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野喝口粥把馒头顺下去,哼哼两声,“你是大人,怎么能知道我们小孩的心啊。”
他老气横秋叹口气,不过下一秒吃着自己喜欢的饭菜,脸上又开始美滋滋,“真好吃。”
等吃过饭,他挎着自己的小书包,风一样的跑出去,先去通知自己的好朋友明天的聚餐,然后去找孟谷雨一起上课写作业。
沈风眠收拾好厨房,独自在家写资料,一时觉得屋里有些空,想着一会就能坐在一起的孟谷雨和沈野,他莫名觉得,识字班的课给他排的那么朝后,有些不合适。
也许,下次再找个机会,和刘主任说说,给他提前一些更好。
另一边,孟谷雨到的时候,时间还早,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照例拿出本子先把上节课的字都写一遍。
这位置是后来重新按照高矮重新排的,女同志在前面,男同志就在后面些。
只她刚写了几个字,旁边就坐过来个人,孟谷雨转头一看,是她的同桌,李政委家的保姆,高喜银。
“喜银,你今天怎么来的早?”孟谷雨随口和她打招呼。
高喜银平常活比较多,每次都是快上课的时候才来,今天难得来的早些。
高喜银把蓝布包里的课本和本子拿出来,蔫蔫坐下,“别提了,今天让我自己记账,又嫌弃我写的字看都看不懂,批评我不好好学习,就撵我早点来了。”
她把课本翻开,如今识字班上了一个月,学了不少字,她课本还比较新,全然没有孟谷雨那本翻动的那么厉害。
孟谷雨知道高喜银虽然每次上课都来,可她并不是很爱学习,忍不住劝她,“那你好好学,之前你就会写一些字,再加上咱们现在学的,记账够用了,你多练练就能写好。”
高喜银不乐意,“学了干什么,你看我每天干那么多活,谁乐意再加上记账的活啊,我说着李政委家自己记账,我乐得轻松。”
这话说完,她就忍不住朝着孟谷雨嘟囔,“也不知怎么的,明明两口子都那么有钱,偏过日子节俭的不成,每天就是些萝卜土豆白菜的,也不知道记个什么劲,要我说,一星期记一次不就得了。”
两人当了挺长时间的同桌,高喜银是个能说的,孟谷雨对李政委家的情况也了解,原本在家属院,高喜银和孟谷雨情况一样,都是给看孩子的,不过李政委两口子都是省吃俭用型的,平日里吃什么买什么都要有定数,没什么油水,而且要天天记账。
以前都是高喜银每天说用了什么,买了什么,李政委媳妇给记,可今年两人工作都忙,忙起来就没时间,两口子就让高喜银来上识字班,自己学着记账。
孟谷雨觉得,不管是因着什么,来上识字班总是好的,“你不来 上识字班,不也是在李政委家干活,多学点东西,总是好的。”
高喜银日子过得不如孟谷雨轻快,她每天晚上六七点才能回宿舍,有时候还更晚,要给孩子洗尿布,空下来还要纳鞋底做衣服,之前钱红梅给孟谷雨说家属院有的保姆日子过得辛苦,就是说的高喜银。
听着孟谷雨的话,高喜银纠结一瞬,又垂头丧气,“比起识字,还不如干点活呢,谷雨你不知道,我一想着学习就脑壳疼,你怎么就这么爱学习的。”
她又羡慕,“我怎么就没有你的好运气呢,你看你日子过得多好,和主家吃的一样不说,小野也上学了,白天总有空能偷偷懒,我这一天到晚看孩子,还有那么多活计要做,现在还要上识字班,累死了。”
孟谷雨心里确实觉着自己是幸运的,不过她也想着以后,“可我这个活计不长远,回头等沈家婶子回来,估计就把我辞退了。”
她这么一说,高喜银更是想到自己,“不光你,就依着李政委家这个节俭性子,等他家孩子能上幼儿园,指定立即就给送去,然后把我辞退,我比你强不到哪里去。”
孟谷雨就看她,“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高喜银无所谓,“听我爸妈的嫁人呗,还能怎么办。”
她算计着自己这几年挣的钱,“我每个月工资都寄给家里,我妈说要给我哥当彩礼娶媳妇用,也不知道能不能给我留一些买点嫁妆。”
说完这些,她情绪明显低落了些,转头看专心写字的孟谷雨,“谷雨,你说咱们女人这日子,可真没意思,在娘家的时候,给家里干活,帮兄弟挣钱娶媳妇,等到婆家,有个工作还好,要是没工作,就是围着锅碗瓢盆过日子的命。”
孟谷雨放下笔,“所以我觉着,咱们得好好学习,多学点东西指定是有用的。”
高喜银不明白有什么用,“就算认识些字,有啥用,又找不到个工作。”
孟谷雨想了想,“我觉着,应该不会一直这样的吧,说不定等以后就没那么严,能自己买卖东西呢,你看现在,不是说都不抓投机倒把了吗。”
