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前世,她于东宫意外落水之时所见。
……
前世,
秋风飒爽,秋意正浓。
萧珩为贺林意瑶生辰,在东宫设宴。
彼时,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二年,也是父兄北疆战败、生死不明的几个月,朝中因无合适将领带兵抵抗而陷入僵局,朝堂上下暗暗充斥着紧张氛围。
萧珩却在此时为林意瑶设宴庆生,他自也清楚此举不妥,但此宴庆生是假,借机笼络人心方才是他真正目的。来人大多是林意瑶的娘家人,此外,便是假装赴宴,实则另有所谋的兵部侍郎吴倚年。
这便是萧珩做事的阴毒之处,以为侧妃庆生为由设宴,若无人注意、无意外发生,那便是一桩平平无奇的庆生宴会而已。若被有心人盯上,传到弹劾的文官或陛下耳朵里,则是侧妃林氏红颜祸水,结合东宫正妃失势,侧妃独宠的情况看,更是确凿无疑。萧珩顶多落个“昏聩”之名,而不会将注意力落在此宴他到底见了什么人,而文官讨伐的“剑锋”也大多会对准林氏,并不会翻起多少浪花。
那日的沈青黎自也没心思赴宴,只称病不出,但林意瑶显然认为这是一件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之事,多次派人来请,甚至不惜抛出“负责押送北上粮草的兵部侍郎吴倚年,亦赴宴前来”这样的话头,来引自己前去。
这确是沈青黎的软肋,故那一日,她在听到这句话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前去赴宴。
称病虽只是搪塞的理由,但身子不好却的的确确是真。那段时日的沈青黎,身心俱疲,虽屡传太医来看,但终只是摇头叹息说出那句“心结难解”。汤药日日在服,但身子却始终不曾好过。
所以,当她顶着苍白如纸的一张脸出现在宴上时,萧珩的脸色竟比她还要难看,但林意瑶面上的得意之色,却是再明显不过。众目睽睽,她只择了习上唯一的空位坐下,也是正对风口之处。
这场生辰宴设在知章湖畔,宴会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她便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凉风,直至宴会后半程,她才得以避开风口,起身走动。
她循着吴倚年的身影,沿湖走动,却在一转角处失了他的背影,而后倏然被一双大手,重重推入湖中。
秋日的湖水冰冷寒凉,沈青黎虽谙水性,但也难免在突然落水时呛水,加之连日的病痛折磨,浑身更是惴惴无力。
身体在一点一点慢慢下坠,周身冰冷无力之时,身后倏然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托起。
下坠的身体止住,不仅如此,与后背紧紧相贴的紧实胸膛,有阵阵温热传来。
两臂被稳稳托起,而后一点一点向上游去。头露出水面的一刻,她本能地大口呼吸,然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她想回身对救她之人道谢,却都迷蒙无力。
意识模糊间,她被一双紧实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她冻得瑟瑟发抖,只本能地蜷缩在对方怀里,那怀抱温暖、踏实、有力、可靠。沈青黎抬头,想看看是何人救她,然头脑昏沉,视线迷离,她只依稀看见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耳边倏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太子妃娘娘”的呼喊声,是宫人在寻她下落。她无力应声,眼下状况也不宜应声,而后男子将她放在湖畔草坪之上,很快转身离开。
沈青黎几度想要张口说话,却因喉咙呛了水,无法言语,直到对方离开之时,都未能道出一个“谢”字。只在意识模糊间,看见男子右脚脚踝处,一道寸余长的伤痕。
极力撑起的眼皮终是没了力气,只缓缓阖上,晕了过去。
沈青黎再睁眼醒来之时,已是两日之后。朝露说自己高烧了两日,太子担忧不已,林侧妃也遭了斥责。
沈青黎不以为然,她想问及救她之人的情况,却不敢开口,毕竟女子落水,事关清誉,且那人显然也深明此理,故在听到呼喊寻人之声时匆匆离开。
