不趁此机会挫一挫太子锐气,萧赫恐有麻烦上身,往后太子行事许会更加猖狂无度。
即是开了头,沈青黎索性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全盘托出:“东宫地广,那位常嬷嬷因身份特殊,鲜少露面。目前我只查到,她住在东宫西北角看似荒芜的库房之中,那里屋舍众多,且东宫防备谨慎,具体何处,未能查明。我所知就是这些。”
沈青黎说着,看向对方,清澈瞳仁中满是坦诚和真挚,“余下便要看殿下的本事了。”
萧赫看向沈青黎的目光凝滞一瞬,东宫向来如密封铁桶一般,此等绝佳私密之事,她怎知晓?
“春日宴上,太子在我酒水中所下之药,便是出自西柔的迷日红,我查此药时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位常嬷嬷。”看出对方眼中犹疑,沈青黎主动解释道。
“此线索我虽早早查到,但苦于宫中无人,一直不敢贸然行动,先前虽也想过其他法子,但未到关键之机,还是应当谨慎。但眼下不同,眼下时机正好。”
此话不假,但却并非今生追查所知,而是前世。此事她本没想提起,自不是因她大度,而是常嬷嬷狡诈异常,又有太子相护,她暂未想到对付她的办法。
但此刻,萧赫遇难,萧珩既打算以诛心之术在身世上做文章,她便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身世将萧珩困住,让他先一步陷入困境,无从施展,亦让他尝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
她难入东宫,萧赫却有办法。先前她虽也想了其他法子,但不如眼前的法子好、胜算大,眼下“天时、人和”皆已占据,剩下的“地利”,便要看萧赫的本事了。
“西柔王廷出身之人,右臂上有刺青。殿下若是有办法将这位常嬷嬷揪出,太子自是无法辩白。”
萧赫看向对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成婚之前,他便觉沈青黎身上有太多看不明白的地方,如今虽已成婚,但这种感觉仍未消散,反倒越来越浓。她对太子、对东宫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她身上的团团迷雾,他暂不得看清,她不愿说,只用半真半假的话回答自己。但有一点他尚能肯定,即便她所做皆是为了沈家,却从未损害晋王府半分,反倒是次次都有助益,帮了自己不少。
看一个人是否能信,向来是论迹,而非论言。
所以,他愿意信她。
“殿下不信我?”见对方久不言语,沈青黎只当萧赫不信她之言语。常嬷嬷的身份异常,鲜有人知,他对自己有所怀疑并不奇怪,但她却也不知如何能够解释得更清,好让人信服。
“先前我便说过,求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竭力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此言绝非乱说。你我如今夫妇一体,我又怎会让自己和沈家失去庇护,而加害自己的夫君呢?”
话音落,萧赫仍旧未语,沈青黎抬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对方,却未见对方面上的犹疑之色,反倒看见对方慢慢扬起的嘴角,原本深邃难辨喜怒的眼底转被悦然之色所取代,也不知是不是看错,沈青黎甚至觉得对方眼神中带了几分胜利者的玩味之色。
沈青黎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须臾,待看见对方眼底的玩味之色渐浓,方才后知后觉地看出,对方似在等自己继续往下说。
面上没有来由地热了一下,方才那一番话,虽是一番利弊分析,但若换个角度来听,如何又不像是一种示好及表白呢?
沈青黎低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绯红的脸,双唇抿起,索性不再言语。
房中倏然陷入阒静,须臾,萧赫方才开口道:“你方才说,先前想过的其他方法,是什么?”
