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谷雨倒是理解, “课本都是些基础,考试的时候肯定有难的题,我也不太会。”
她已经学完所有小学的课本,感觉那几个比较难的题是四五年级的知识, 她磕磕绊绊还能回答一些。
高喜银叹气,“什么形近字,什么解释成语的意思, 真难,谷雨,你说这才小学,咱们就学得吭哧瘪肚的,要是真学初中, 那不更迷糊啊,就更别说高中了。”
说到这个, 孟谷雨也有些发愁,她原本想着,学完小学就开始学初中知识, 可之前她看过几天初中课本,语文还能囫囵着看看,数学好多东西,她一点看不懂,各种符号和公式,把还只会简单计算的她弄得晕头转向。
她很有同感,“确实,都是越来越难。”
高喜银和孟谷雨说自己听来的消息,“我听着李政委说,他家一个亲戚的下乡知青,今年要参加高考呢,只要是考上,那就是大学生,以后国家分配工作,端铁饭碗,想想都厉害。”
孟谷雨知道,高考已经恢复了,今年对很多人来说,将会是改变命运的一年,如果这辈子是从小时候开始的,她一定拼了命好好学习,可从二十岁开始的人生,她连小学毕业都算不上,更别提高考。
这辈子已经足够幸福,孟谷雨对那些并没有太多执念,她和高喜银踏着月色朝宿舍楼走,声音不疾不徐,“能当大学生肯定是好,可大学生才有多少啊,大部分人都是和咱们一样的普通人,喜银,我觉得只要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开开心心的,也挺好。”
高喜银又开始羡慕孟谷雨,“我要是在沈技术家上班,我也知足,我那天还听着李政委两口子盘算呢,算着孩子什么时候能送去上学,想都不用想,等孩子一上学,我这活指定干不成了。”
孟谷雨倒是也想过,“要说干不成,也是我先离开家属院,等沈叔病好了回来,沈家就用不着我了。”
高喜银一想也是,她们这些干保姆的,都不是长远的活,她又开始关心孟谷雨,“谷雨,那你以后要干什么,再换个人家干保姆吗?”
孟谷雨摇头,等明年改革开放,她就能光明正大说出自己的想法,她要卖吃食,干个体,“到时候再说吧,我想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多学些东西。”
话题转回学习,高喜银又想起今天晚上的考试,“不知道我能不能考进前十名,听说前十名都有奖励呢,要是能奖励我一些东西就好了,一根铅笔也行啊。”
孟谷雨也是这样想的,就算只奖励一根铅笔,想想也高兴,那可不仅仅是一根铅笔,还是一份荣誉,她还从来没在学习上得到什么奖励呢。
不过也不用着急,明天就能知道成绩。
第二天下午,孟谷雨刚做好饭,沈野就小燕子一样飞进家门,“孟姨,我回来了!”
孟谷雨拿毛巾给他擦擦头上的汗,让他到屋里吹吹风扇,把凉好的白开水递给他,“不用跑那么急,看你这一头的汗。”
沈野接过搪瓷缸,先咕嘟咕嘟喝下去半缸子水,舒服地喘口气,他解释,“我是想早回来,吃完饭和孟姨你去领成绩呢。”
这话说完,他就催着孟谷雨要吃饭,“孟姨,咱们先吃饭吧,别等我爸,吃完饭咱们就去等着。”
考试已经是考完了,孟谷雨反而没有之前那些紧张,她想等等,“到以前上课的时间才老师才去呢,去太早也没什么用,这几天你爸没那么忙,回来的都挺早,咱们等等他?”
相对于孟谷雨的淡定,沈野很兴奋,他一点都不想等,“谁知道他今天加不加班啊,咱们等他,不就浪费时间啦。”
沈野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沈风眠的声音,“浪费什么时间?”
孟谷雨抬头见沈风眠踏步进来,就笑起来,“沈同志,你今天回来的也早,正好,小野刚要吃饭呢,那我去端饭。”
孟谷雨去厨房端饭,沈风眠看向坐在饭桌旁怡然自得的沈野,“等我一会都不行?”
