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的态度已然试探过,凡事都得进退有度,她虽已选好了门第相当却不能为晋王增添羽翼的王妃人选,但眼下陛下既已拂了她意,便没有再提的必要,待回宫之后,另找机会便是。
皇后温和一笑,只顺着皇帝话头轻轻将此事揭过:“陛下所言甚是。”
萧赫应声而坐,此事由皇后而起,只要她放下不提,今日关于婚事的话题便可揭过不提。但此事既已提起,便只会是个开始而非结束,若婚事不能由自己定下,皇后恐会下手为强。
父皇对他并不上心,今后只要他所寻之人家世不显,中规中矩,父皇便不会反对。
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张玉软花柔的面庞。
萧赫仰头饮了杯酒,将心头倏然腾起的念想压下。
家世不显,
沈家绝无可能对得上这几个字。
坐在一旁的萧珩,亦是暗暗松了口气。母后多年出宫春狩,今次同行,他本以为是为自己与沈家的婚事打算,故特在午后拜访询问,没想却得了否定的回答,一时令他愤懑失态。眼下举动,让萧珩明白,母后心中仍惦念着他,但方才父皇问及萧赫那句“可有心上人”,却一下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萧赫会直接说出“沈青黎”的名字来,幸好。
有关婚事揭过不提,余下时间帐中气氛还算轻松欢愉,延庆帝更是破例多饮了几杯,直到夜风四起,月影高悬之际,皇后扶着皇帝回自己营帐就寝,今日家宴便算是愉快收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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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拂林,月色清溶。此时的婺山山脚已没了刚才的热闹喧哗,围火欢谈的已然人群已然散去,各自回帐安睡,养足精神迎接明日的围猎。
隔着浅淡月光,沈青黎看见一榻之隔的宋嫣宁正睡得安然。今日乘车赶路,到了婺山后又兴奋得左顾右看,想必是累着了。
风声阵阵,入夜后的山风吹动帐布,飒飒作响沈青黎靠坐在短榻上,依稀可见帐幕间隙外的亮光火影。同是婺山的秋日,故地重游,总是容易叫人想起往事。
忽明忽暗的光亮晃过眼前,沈青黎闭目仰头,前世记忆纷沓而至。
……
前世,
秋风飒飒,秋意正浓。
婺山秋狩,皇子、宗室及臣子伴驾随行,身为太子妃的沈青黎亦随行其中。
自嫁入东宫后,鲜有外出走动游玩的机会,若是往常,沈青黎必是欣喜的,但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三日前的一个雨夜,饮醉酒的萧珩再次夜闯安和殿中。与前几次的颓丧、失意不同,那一晚的萧珩看起来心绪激动,甚至带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意气风发。
“婺山地广,山林茂密。”夜色深浓,安和殿中燃点的烛火照亮萧珩醉酒通红的脸上。沈青黎静坐一旁,将目光投向漆黑的窗外,即便心中不愿,但却不得不听眼前人的絮叨。
“上次寺外,他侥幸逃过……”窗外电光闪过,映出萧珩眼底的阴翳,他笑了一下,压低嗓音,兴奋道,“这一次,他不可能逃过。”
沈青黎心口一震,不知萧珩口中的“他”所指何人,但不难听出,萧珩是想借秋狩之机,取人性命。
堂堂太子殿下,能让他费心设计之人,并不算多。沈青黎心中好奇伴着不安的情绪涌上,头一次耐着性子,柔声宽慰:“殿下醉了。”
见多了对方冰冰冷冷的样子,倏然听见太子妃温声细语地关心自己,萧珩本就喜悦的心情一时更好。
“秋日的枫树林,风景极美,但却危险。”萧珩低沉的嗓音在夜里更显阴暗诡谲。
“黄昏之后,猛兽出没。”说到关键之处,萧珩倏然闭了口,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窗外风雨大作,闪电的亮光再次映亮他的脸,许久,方才咬着牙,愤恨道:“他定死无全尸。”
营帐之外,号角声起,蹄声响动,秋狩正式开始了。
沈青黎思绪回拢,萧珩对三日前自己的酒后失言转头忘却,除了醉酒外,房中香料的作用亦是不小。近一段时日,为了应付时常于深夜到来的萧珩,她不得不燃些安神助眠的香料,以此减少萧珩不可拒绝的烦扰。沈青黎面上仍如往常般冷淡寡言,昨夜,趁萧珩深睡之时,她悄然潜入书房,翻找到一张图纸,纸上所绘为婺山地形,南面的枫树林处,几个圆圈赫然标记,她将图纸谨记心中。
此刻狩猎开始,萧珩近来失意,必想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展露一二,没那么快返回。沈青黎换上骑装,掀帘出帐,直往南面枫树林而去。