这倒是个新思路,高喜银点头,“这倒是,我那天听着李政委说了句,这政策要变,好些个下牛棚的领导都给官复原职了。”
她琢磨着,“这要是以后没那么严,说不准招保姆的人更多,李政委家要是不要我,我就给别家当保姆去。”
孟谷雨有心想说些别的,可她想到自己都过得稀里糊涂的,别的也说不清,只劝她,“所以多学些东西,总是好的,就算再找活计,能自己写字计算,总比不会强。”
这倒是真的,高喜银点头,来了些劲头,“那我还是好好学,说不准再找保姆,就能找个沈家这样的好主家呢。”
孟谷雨刚要应声,就见着门口,沈野蹦蹦跳跳走进来,见着她,小燕一样飞过来,“孟姨,我来找你学习啦。”
孟谷雨忍不住笑起来,停了和高喜银的话头,让沈野坐在两人中间,“你不在家里玩,来这里干什么,上了一天课,多歇歇。”
沈野小大人一样,“我是去通知虎子他们明天聚餐的事,然后就想你了,想你我就来了呗。”
高喜银之前并不太熟悉沈野,主要她每天看孩子,出门少,现在和沈野熟悉起来,她也是越看越稀罕,伸手摸摸沈野的小脑袋,看孟谷雨,“这孩子,和你真亲。”
孟谷雨说不高兴是假的,因着沈野没有妈妈,她对沈野的喜爱就更加没有保留,她不自觉开始夸沈野,“小野这孩子,聪明,还爱学习,谁见着都喜欢。”
沈野美滋滋踢踢桌腿下的脚丫,拿出自己的作业本,捏个铅笔就开始写作业,用实际行动给孟谷雨的话作证。
他都已经能想到啦,等到明天,肯定又会有好多人夸他是爱学习的好孩子,没办法,谁让他就是这么个优秀的小学生呢。
这个傍晚,沈野在识字班当好学宝宝,而接到他聚餐通知的孩子们,都乐得不行,刘春花家里,虎子已经开始畅想,“妈,小野说让孟姨给我们做红烧肉,还有肉沫粉条呢,超级香,特别好吃。”
虎子大名孙有虎,他爸孙安石是基地一团团长,刚出任务回来,听着儿子念叨,深麦色的脸上露出笑,“傻小子,那肉指定好吃啊。”
孙有虎听得不服气,“爸你不懂,孟姨做的肉更好吃!”
有一次沈野给他带了几块排骨,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排骨了。
刘春花在灯下给儿子补衣服,笑着给男人解释,“你还真别说,沈技术家新来的保姆小孟,那是真不错,做饭好吃,你在外头刚回来不知道,就你吃着好吃的那煮萝卜咸菜,就是她教我做的,虎子可是爱吃,就着那咸菜卷上鸡蛋,一次能吃一个大馒头。”
孙安石倒是惊讶,“好小子,我说看着胖了些,能吃一个大馒头了?”他家小子他是知道,一顿能吃半个馒头都是好的,要不然也不能一直这么瘦。
孙有虎振振有词,“那当然,孟姨做的咸菜就是好吃。”
刘春花应和他,“好吃好吃,你孟姨做的最好吃,明天你去吃饭,吃着喜欢的回来给我说,我跟着你孟姨学去,学来做给你吃,行不?”
听着儿子一阵欢呼,孙安石叮嘱刘春花,“也不能让娃空手去,你给找点东西带着。”
刘春花既然能在供销社混出那么好的人缘,就不是个不会来事的,她应一声,“我早想着呢,之前虎子回来就说过,小野要请他吃饭,那时候我就打算着,给带块腊肉,带点土豆,你看成吧。”
这腊肉是从老家拿来的,算是他们当地特产,切得薄薄的,或炒菜,或蒸米饭都好吃,是实惠东西。
有这个想法的,可不止刘春花一家,能和沈野交好的,都是爱玩爱闹的,家里人自然也不会太小气,这边孩子接到沈野的消息,那边就盘算着,谁家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也不能空着手去吃饭。
所以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沈家陆续就有孩子们带着东西上门来,而这一天,对孟谷雨来说,是每次回忆起来,都会让人不自觉微笑的一天。
第21章 聚餐
第一个来沈家的, 就是孙有虎,他提着个网兜,装着块腊肉和几个土豆, 兴冲冲窜进院里,说带了好吃的来。
孟谷雨实在没想到,孩子们会送东西过来,“中午过来吃饭就成, 怎么还拿东西来。”
沈野却觉得孟谷雨大惊小怪,“孟姨, 带就带吧, 这样我们的午餐就更丰盛啦。”
孙有虎把腊肉和土豆递给孟谷雨,“就是,孟姨,你不用去买菜, 就用我们带的就成。”
孟谷雨第一次接受到来自孩子们背后家庭的善意,她颇有些不知所措,看向沈风眠, “沈同志,你看这。”
沈风眠点头,“孩子的心意,拿着吧。”