沈野振振有词的,“爸,我们是要去识字班领成绩的,孟姨学习那么认真,指定能考个好成绩,我想让孟姨拿到奖励开心,等你干什么啊,你又不去。”
沈风眠用毛巾擦完手,顺手接过孟谷雨端进来的菜摆上,“谁说我不去?”
孟谷雨刚要再去厨房,听着沈风眠这句话,一下停住脚步,“沈同志,你也去识字班?”
沈风眠并不卖关子,直接点头,“嗯,刘主任邀请了今年去识字班当老师的人一起,也算是看看大家的学习成果。”
他这么说完,沈野立即就高兴起来,“那咱们三个一起去,爸,等孟姨到讲台上领奖品,咱一起给她鼓掌!”
他是高兴了,可孟谷雨肉眼可见的又紧张起来,一听着沈风眠也要去识字班,她突然就和差生遇到家长去学校开家长会一样,一颗心期七上八下的。
她搓搓手,决定先交代,“沈同志,我,我不一定能考好。”
沈风眠见她一脸的视死如归表情,知道她又紧张了,安慰,“你平常学的好,这次考的应该不差,而且就算考不好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能学到什么,即使考不好,你在识字班学到很多知识,已经很好了。”
这倒是,孟谷雨不自觉点头,就算她考试没考好,可这三个月,她实打实在识字班学到很多东西,这些已经让她很满足。
可说是这么说,当识字班教室前两排全是这一学期的老师,刘主任在讲台上开始公布名次的时候,孟谷雨还是紧张了。
她两只手互相攥的紧紧的,话不敢说,心砰砰跳。
刘常远好似完全感受不到底下众人的紧张情绪,捏着个成绩单,在讲台上乐乐呵呵说话。
“这时间过得是真快,从春天到夏天,咱们这一学期的识字班又要结束了,照例,咱们结束前啊,有这么一场考试,这场考试,算是对你们学习成果的一个检测,我今天批改的时候啊,发现这个大部分同志,都是非常优秀的,可以看得出,学得很认真,特别是有的同志,整个卷子板板正正,字写得一丝不苟,这字里行间,不仅能展现出知识水平,还表现出端正的态度,我是非常高兴。”
他抖抖成绩单,“咱们识字班办了很多届,目的就是让大家有爱学习的心,和以前一样,这次呢,咱们前十名的同志,有奖励,而且这次呢,我还把咱们这学期的老师们都叫来了,让老师也来检阅你们的成绩,希望大家都记住,这次的考试,不是终点,在以后的生活中,大家要继续学习,持续进步!”
等掌声停止,他这才不再卖关子,“那我就直接公布前十名的同志,先来前三名,喊到名字的同志,请站到讲台上来,领取奖状奖品!”
他话音一落,第一个名字直接脱口而出,“孟谷雨!”
沈野听得握拳小声欢呼一下,小脚忍不住又跺一下,凑近孟谷雨,“孟姨,你是第一名,第一名!”
后面都喊了谁的名字,孟谷雨根本就没听见,她被沈野提醒着,云里雾里站到讲台上,接受大家潮水一般的掌声。
她鼓起勇气朝讲台下看,正正对上沈风眠看过来的眼睛,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刘常远先把前三名挨个夸一遍,直夸的台上三人都变成个大红脸,才乐呵呵一摆手,“接下来,咱们就发奖励,先一人一个大奖状!”
奖状之后,就是实实在在的东西,孟谷雨是三块钱的钱票,外加一个硬皮本,剩下两人分别是两块钱和一块钱,外加一个硬皮本。
奖状,钱票和硬皮本拿在手里,听着台下再次响起的掌声,孟谷雨这才对自己拿到第一名有了实感,她竟然真的是第一名。
前前后后只半个小时的时间,等刘常远的毕业讲话说完,天都还没黑透。
沈野小尾巴一样粘着孟谷雨,非要让她再回沈家,“孟姨,你竟然是第一名啊,太厉害了,我想好好看看你的奖状,宿舍那边没有灯,都看不清,咱们回家看吧。”
激动的心情还没下去,孟谷雨也想和别人分享这份喜悦,她看向沈风眠,等他点头,也就没再推辞,“行,那咱们去好好看看。”
沈野欢呼一声,站在两人中间,两只小手一边牵一个,走两步就要蹦一下,“孟姨,你得了第一名,高兴不?”