一路策马疾驰,待到枫树林外,沈青黎勒停马匹,下马转行,果然在林深之处,发现多个捕兽陷阱。正如萧珩所说,婺山地广,山林茂密,若引人至此,先以捕兽陷阱困住来人,再以杀手伏击,胜算极大。事后还可抛尸山野,将死因伪装成遇猛兽袭,无踪无际,死无全尸。
正午的细碎阳光洒落,照在枫树林上方,亦照在沈青黎诧异的脸上。蓄意谋害皇子,萧珩何其大胆,何其狂妄。
沈青黎离宫前便做了准备,晋王萧赫的习惯、喜好、以及弓箭骑射之术,她已大致有所了解。
晋王骑射武艺俱佳,不喜热闹喧嚣,如秋狩这般在近林中众人策马逐鹿的场面,他并不喜欢。相反,较远、地形相对复杂的密林深处,是他喜欢策马狩猎之地。
南面的枫树林正是晋王所喜之地。
萧珩对他这位皇弟的喜好也算十分了解,故提前布局,想设法将人除掉。
刚到婺山的头两日,皆是阳光明媚的晴日,萧珩不会这么快动手。第三日午后,本晴朗的天气倏然转阴,夜里北风四起,下起了飒飒秋雨。
沈青黎彻夜未眠,天气的骤然变化,枕畔人夜间外出,都让她知道,萧珩打算动手了。
翌日清晨,秋雨绵延未歇,正值深秋时节,山间气候因这场雨而骤然转寒。
午后,雨势未停,却已转小,原本定下的围猎比试并未因这场寒凉秋雨而取消,反倒因为陛下的一句“雨中骑射,更有一番趣味”而热度更高,奖头又增一成,前来的世家子弟们跃跃欲试。萧珩亦在围猎场中,事情他已提前部署,越是到要下手的时候,他越要待在人多显眼的地方,以排除自己的嫌疑。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围猎场上,更方便她外出走动。
这几日,她一直派人暗中打探晋王行踪,今日他不在围猎场上,却是独自策马出了营帐,往婺山南面去了,虽道是赏景闲逛,但身上亦背了弓箭。
时间有限,早一分见到晋王,便能多一分胜算。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婺山舆图她已烂熟于心,沈青黎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往南,朝图上红圈标记的位置而去。
一路未见晋王身影,也未见其他人的身影,但下过雨的泥径之上,却能见一道崭新的马蹄印记。沈青黎对马匹也算有几分了解,所见蹄印深且略为宽大,当时良驹所留,这样好的马匹,绝非寻常侍卫所用。
靠近枫树林,湿泞的泥土被落叶遮盖,马蹄印记再难寻见,沈青黎站在岔路口处,目露茫然。
林中很静,耳旁唯有烈烈风声,烈风伴着细雨扑在面上,冰凉且带着几分微微的刺痛之感。守株待兔并非上佳之策,但眼下,她只能赌上一把。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继续朝地图标记处策马而去,待入枫树林后,为免打草惊蛇,便不再策马而行,只翻身而下,将马匹拴在一棵树旁。
耳边风声未小,反而越刮越烈,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沈青黎不得不将带来的披风穿上,殷红的颜色过于显眼,方才策马,她不敢披在身上,此刻耐不住严寒,她只得披上。
风声未停,北面依稀有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林木间隙间,一道一人一马的身影穿梭而过,沈青黎正在系带的手一顿,当是她等的人到了。
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待到马蹄声近,马上之人的样貌身姿亦能看得越来越清楚,正是晋王萧赫无疑。林中无人,她肩拢朱色披风,定能引对方注意,沈青黎并未高声,只迎风而立,静待对方策马而来。
远处疾快的马速逐渐放缓,马上之人似有所感地朝她所在方向看来,隔着一棵棵高耸木林,两人目光有一瞬的相对相接。
蹄声渐近,策马男子的身形样貌亦越来越清楚,直至在她身前不远处勒马停下。
“晋王殿下,臣女沈氏青黎,有要事告知。”
秋风凛冽,细雨斜飞,晋王并非翻身下马,而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未有言语,昏暗阴翳的天色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时间紧迫,生怕对方会走,沈青黎只深吸口气,继续道:“此地往前,南行八百余米处,有太子所布圈套,欲借秋狩时捕兽陷阱之假象,取三殿下之性命。”
“其余杀手、死士是否有布,妾暂不明。望三殿下就此止步,不再策马往前。”
枯叶飘零,风声烈烈,疾风将她肩上披风吹起,衣袂翻飞鼓动。眼前男子并未言语,只依旧坐于马上,许久,方才冷声开口:“太子妃所求是何?”
“三殿下怎知我有所求?”沈青黎闻言一怔,苍白面色在阴沉天色下更显憔悴黯然。
“我从不信世上有侥幸之事,你身为太子正妃,却将太子谋划尽数道出,更冒险立于此处,难道只为关心我得安危?”