那日的呼声喊得是“太子妃”,所以那人清楚她的身份……
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思来想去,没有再问,只将此事埋于心底,说是自己谙于水性,自救游上岸边,却在上岸后因体力不支而无力应声,最终昏倒在地。
病好之后,才听朝露说,萧珩疑心那日是前去赴宴的林少煊救了自己,也曾派人秘密去查,可那日林少煊虽离了席位一阵子,却从头到脚未曾湿水,最后还是在与知章湖全然相反的花林之中寻见其身影,萧珩这才解了疑心,不再追查,但也下令,不让林意瑶的娘家人再入东宫,尤其是林少煊。
而前世,沈青黎致死也不知那日救她之人的姓名身份,只始终记得脚踝上的那道伤疤。
脑海中前世意外落水的记忆翻涌而至,前世救她之人当真是萧赫吗?知章湖并不算大,其中一岸连着东宫,一岸连接御花园,若那日萧赫进宫,又恰巧在御花园中,不是没有救她的可能。
她虽对那道疤痕印记记忆深刻,但那疤痕并无特别之处,若只是相似或巧合,也不是全无可能。可若真如此,最,前世病好之后,她私下与萧赫见过多次,他却只字未提此事,恍若对她落水一事毫不知情……
沈青黎看着眼前那道似曾相识的疤痕怔怔出神,萧赫却早已感受到身旁投向自己的灼灼目光。
他乃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对于身侧人醒来、翻身的动作皆早有察觉。他向来浅眠、早起,今日睡到这个时辰已是少有,本想着待对方起身后,方睁眼转醒,否则就沈青黎那点小胆,许又要被吓着。却不料,对方非但迟迟不起身,反而观察起他来。
被人如此盯着的感觉并不算好,尤其对常年习武的萧赫来说。心中压下一手拧上对方脖颈的冲动,萧赫徒然睁眼,转头看向对方。
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让沈青黎被吓得打了个激灵,脑中关于前世的记忆和疑惑瞬间被冲散,肩头徒然一缩,本就松垮的寝衣衣领倏然下滑,露出细腻雪白的肩头一角。
目光触及少女肩头雪白,心中自昨夜才压下的某种念头徒然又有升起之势。萧赫将视线移开,只掀被起身,趿鞋下榻,背对着对方沉声道:“今日需入宫谢恩,你若难起身,也可派人入宫递话,三日之内另寻时间便是。”
大婚翌日,入宫谢恩乃是宫制,有过前世东宫太子妃的经历,沈青黎对宫规宫制自是十分清楚。若说那道宫墙是前世制约住她的一方有形天地,那么宫规宫制便是道无形枷锁,处处将她压制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如今到了萧赫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一句“可派人入宫递话,三日之内另寻时间便是。”
沈青黎怔了一下,而后方才正色道:“自要入宫谢恩的。”
她自是要遵从宫制的,心中虽不喜那些,但如今既已嫁作晋王妃,她的一言一行便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晋王,她怎可让他落人口舌。
沈青黎掀开身上被褥,作势便要起身下榻,这才发觉肩头凉意,脸上倏然一热,见对方背对自己,心跳才略微缓了些。
“那便洗漱更衣,我在外等你。”萧赫背对着她,始终未曾回头,披衫束带很快完成,而后只大步行至外堂,开门步出。
在外守了一夜的婢女应声而入,在外堂等候,打水端盆、捧衣梳妆各司其职,今日是入宫谢恩的日子,自不能怠慢。朝露和夕露站在一众婢女之前,恭敬有礼地唤了声:“王妃安好。”
洁面、篦发、更衣,暗红绣金的繁复宫装穿上身,沈青黎对镜看了一眼,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同于朱红明艳的太子妃装束,亲王妃的装束更为低调素雅,头饰亦简洁许多。
沈青黎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模样,弯唇一笑,随即步出房门,登上马车,辘辘朝宫城方向而去。
……
朝阳渐升,宫墙垂柳。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之际,堪堪过了巳时。
宫门处,早有内侍等候在此,待入宫门之后,依宫制,二人当分道而走,晋王去御书房拜见陛下,晋王妃则由内侍领着,往景和宫去拜见皇后。