怎么可能不高兴,孟谷雨心跳还没恢复,“高兴,我还从来没有得过第一名呢。”
沈野嘿嘿笑,“我也没有啊,我爸肯定也没有,所以孟姨你是咱们三个人里最厉害的了。”
晚风带着凉意,吹得人心都跟着轻快起来,孟谷雨抿唇笑起来,看沈风眠一眼,再低头看沈野,“我这个第一名,和沈同志没法比。”
沈风眠开口,“我确实没得到过第一名。”
沈野立即得意,“孟姨你听听,就算没法比,那也是第一名,孟姨你就是了不起。”
等回到家,沈野立即开灯,让孟谷雨把奖状放在四方桌上,“孟姨,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孟谷雨之前就瞅着上面有自己的名字,还没认真看过,她把奖状在桌上铺开,让沈野看。
“孟谷雨同学,在1977年158军区家属院政治夜校第一学期中,获得结业考试第一名,表现优异,特此奖励。”沈野指着奖状,一字一句念出来。
念完,他又嘿嘿笑起来,指着孟谷雨的名字,“孟姨你看,你的名字,第一名耶,这张奖状你可要好好放着。”
孟谷雨把奖状上的字一连看了好几遍,听着沈野的话,止不住点头,“嗯。”两辈子的第一张奖状,她一定会好好保存的。
说完奖状,孟谷雨又想起自己拿到的硬皮本,她要把硬皮本给沈野,“之前孟姨就说过,要是能得到奖励,就送给小野,这个硬皮本就送给你,好不好?”
沈野当然是想要的,可他又有些犹豫,“孟姨,这是你的奖励,给我可以吗。”
孟谷雨指指奖状,“我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奖状还有钱票,这个本子就送给你,这是说好的。”
她转头看向另一边的沈风眠,脸上因为激动而出现的红晕还没下去,“沈同志,这是之前我和小野说好的,自从上识字班,小野经常陪我一起去,还和我一起写作业,帮助我很多,这个本子送给他,希望你能同意。”
见沈风眠点头,沈野欢快接过硬皮本,抱起来亲一口,“哇,我也有孟姨送的硬皮本啦。”
之前孟谷雨送给沈风眠的那本,沈野偶尔想看看,沈风眠从来都不给看,藏着掖着的,现在沈野也有了,他自然是高兴。
屋里氛围一片欢乐,说过识字班,沈风眠主动问,“孟同志,你是要继续学习初中的知识吗,我可以给你找些课本。”
说到这个,孟谷雨平复下心情,“沈同志谢谢你,我之前在家里已经找了初中的课本,就用那些就行。”
沈风眠点头,“初中的知识比小学的要稍难些,你要是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提到初中的知识,孟谷雨原本有些发愁,可听着沈风眠这句话,她眼睛一亮,“真的吗,沈同志,有不懂的可以问你?”