沈青黎没想到对方竟会问出如此问题,而非继续质疑她消息的可靠程度。目光有一瞬的躲闪,沈青黎声音低下来,回道:“先前想的是,去令国公府寻林世子,让他将此消息透露给林妃娘娘,林妃一贯痛恨皇后势力,凡有能揪太子错处的事情,她必不会手软。”
话落,房中再次陷入诡异的幽静之中,腰上力道倏然又紧,灼热酥麻的触感一时更甚,沈青黎本能地缩了下肩,身子亦被对方带着往前倾去。
“常嬷嬷的事交给我。”耳边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青黎只觉萧赫平静语气中似带着几分怒意和克制。灼热的气息在耳畔散开,是他刻意俯身靠近了些。
腰上力道更重,那股灼热酥麻的感觉也愈发明显难耐,二人距离一时又近几分。耳畔除了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灼热气息外,似还有若即若离的触碰,面上才稍有退却的热感一时又腾升起来,沈青黎不敢抬头,只垂着眸轻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今日事多,今晚怕是不得空回府。如今的东宫正值危机四伏之时,如此境况之下,为防太子铤而走险,我未回府前,你留在府中,不要外出。”
“安阳侯府那里,我亦会派人去问,不必忧心。”
顿一下,又补一句:“等我回来。”
耳畔炽热随着话音落下的同时,转瞬消散,腰上力道亦随之松开,待听见脚步声远,沈青黎方才敢抬眼,只见对方开门离开的背影。
沈青黎仍站在原地,腰上那股灼热似散不去一般,甚至蔓延至面颊而后,灼灼发烫。
眼前已不见男子身影,面上腰上热度未退,沈青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分外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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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墙院幽深,光影黯淡。
萧珩站在被雨水打湿的兰花盆栽旁,伸手把玩着盆栽中新长出的兰花叶瓣。昨夜忽来大雨,这盆兰花紧挨窗台摆放,本以为兰花娇弱,会就此被风雨打落,彻底枯死过去,却没想,今早起身,竟看见新生的嫩芽。
如今衔珠阁被刑部查封,他虽于暗道提前离开,但终究是晚了一步,留下不少证据和把柄。
沈青黎,先前小瞧了她的能耐。他已然将萧赫引至城外,事发突然,她一个弱女子,对于自家兄长身陷困境之事,临危不乱,且还能使动晋王府的侍卫,再集刑部之力,将衔珠阁围了,确实是他未预料到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反正他还有后招等着她,但如此强烈的生命力,倒是让他越来越喜欢了。总之先收拾晋王,再收拾安阳侯府,最后,她只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萧珩抚过兰花叶瓣的手稍停,萧珩伸手将盆中新生的兰花嫩芽掐断。
昨日她的一连串举动,虽出乎他的意料,但那些却都不是最关心的。他最好奇的是,昨日她身上带的什么香,竟能毫无察觉地迷晕了他,而对沈青黎自己却毫无影响。
房门被叩响,身着褚衣的东宫内侍入内禀报。
“禀太子殿下,吴大人在那批草料中混杂软枝草的事,被晋王殿下勘破。”
内侍说着停顿一下,似有所顾忌般,声音又低了几分:“人赃并获,抓了个正着。”
“愚蠢。”萧珩冷声,却非圣怒,好似对此事并没有多少在意。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样的蠢货,孤留着也没什么用,就让他在刑部大牢里尝尝苦头,折了便折了吧。”
“孤交代许渊的话,可已传到?”许渊是母后的亲侄儿,为避父皇猜忌,许家人这几年辞官归隐,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当年鼎盛一时的许家,如今只剩许渊一人担任要职。母后从不帮衬,全凭许渊的野心勃勃,方才坐到兵部职方司郎中一职。
内侍躬身:“回太子殿下的话,李大人回话说,定不负殿中重望。”
萧珩勾唇:“吴倚年那个蠢货办事不利,此事许渊若能做好,同他说,往后兵部侍郎的位置,便是他的。”
“许家人怕事,母后不愿提携他,孤愿。”
内侍躬身:“是。”
房门打开,未及房中禀报的内侍步出,腿伤尚未养好的元禄便一瘸一拐地匆忙而至,面露惊惶:“禀报太子殿下,东宫起火了。”
萧珩眉心一拧,不耐道:“起火便救火,这点小事,难不成还要孤教你吗?”