秋风吹得枫树林的枝叶轻轻晃动,微亮光线映在男子冷肃的眉眼间,“太子妃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父兄下落不明,外头谣言四起,说是父兄不顾劝阻、贪功冒进所致。我已查到,兵部运送粮草有异,兵部侍郎嫌疑不小,甚至……,”
“甚至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沈青黎说着俯身下去,行了一大礼,“我沈氏青黎,恳请三殿下助我查清北地一役蹊跷,寻找父兄下落。”
“北地与京师相隔千里,战事纷乱,如何查清?”男子一甩手中缰绳,作势要走。
“萧赫!”见人要走,沈青黎急了,顾不得礼数,只直呼对方名姓。
“我知你对此役心有怀疑,更曾对陛下提出详查此事,我虽手握证据,但无可用之人。”
“无需你直接出面,只需抽调些人手,顺着线索追查即刻。若事成,你或可借此事扳倒太子,若不成,你也可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灼灼清亮的眼底蓄着水光:“反正我已无所顾忌,沈家如此,我亦没有多少念想苟活于世。”
马蹄声渐缓,混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我困于东宫,已无计可施,”沈青黎看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希望之火一点一点熄灭,话到最后,语调中已带了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马蹄声顿,男子回头,逆着光线依稀映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仅此一次。”
手中缰绳一扯,萧赫只将马头方向调转,不再往前,转而朝来时方向策马返回,蹄声由近及远,沈青黎看着逐渐远去的男子身影,终是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渐沉,本微弱的雨势渐渐转大。算着时间,围猎虽未结束,但若雨势继续变大,围猎不知会不会提前结束,沈青黎翻身上马,正欲策马返回之际,耳边倏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手持弓-弩的男子出现眼前,弩箭直指自己。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男子要悬长刀,侍卫打扮,但秋狩的随行侍卫只配弯弓,未配弓弩,眼前人不似侍卫,手中弓-弩倒像是东宫豢养的死士所用。
突然起来的变故让沈青黎措手不及,眼前人若真是东宫死士,她自报姓名身份,自可活命,但若如此,她出现在此之事便会败露,若萧珩追问,实难解释。
犹豫之际,一道马蹄声去而复返,沈青黎心口一紧,若是晋王去而复返,那就更解释不清楚了。身前“侍卫”亦应声看去,然下一秒,一羽箭破风而出,从眼前一闪而过,随即正中对方眉心,闲暇自额前流下,那“侍卫”双目瞪圆,直直倒下。
“埋伏的杀手已听到动静,你速离开此处,我会继续策马往前,会一会他们。”一人一马的身影在身前停下,是去而复返的晋王。
逆着光,沈青黎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依稀见其冷硬的面部轮廓:“前行危险,三殿下你……”
“毫无准备,敌众我寡的时候,是危险。已知对方谋划,有所应对的时候,便不是危险。”萧赫沉声。
“而是机会。”
“可……”沈青黎犹豫,心中仍记挂对方安危,毕竟晋王是她查清父兄死因、为沈家正名的最后希望。
“太子妃若再不离开,待旁人来到,见你我幽会于此,便什么都说不清了。”
话音落,萧赫只将手中长鞭轻扬,长鞭落于对方马上,马匹长嘶一声,原地踏了几步。沈青黎虽握着缰绳,但病弱的身躯却没能坐稳,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无力握紧手中缰绳,仿佛快要栽倒下来。
方才那一鞭并不算重,萧赫没想到对方身体虚弱至此。也是这时,萧赫才留意到女子苍白的嘴唇,以及白到快无血色的一张脸。明明虚弱至此,却还以身犯险,策马来此,求得自己的信任和帮助。
眼见对方身子歪倒,萧赫长臂一伸,在对方腰上扶了一把,鼻尖有淡淡兰花香气萦绕一瞬,柔软触感擦过掌心,见对方已然坐稳,他方将手收回。
“事发紧急,太子妃见谅。”
右手收回,萧赫随即取出一块腰牌,交代对方手上:“回营途中若遇阻碍,将此腰牌示出即可,那是晋王府的援手。”
沈青黎点头,后知后觉地明白萧赫去而复返的目的,他要以身入局,借刺杀一事另做文章,以达到弹劾萧珩的目的。他有援手,本可以计划得更周全时再有行动,但却在听到此处动静,提前来此,为自己解围。
本絮乱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若说先前寻晋王相帮,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之举,那么此刻,看见眼前去而复返的男子身影。
沈青黎觉得,她求对人了。
“三殿下小心,”沈青黎看向对方,眼底神色几分动容,几分感激,余下皆是对眼前人的信任。
“青黎等着三殿下的好消息。”
马蹄原地又踏了几步,沈青黎坐稳身子,毅然扯缰策马离开。
若久留此处,非但毫无助益,反倒徒增麻烦,倒不如率先回营,他想借此事反制萧珩,她再暗中助他便是。
……
“小姐,”帐帘从外掀起,是在外值守的沈七步入帐中,“约定时辰已到,林公子在南面的杏花林等候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