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娟畅快一笑,“可不是,没过两天就来找我,话里话外的意思,让我回去继续当临时工,还是以前的工资,说这回让我放心干,谁也不能赶走我。”
她冷哼一声,“那肯定是愿意让我回去啊,我虽然爱沾点小便宜,可在那厂里,我手脚可是最干净,还能时不时掌勺做饭,干的恨不能比正式工还多。”
孟谷雨明知故问,“那嫂子你想回去?”
冯娟脑袋摇成个拨浪鼓,“我才不回去呢,别说这临时工,现在啊,就是正式工,我都不翻眼皮,和别人我不说,我干个体你是带入门的,这话咱俩说,现在我一个月,挣以前俩月工资不止,时间还自己说了算,我傻子才回去干那受气的临时工。”
她忍不住拉着孟谷雨的手,“这还是多亏了你,当时我难受的不行,还是你说,这不干了也不是什么坏事,没想成,真让你说准了,现在这个体一干,我才知道,以前啊,我是走窄了。”
冯娟如今过得是真让人家高看一眼,不管是婆家还是娘家,她和孟谷雨说掏心窝子的话,“你也知道,我家里,也就我哥是个正式工,我爸妈都是种地的,这不,现在我店里的菜啊肉啊的,都让他们老两口给张罗着送来,这样一来,他们手里也能有点钱,以前,他俩张嘴闭嘴都是他们儿子多好多好,现在啊,争嘴闭嘴开始夸我啦。”
不光这样,在她娘家村里,她也算是出人头 地,顶好的一个,没人比得上,这种感觉实在让人觉着高兴。
孟谷雨见冯娟止不住笑,也跟着笑起来,“不光他们夸,我也得夸夸嫂子你,还给家里人人买布做衣裳。”
送的东西能让人念个好,谁会不高兴呢,晚上,冯娟乐呵呵和孟谷仓说今天孟谷雨来的事情,“给带来那老大的西瓜,又给咱妈买了药,我说咱们一人一个月,轮流着来,她还不乐意。”
如今家里每天是欢声笑语,再没什么鸡飞狗跳的事,孟谷仓日子过得顺心,心里也是高兴,听着冯娟这么说,他不愿意,“那也不能月月让她花钱。”
冯娟嗔他一句,“我能不知道,也就是这几个月,我可给你说,再过俩月,咱家就能买一辆自行车,到时候我也能骑着车去市里,方便给咱妈拿药。”
孟谷仓一下瞪圆眼睛,“真的?”
冯娟得意哼哼,“骗你不成,而且,你挣的那些钱,一分不花,都是我出。”
孟谷仓乐呵呵的,“花也没事,反正我挣的钱也是你的,买个自行车也成,这样你去哪里也方便。”
冯娟对孟谷仓最满意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管她要花钱买什么,她越说越高兴,“那是,当时沈家把那三转一响的彩礼送来,我最眼红的就是自行车,后来谷雨来骑走之前,教我学了两下,骑起来一点不难,以前我是不敢想,现在有条件了,咱高低买一辆,也骑着风光风光。”
她这话一说,孟谷仓乐得嘿嘿笑,“那咱们这日子,也是过得顶好了。”这年头,能买上自行车的人,整片胡同里也没几个。
冯娟心气可不止如此,“你看看你,没志气,我都和谷雨合计了,她也说,只要咱们踏踏实实做好菜,让大家吃得放心吃得开心,这饭馆就能一直开下去,那钱就敞着头,以后啊,别说这自行车,就是那电视机,咱们也不见得买不上。”
孟谷仓是真没敢想过这件事,他傻乎乎的,又重复一句,“真的啊?”
冯娟一挥手,“那还有假,反正这些都多亏了谷雨,这几个月,都是她给妈买药,我也想了,不能让她一直出这个钱,可你要是把钱给她,她一准不收,我就想着,等她和沈同志结婚的时候,咱们除了礼钱,再额外送点东西,你看咋样?”
还能咋样,媳妇能愿意多送点东西给自家妹子长脸,那是再好不过的事,孟谷仓觉着他都不认识冯娟了,“你咋这么大方了?”