“禀殿下,火势虽不算大,但,但却在……”元禄腿伤未愈,本就站不平稳,眼见太子不悦,一时更是心生惧怕,身子一哆嗦,伏身跪在地上,“但却是在宫中西北角的那处荒地之上。”
“那里杂草丛生,火势很快蔓延,眼看就要烧到库房之中了。”
听到“西北角库房几字”,萧珩立时变了眼色。昨夜才下过雨,即便那里杂草丛生,也远不到火势蔓延的地步,这火来的蹊跷,又烧在库房这样的地方。
萧珩幽沉的眼底划过一抹狐疑之色。
“你速带人,”眼锋扫过元禄的腿,想起他的腿是如何断了,一时更是不悦,一个抬腿直踢了过去,将伏身跪地之人踢翻在地,“孤自会派宫中侍卫前去救火。”
腿上伤口吃痛,元禄不敢出声叫唤,只得咬牙忍着,额上憋出一阵冷汗。
大批东宫侍卫朝西北角涌去,并非手提装了水的木桶,而是提刀前去,速度疾快。自石毅被太子殿下处死之后,东宫侍卫统领的位置便悬而未决,事发紧急,侍卫虽行动迅速,却群龙无首。
一行十人,其中两名冲入其中一箭库房之内,其余皆在外围灭火。常嬷嬷年事已高,并未发觉屋外起火,待两名侍卫来到之时,方才起身往外逃去。
怎料,库房房门打开,几名侍卫打扮黑布蒙面之人持刀拦截在外,身手敏捷。两名东宫侍卫猝不及防,对方手起刀落,迅速将人打晕,侍卫跌倒在地,常嬷嬷亦眼前一黑,被人劫了去。
萧珩随之赶到,待看见倒地侍卫,以及空无一人的库房,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个圈套。表面蓄意纵火,实是冲着常嬷嬷而来,胆敢在东宫之内,硬生生将人劫走,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何人敢为?
思及近来发生之事,太子眼眸眯起。
萧赫。
然下一刻,思及常嬷嬷的身份,萧珩双拳紧握,绝望闭眼。
但愿不是他所想那样。
第42章
宫中, 两仪殿。
朝阳初升,天青色白,耀眼的日光从殿门外斜斜照入。
朝臣分立两侧, 随着站在大殿左侧的元公公一声高亮的“有事起奏”,今日的早朝便算是开始了。
头一个出列的是刑部侍郎严承清, 自昨日衔珠阁事发后,他连夜将太子罪状书下,天未亮时,便已按捺不住,就等此刻上朝。
“臣, 刑部侍郎严承清,有事要奏。”
“臣要奏太子殿下结党营私!”
话落,殿中先是静了一瞬, 后很快响起四下交头接耳的低语。站在右侧队列末端的两人,不禁捏紧了手中笏板,二人相视一眼,低头不语。
此二人,一人是兵部兵部职方司许渊, 衔珠阁之事他已然知晓,昨日太子殿下还派人传话说不必惊惶, 只需呈上兵部战马采买自南靖的文书至御书房即可。
他到底生在许家,即便如今许家失势, 但皇后姑母依旧稳坐凤位, 陛下待他总是比其他朝臣多了几分亲厚。太子便是看中这一点,故才让他在上呈文书时旁敲侧击地多说几句。
谁想午后东宫意外失了场火,火势不大,也未伤及人命, 但太子殿下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魂不守舍起来。采买战马的文书记录他已然呈上,但却连御书房的大门都未曾迈进,更遑论面圣。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今早上朝前,太子殿下未再有其他吩咐,他只得见机行事,看如何转圜。他任职方司多年,本一心想得太子殿下提拔,没想晋王却突然调任兵部,又突发此事,只觉前路扑朔。
另一人则是大理寺卿吴永,年过五旬的他两鬓微白,布满褶皱的手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