方才在马车内时,萧赫一直闭目养身,期间并无交流,快到宫门外时,萧赫方睁了眼,叮嘱了她几句。
“景和宫与东宫相去甚远,你只需跟领路内侍走即可,宫墙之中,萧珩不敢如何,别怕。”
耳边仍回荡着男人方才话语。
萧赫由内侍领着,先行一步,沈青黎转身,跟着另一领路内侍朝前走去。眼前是熟悉的灰墙青瓦,草木高树,景色虽好,于她而言却是牢笼。
沈青黎深吸口气,索性低头敛目,只专注自己脚下的路,却无人发现,石径小道的阴暗处,一株苍天大树后,闪身躲藏的内侍身影。
第35章
再次踏入这座宫城, 心中不免复杂且感慨。沈青黎来时话便很少,此时一路低眉敛目而行,好在旁人看在眼中只觉她是谨慎知礼, 无人看出不对,也无人知晓她复杂心绪和心中的真实想法。
置身宫城中, 前世的种种记忆不禁纷沓而至。说来凑巧,今生她虽避开了太子算计,另嫁晋王,但皇后娘娘却仍是她名义上的婆母,是她成婚翌日该拜见的人。
许皇后生在名门, 许家祖上曾出过两人首辅,是当年鼎力支持延庆帝的一脉,有从龙之功。近些年却因帝王多疑, 许家人辞官的辞官,隐退的隐退,在朝中仅几人任着清闲之职,可说大势已去。许皇后除了膝下养育太子之外,在后宫可说没什么存在感。林妃独宠, 许皇后又日日礼佛不问世事,好在与皇帝曾是少年夫妻, 如今感情虽淡,但皇帝体恤, 依然保持着皇后的体面和地位, 只可惜皇后膝下无子。
萧珩非她所生,而皇后亲育的大皇子,却于八岁早夭,皇后正是因此一蹶不振, 从此不问世事,闭门不出。两年之后,在皇帝的促成下,皇后方才将萧珩养在膝下,性子渐渐开朗起来。但近几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又许是林妃独宠的缘故,许皇后在景和宫吃斋理佛,少问世事。
这些在后宫并不算什么秘密,沈青黎对皇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前世她虽嫁入东宫,但真正与其打照面的次数并不算多,许多仪式庆典都是能避则避,私下见面更少,只觉她是一个极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之人,对陛下性情更是了如指掌。
与皇后交流最深的仅有一次,便是在前世沈家出事后。
那时,她不遗余力地想要查清事情真相,几度恳求太子无果的情况下,甚至一连几日长跪在院中。萧珩对自己置之不理,林意瑶暗自得意,其余人更是捧高踩低,落井下石。最后,是皇后亲来的东宫,将自己扶起,并在高烧之时请来太医。
那时的自己高烧得迷糊,但依稀间听见皇后之言,却不能久不能忘怀。
她说:“帝王之家,最是无情。”
“有时放下并不意味着无情或是背叛,而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静待一个时机。”
“无论何种情况下,保全自己,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这一番话,算是给当时迷茫无助的沈青黎当头一棒,自此,她悉心养病,不再正面和太子对抗,但却依然没停下暗中调查真相的脚步。
可惜,她活得时间太短。
事后,她想向皇后示好,同她亲近,也算在四下无依的宫中为自己找一个靠山,但对方却一一回绝,不再露面。先前自己病重时,她语重心长所说的那一番话,似从未发生过一般。转念一想,皇后乃萧珩养母,做事出发点自是站在萧珩一方的,即便她曾出于同情或可怜地对自己说过一番肺腑之言,但她们二人仍是站在天然的对立面上,难以亲近。
沈青黎思及此处时,已被内侍领到到了景和宫外。
内里宫人前来引路:“晋王妃,请入内。”
沈青黎点点头,抬脚跟上。
景和宫还是老样子,厅中装饰朴素,不见金银玉器,皆为木质摆设,空气中充斥的淡淡檀香,让人闻之安定舒缓。
正厅中,皇后端坐上首。不同于上回宛园中所见,今日的皇后娘娘,打扮更加朴素淡雅,一身檀色素纱衣,发髻依旧高盘,发间并无金银装点,仅一支木簪,固定发间。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吧,赐座。”
上首传来皇后柔和沉稳的说话声,沈青黎起身,于厅中左侧第一张圈椅上坐下,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位置。