冯娟哼他一下,“你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眼皮子浅?现在咱家这好日子,说白了都是谷雨给带来的,我怎么会不念她的好,再说,现在我觉着啊,她不管是眼光还是运道还是别的什么,都比我强多了,我就想着,跟着她走,准没错。”
孟谷仓听得嘿嘿笑,“从你嘴里听着一句夸,可真稀罕。”
冯娟扬扬下巴,“那可是,别的不说,就咱们整片胡同,我冯娟没一个服的,就服谷雨。”
她回想着最开始的日子,“你就说那时候,我要是谷雨,指定就一门心思嫁赵金来了,可她呢,愣是愿意去当保姆,那时候我是真生气,气她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干伺候人的活,可你瞅瞅,这保姆一当,人家找了个好对象不说,还干成了个体户,要是嫁给赵金来,哪能有这样的好事,别的不说,你就瞅那晓芳,眼看着老气不少,这才结婚一年多,就没了大姑娘的模样,可见嫁给那姓赵的,也没咱想的那么好过。”
虽然不爱把自己妹子和赵金来放在一起说,可孟谷仓也不得不承认,冯娟说的对,如果当时谷雨不去当保姆,八成就是嫁给赵金来了,他心里庆幸,“我妹子是个有福的。”
冯娟一拍大腿,“可不是,我就说,谷雨是个有福的,所以我就说,咱就跟着她走,准没错,这回她结婚,可得好好合计送点什么。”
家里,冯娟和孟谷仓连着想了好些天该送什么,市里,孟谷雨的凉面火爆开卖。
打从凉面第一天开始卖,就受到大家伙一致好评,天热,谁都没胃口,平常最馋的大鱼大肉,这会子也热的不想吃,特别是再有那挑食的孩子,更是除了瓜果啥都不下肚,可孟谷雨这凉面一出来,过了凉白开的凉面捞出一两,配上一勺臊子,或者西红柿鸡蛋臊子,或是酸豆角肉丁臊子,或是肉沫土豆臊子,放碗里稍微一拌,一口下去,凉凉爽爽,奢侈些的,再加上一份凉拌菜搭配着吃,别说大人,就是孩子都吃得停不下嘴。
再加上天热,没人想做饭,孟谷雨的饭馆生意就更加火爆,下午人更是坐不开,好些人索性拿着家里的大汤盘过来,端上几碗面回家吃。
以前大家就喜欢到孟谷雨饭店里吃饭,如今,还要加个更字,见了面,也是三句话不离凉面。
“哎,你今天去小孟饭店了不,我给你说,她今天做了种新臊子,辣油臊子,那香菇丁炒熟了,加上她做那辣椒油,整盆里都是红彤彤的,不用加多,半勺,那滋味,我是一边淌汗一边停不住,绝了。”
“啧,听你这说的,我都馋了,就前儿她弄得那老酸菜的臊子我就没吃够,今天这又上新花样,那还了得。”
“谁说不是呢,她这人,忒是心灵手巧,我看她都是就着她大伯家送的菜做饭,不管人家送啥,她都能给做得好吃,这本事,一般二般的人真学不来,就那辣臊子,她说是他大伯家给帮忙买菜的时候,人家家里晒多了吃不了的,就买了些回来,你瞅瞅,这立时就整了个辣臊子,那吃起来,油香辣香混着面香,实在是够劲。”
“不行不行,听你这么说,我这口水都收不住,下午应该还有吧,我下午一定得去尝尝。”
其实,就连孟谷雨自己,都没想到她做的凉面能这么受欢迎,因着大伯家那边每天什么菜多什么菜少都不好说,她索性就来什么做什么,有时候偶尔弄出来一种臊子太受欢迎,大家伙一顿两顿的吃不够,店里都有些忙不过来。
幸亏如今沈父沈母都会来店里帮忙,要是她一个人,是真不太行。
可两个老的毕竟年龄不小,店里天天这么忙也受不住,孟谷雨心里琢磨着,得招个工,招工这想法出来,她心里都是一愣,最开始,营业执照拿到手的时候,街道办的人就说,这店里招工,一两个可以,三四个勉强,再多那性质就变了,坚决不行。
那时候她还想着,干个体户,挣不挣钱的还说不准呢,哪里想招工的事,没想到,这不过半年,她就开始想这件事了。
所以,她的日子是真的越过越好了吧。
孟谷雨琢磨着这个事,想着要和沈风眠商量商量,没成想她还没去找人,沈风眠急匆匆赶来。
他带来了好消息。
“结婚申请,批准了。”
孟谷雨一呆,那,那她和沈风眠,能扯结婚证了。
第74章 亲我
领证这天, 一大早,沈风眠父子就来等着了。
孟谷雨从里间一出来,沈野就拍手, “哇,孟姨,你穿这件衣服还是超级好看,崭崭新的。”
孟谷雨穿的是人生中的第一条裙子, 那件用米色和浅蓝色的线条横竖钩织出的连衣裙,这让沈野格外喜欢, 因为说起来, 这件连衣裙还是他送的。
孟谷雨伸手牵他,“没怎么穿过呢,当然是新的”,她抬头看沈风眠, “怎么样?”