沈风眠嗯一声,“平常有时间直接问我就好,要是没时间,可以攒到一起,周末不上班的时候,我给你讲。”
因着这句话,回宿舍的时候,孟谷雨连连和沈野夸赞,“你爸可真是热心的好同志,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他才好。”
沈野今天得着孟谷雨的礼物很是高兴,要跟着她回宿舍睡,听着孟谷雨的夸奖,他撇撇嘴,“孟姨,要是我现在上初中,我教你就好了,根本没我爸什么事。”
孟谷雨听着他愤愤的声音,知道小家伙有些吃味,忍不住笑起来,“虽然要谢谢你爸,可孟姨最想谢的还是咱们小野,最开始的时候,你就是我的小老师啊,小野帮助我很多很多,要是没有你,我可拿不到这个第一名。”
沈野这才笑起来,心里得意,脸上却还端着,“没有啦,也是孟姨你自己很优秀。”
两人说说笑笑回到宿舍,被等在孟谷雨门口的高喜银堵个正着。
见着孟谷雨,高喜银凑上去抱住她胳膊,满脸的促狭,趁着沈野去开门,压低声音问,“好你个孟谷雨,我这刚出门要找你呢,你没影了,合着你见色忘友是吧。”
见着高喜银,孟谷雨才察觉到自己光顾着高兴,临走前忘了给高喜银说一声,听着打趣,她脸上降下去的红晕又不自觉飘上来,“别胡说,我是给小野看奖状的。”
高喜银哼哼两声,如果是以前,孟谷雨说和沈风眠没关系,她还真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可现在,都还没提沈风眠的名字呢,这家伙脸红的和猴子屁股一样,好玩的不得了。
她心里莫名有些激动,突然就特别想看两个人单独呆在一起的场面,不过这些都不能说,她把那些先放在脑后,说起今天的成绩,“先不说那些,我给你说,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也能拿到奖励,听到我名字的时候,我都懵了。”
沈野刚好听见这句话,就嘿嘿笑起来,他挺胸凸肚的,“高姨你傻眼,我孟姨也是傻乎乎的,要不是我推她,她还不知道站起来去讲台呢。”
说到这个,高喜银又激动起来,“别说谷雨,就是我刚开始都没反应过来,我是知道谷雨厉害,谁成想,她直接来个第一名啊,等她站在讲台上,我才回神呢。”
她满脸的高兴,拿过孟谷雨的奖状看,“谷雨你是真厉害。”
孟谷雨不是会得意的性子,她抿唇一笑,“可能因为我有些基础,平常又在学习小学的课本,要是考初中的一些知识,我就不会了。”
高喜银是真佩服孟谷雨,“我是没你那个耐心,这天越来越热,我坐都坐不住,就想着能凉快凉快,一点学习的心思都没有。”
说到天热,她又忍不住说起宿舍大家伙关心的事情,“我听着好多人都说呢,说今年能通电,要是真的就好了,通了电,就能安电灯,谷雨你晚上学习就能看清了。”
她畅想,“要是能安个风扇,那就更好了,按钮一按,凉风呼呼的吹,想想都舒坦。”
这话说过没几天,宿舍楼下了通知,开始集体通电。
第38章 电风扇
通电通知一出来, 钱红梅找孟谷雨说话,她满脸的高兴,“可算是通电了, 咱们宿舍楼年年有人反应,还以为没戏呢,没想到今年能通。”
孟谷雨也高兴,屋里扯上电线, 谁想用个电器,打个申请安上就行了, 她说着自己的打算, “婶子,我想在屋里扯个灯,就放在这桌子上边,晚上做点什么也方便, 你呢。”
钱红梅看着孟谷雨干净整洁的小屋,觉着利利索索的真好,听着孟谷雨说, 点头应声,“安,咋不安,这电灯必须得安一个,你这里还好点, 离着走廊灯进,好歹还能沾点光, 你也知道我那里,天一黑屋里是什么都看不见,想纳个鞋底织个毛衣什么的, 点个煤油灯使的眼睛疼,我早就看着那电灯眼馋了。”
说完电灯,她又说起天气来,“眼瞅着天越来越热,你刚来不知道,夏天的时候,咱们这小房子可是闷,开着窗户也是热,不舒坦,我还想着呢,要是能弄个二手的电风扇吹一吹,那日子才舒坦呢。”
她说着自己回头找找门路,要弄个电风扇使,“谷雨你要不,我让人给你也淘一个。”
孟谷雨没想过用电风扇,能有个电灯,她就已经很知足,“婶子我就不用了,我就扯个电灯就成。”
这年头电风扇从七八十到二三百的都有,就算是二手的,只要能用,最少也得半个月工资,不是说着玩的,钱红梅知道轻重,并不多劝,“成,等你以后想买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再托人给你淘换。”
孟谷雨没想过电风扇的事,两辈子都没用过,她这时候也没想着有,她从来心静,倒也没觉得天多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