“晋王妃端方有礼,今日一见,与晋王郎才女貌,堪称天作之合。”
皇后说话语调平缓,说得也是宫里惯用的体面话,听不出多少情绪。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前世自己以太子妃身份面见时,都未见皇后上心,不过说了寥寥几句,送了见面礼,便打发她走了。今生她是晋王妃,皇后更不会对自己上心多少,想来拜见时间只会比前世还要短上许多。
沈青黎正欲开口言谢,却听上首又传来皇后平稳却带了几分鄙夷的说话声。
“晋王妃却生得容色照人,此为好事,但切记用在对的地方。”
“而非蓄意招惹,否则,恐引火上身。”
沈青黎心跳快了一拍,料到皇后对自己不会上心,但也没想到对方上一秒还温言客套,下一秒却徒然转了态度,不过却也符合皇后性子。心绪很快镇定下来,知道皇后是因为先前太子之事,对自己有所偏见。方才路上还想着,皇后做事出发点是站在萧珩一方的,她们二人站在天然的对立面上,难以亲近,眼下便立时印证了这一点。
无法,对方是皇后,而自己只是晋王妃。即使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也要承担旁人的误会。
沈青黎起身,正欲告罪,却见皇后抬手制止住她。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到初时的平静沉稳:“晋王妃娴静舒雅,端方有礼,本宫很是喜欢。”
身后站的宫人见状往前,手中用木盘托着一锦盒,皇后又道:“此为见面礼,本宫乏了,晋王妃退下吧。”
对于宫里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事情,沈青黎早见怪不怪,此番拜见比料想中还快许多,倒也很合她意。
皇后是这般性子的人,不搭理总比为难要好得多。沈青黎屈膝见礼:“谢皇后娘娘恩典,另,臣女也有一物赠予娘娘。”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而是臣女的一点心意,望娘娘不嫌。”沈青黎拿出早准备好的锦盒,双手托于手中。
此为谢恩时不成文的规矩,皇后虽不喜对方,但也不想费心力在如此小事上为难对方,只眼神示意身边婢女将东西收下。太子近来冒失之举太多,虽因沈氏而起,但终不是沈氏的罪过,怀璧其罪。如今婚事已成,但愿太子能及时止损,不再胡作非为。
手中锦盒被人取走,沈青黎未有抬头,只恭谦又道:“那臣女不打扰娘娘休息,臣女告退。”
鼻间萦绕的檀香味渐渐淡去,直到彻底消散,沈青黎已跟着宫人从景和宫内步出,方才引路的内侍一直在外候着,此刻见人出来,只躬身行礼,后朝着来时林荫小道的方向,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晋王妃安好,这里请。”
沈青黎颔首,抬起的脚尚未落在来时的青石板路上,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女声:“晋王妃稍等。”
沈青黎回身,来人是皇后贴身伺候的安嬷嬷,前世,皇后对东宫的事情管束不多,其中多数都是由眼前这位安嬷嬷传达。可以说安嬷嬷时皇后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宫人。
想必皇后已然打开自己所赠锦盒,锦盒内是一卷佛罗大师手抄经书,前世皇后苦寻未得,今生机缘巧合之下,沈青黎偶遇此书,便花重金买下。本是随手之举,没想今日却真派上了用场。
果然,下一刻,听到安嬷嬷开口道:“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亲自送你到宫门。”
沈青黎点头,装做对对方并不熟悉的样子,客套道:“那便有劳嬷嬷了。”
引路的内侍见状退至一旁,沈青黎迈步,褚红绣鞋踩在来时走过的青石板路上,有安嬷嬷在前引路,心中原本的担忧消减不少。一路无话,安嬷嬷还是和前世一样不苟言笑。
皇后喜静,故景和宫四周向来少有宫人走动,此刻走在幽静小路之上,虽有安嬷嬷引路,但不知是自己思虑过重,还是直觉使然,此刻的沈青黎,总觉得四周有一双眼正注视着自己,令她心底有些发毛,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