即使以前和穿着这件裙子的孟谷雨拍过照片,再次看到,沈风眠依旧觉的惊艳, 如今,他再也不用为了避嫌,不去刻意看她,也不用为着防止唐突,把话放在心里, 他看她,坦然把曾经在心里说过很多次的话说出来, “很漂亮。”
不过这次,他还有些自己的小意见,“要是穿我给你买的那些, 也会很好看。”
结婚申请下来以后,沈风眠嘴上没多说,可孟谷雨能感受到他的开心,因着这一个星期的功夫,孟谷雨就收到了三件连衣裙,都是他送的,只是今天她没穿。
听着沈风眠的话,沈野也有意见,“爸,你买的那些当然也好看,不过咱们第一次拍照的时候,孟姨就是穿的这件衣服,今天是你们领结婚证的日子,咱们既然要去照相馆拍照留念,当然是穿咱们第一次照相时候的衣服,更有意义啦。”
孟谷雨就是这样想的,今天她和沈风眠要领结婚证,好几天之前,她就想,这一天该怎么纪念,思来想去,还是要拍照,拍照,把这一天的一家人定格在一起,用照片来记录美好,再适合不过。
她抬头看沈风眠,“今天就穿这个,你送我的那些,以后再穿给你看。”
沈风眠还记得她第一次穿上这件连衣裙的样子,带着微微的拘谨,照片上笑得腼腆,而如今,她恬淡宁静,笑容柔美,是他曾经想象过无数的样子,对着这样的笑容,他说不出半个不字,更何况‘穿给你看’四个字,让人不自觉心情愉悦,嘴巴比脑子快一步回答,“好。”
沈野一乐,钻进两人中间,一人牵一只手,“对啊,这样才好,那咱们快走吧,等你们领完证,咱就去拍照。”
带着沈野,这是沈风眠和孟谷雨一致决定的事情,两人都觉着,领证的时候,沈野要在场,这是对他的交代,而沈野也为着个决定感到开心,很久很久以前,在他的心里,就盼着孟姨能嫁给爸爸,而这一天终于来临,能亲眼看到,他想想都高兴。
七十年代的结婚,并没有后世那么复杂,结婚申请下来了,剩下的一切都简单起来,到民政局进行登记后,例行询问一些问题,就会发放一张大红结婚证。
这结婚证像一张大奖状,上面是天安门的背景,两人的名字填上去,一个大红章印在上面,简单一张纸,就把两人的命运联系到一起,变成世间最亲密的关系,夫妻。
看着工作人员拿出印章,‘啪’一下印到结婚证上的时候,沈风眠提起的心骤然放松下来,而沈野,带着自己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直直看着那张结婚证。
他突然转头,看孟谷雨,“孟姨,你终于嫁给我爸啦。”
那工作人员听得直笑,忍不住打趣,“这小朋友可真开心,有了这结婚证,可不用喊孟姨喽,得喊妈妈。”
听着这句话,沈野一顿,嘴巴张张合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那一瞬,他小小的脑袋里记起很多事情,他想起第一次,他靠在孟姨身上,看她缝自己的衣裳,阳光很暖,他心里也很暖。
想起她在屋门口做鞋子,他趴在她腿上睡觉,那么安心。
想起他跑到家属院,挨着孟姨睡觉,听她轻轻哼歌,听她讲温柔的故事,让他心里那些积攒的委屈,慢慢吹散。
想起她弯腰张开手臂等着他跑过去,想起她笑着说小野最好,想起她亲他额头,想起她说,小野,你把我当妈妈吧。
那么多,那么多幸福的时刻,所以,他本来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孩吧,就是因着这样,他才会遇到这么好的孟姨,这么好的,妈妈。
孟谷雨见他愣愣盯着自己不说话,顾不上看结婚证,先去牵沈野的手,“我知道小野的心,就算是我和你爸结婚,你想喊什么,就喊什么,不用改。”
即使是她,听惯了每天从沈野嘴里欢快蹦出‘孟姨’两个字,想到以后再也听不到,心里都有些怅然若失,何况同样习惯的沈野呢。
沈野依恋得攥紧她的手,眼眶突然有些发红,他竭力忍住,不让自己有一点异样,“孟姨,你就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孟姨。”
三人朝外走,孟谷雨回以最真心的夸奖,“小野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孩子,孟姨最喜欢的好孩子。”
沈风眠满腔喜悦无法纾解,只把结婚证看一遍又一遍,听着孟谷雨和沈野你一句我一句的互相夸奖,忍不住有些吃味,转头看孟谷雨一眼,“孟同志,你是和我结婚的。”
最起码,也应该夸他一句吧。
孟谷雨听得失笑,“是,沈同志,非常荣幸,今天我和你结婚了,不过小野才是那个大功臣,所以夸他没错吧。”
听着这话,沈野心底那些说不出的话重新压下,喜悦又得意的情绪涌上来,他扬扬下巴,“就是,爸,你可好好谢谢我吧,要是没有我给你帮忙,你才娶不到这么好的孟姨呢,孟姨你说是不是?”
他这么问,孟谷雨自然捧场,“那肯定的,都是小野的功劳。”
沈风眠见孟谷雨越说,沈野那脸都快扬到天上去,眼底也忍不住闪过笑意,“成,感谢小野,那一会好好给你这个大功臣拍照。”
沈野嘿嘿笑,“这还差不多,爸,孟姨,咱们快走吧,今天要多拍一些才行,要我们三个人的,要你和孟姨的,还要你们两个拿着结婚证的,都要拍上才行。”
大喜的日子,两人自然不会反驳沈野什么,老老实实依着他的指挥,随着他的心意拍照。
照相馆的摄影师还记得孟谷雨三人,无他,三人长得都太出色,特别是孟谷雨这身衣服,当时就让摄影师惊艳很久,时隔一年再来,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等沈风眠和孟谷雨把结婚证拿出来,他忍不住笑起来,“两位同志结成革命伴侣了?这可真是大好事,你们三个第一次来的时候,就像是一家人,最后见着不是,我心里还挺不得劲,现在可好了,你们成了真真正正的一家人,这才对啊,你们就该是一家人。”
沈野在一旁应声,“嘿嘿,叔叔,你可不愧在照相馆上班的人啊,就是有眼光,那你可得把我爸和孟姨拍的好看些。”
他这么一夸,摄影师更是高兴,“那肯定的,这么般配的人,我指定得拿出看家本领来,拍的最好。”
沈野立即点头,背着小手开始指挥,“爸,孟姨,你们靠近一些,要比上次咱们来拍照的时候近才行,还有,爸你要笑一笑,今天你和孟姨领结婚证耶,想到这个,你难道不开心吗,孟姨,你就这样就好啦,你超级超级的漂亮,简直完美耶。”
他踱着小步子左看右看,小大人一样指挥,最后一句话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忍不住笑起来,摄影师看着相机里露出笑的两人,连连按下快门,对他来说,能拍到一对新人这样发自内心的笑容,也是一种成就。
接下来,整个白天的时间,都是一家三口的,沈风眠和孟谷雨,带着沈野去遍了他喜欢的地方,吃好吃的,玩好玩的,看好看的,买玩具买小人书看电影,这一天,沈野在很久很久以后回忆起来,都是快乐的,对他来说,爸爸妈妈的婚姻,从第一天开始,就让他有种幸福感。
傍晚,沈风眠骑车回家,和第一次一样,沈野坐在前面的横梁上,孟谷雨坐在后面,风吹起沈风眠的白衬衫,吹起孟谷雨的裙角,同样吹拂沈野欢快的心田,他坐在前面,摇头晃脑,满心欢喜,“爸,孟姨,今天可真快乐!”
谁说不是呢,沈风眠声音温和,“以后都是快乐的。”
沈野声音肯定,“那当然啦,爸,你和孟姨结婚了,是不是孟姨就能搬过来啦,孟姨,你快搬到家属院来吧,我想以后每天早晨和你一起去上学,你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多好啊。”
确实,两人已经领证,如今已经是合法夫妻,就算孟谷雨搬到家属院住,也没人能再说什么闲话,把沈野送回家,沈风眠也问这个问题,“什么时候搬过来?”
晚霞笼罩大地,两人并没有再骑车,而是选择步行,对于搬家,孟谷雨现在还没打算,即使领了结婚证,可没举办婚礼,总是没有那么真切的感触,“等咱们结婚以后再搬吧,现在搬,旁人问起来还要解释,等咱们办了酒席,请大家伙吃顿饭,这事都知道了,我再搬。”
就在刚才沈野问这个话,孟谷雨转移话题的时候,沈风眠已经知道了答案,此刻终于确认,他忍不住说一句,“后悔答应你秋天结婚了。”
他语气从来或清冷或温和,少有这样带着委屈的时候,孟谷雨转头看他,“也没有很久的,最热的天已经过去,也就不到一个月,很快的。”
两人并不急着回饭馆,反而是转到新建的公园里,太阳已经落下,晚霞开始暗淡,朦胧的夜色笼罩上来,听着孟谷雨的话,沈风眠摇头,“很慢的。”
他不知道等待的日子,对她来说是什么感觉,可他总觉的,日子过得很慢,有时候,他总是想,要是第二天醒来,就是结婚那天就好了,他知道有这种想法的自己,幼稚的像个愣头青,可总是忍不住要这么想。
他转头看她,“等你的日子,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