孟谷雨就哎一声,伸手接过虎子手里的东西, “那中午给你们做炒腊肉吃,这可是好东西。”
她把肉菜放到厨房的小桌上, 忙忙到屋里去拿瓜子和糖果,这是昨天她征得沈风眠的同意,提前去供销社买好的, 就等着今天孩子们来玩的时候给孩子们吃。
屋里的饭桌搬出来,小凳子摆上,瓜子和糖果一放,沈野很有些小主人的气势,“虎子,快吃瓜子吧,你想玩什么给我说,我有毽子,皮筋枪,还有小弹弓,还有很多小人书的,都给你玩。”
虎子先捏个糖剥开放嘴里,听着沈野的话,乐的扭扭屁股,觉得今天可真是开心的一天。
孩子们陆续上门,你带一颗白菜,我带几根萝卜,他带一块豆腐,就没有空着手的,院子里一时就热闹起来,孟谷雨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见孩子们玩的热火朝天,她把衣服洗好,看着时间差不多,就开始准备食材。
却没想沈风眠出去后又回来,手里拎着一只鸡。
孟谷雨喜出望外,“哎呀,沈同志,从哪里买来的鸡啊。”
原本她想着,就算沈野他们是一群孩子,这请客吃饭,总得有个炖鸡当硬菜,昨天她就去供销社问过,可惜这两天没有鸡卖。
沈风眠见她已经开始洗菜,把鸡放到一个木盆里,自己舀水清洗起来,“让人从镇上给捎过来的。”
其实昨天他就听着她在厨房念叨做什么菜,听着她说要是能有炖鸡就再好不过,就知道她指定是没买到,昨天晚上沈野不在家,他就去找了下食堂采购员,让今天去镇上采买的时候给捎只鸡回来,并不费什么事。
孟谷雨高兴,“正好有孩子们带来的粉皮,我就给做个粉皮炖鸡吃。”
见着沈风眠拿着板凳坐那里开始收拾鸡,她忙忙回神,“沈同志,你放着我来就是。”
沈风眠却是不让她插手,“你忙你的,今天我不上班,给你打下手。”
孟谷雨更是不愿意,“那哪儿成,你是男同志,怎么能进厨房,我来做饭就是,沈同志你天天上班,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该歇着。”
沈风眠摇头,“没什么不一样,今天我不上班,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
孟谷雨见他一脸不容拒绝,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觉着不合适,“沈同志,你每天晚上自己刷碗筷,就够不应该的,还是我来吧,我做的熟练,不会耽误事的。”
沈风眠略一想,就知道她的意思,“孟同志,国营饭店里很多大厨都是男同志,男女并没有不一样,都能进厨房,再说我也想给孩子们做点什么。”
沈野虽然陪着一群小伙伴们玩的不亦乐乎,可也支着耳朵听着两人说话呢,听着孟谷雨的那些话,只觉着不满,他蹬蹬蹬跑到孟谷雨面前,“孟姨,你那想法都是错的,就算你做得熟练,也不能什么都让你做啊,我爸当然能帮忙了,我们也能帮忙呢。”
这话说完,他小手一挥,“来来来,我们都给孟姨帮忙吧。”
沈野这一号召,孩子们就像听到了集结号,呼啦啦聚过来,七嘴八舌应和起来。
“好啊好啊,我在家也给我妈帮忙做饭。”
“我会择菜叶呢。”
“我会刮土豆。”
“我会剥蒜,还会砸蒜泥呢。”
“我会烧火,还能大火小火切换呢。”
“孟姨,我们都来帮忙吧。”
“对啊对啊,都来帮忙,人多力量大。”
“就是,人多力量大。”
孟谷雨听着孩子们这一字一句的,只觉心脏的位置变得嫩豆腐一样,软的不行。
原来,有人愿意帮你分担家务,是这种感觉。
上辈子,她再忙再累,赵金来一家子就算在屋里嗑瓜子,也不会伸手帮她一下,她是家庭主妇,做饭是理所应该,这是她一个人的活计,赵金来在赵家是地位最金贵的,是爷们,回来就得歇着,而剩下的赵家人,也是从来不会伸手,家里来的亲戚再多,都是她一个人忙活,干得好是应该,干不好就是没用。
所以,那种生活就是错误的吧,她怎么就觉着,男人不该进厨房呢,沈同志说的对,男女并没有什么不同,厨房的活,男人一样能干。
从心底涌上的热流几乎要将孟谷雨淹没,她自己并没有察觉脸上的笑容有多么灿烂,只连连点头,“哎哎哎,成,那咱们大家一起,一起做饭好不好?”
如果让沈风眠看,有孩子们的帮忙,做饭速度并没有快很多,至少比不上他和孟同志两个人做饭来得快,因为孩子们嘻嘻哈哈,很会帮倒忙。
可孟谷雨高兴的紧,土豆刮的不干净,她接过来给收拾,“这就很好啦,你才多大呢,就能刮这好几个土豆,你看这个弄得多干净,等以后指定越干越好。”
剥蒜剥的辣着眼睛,她忙不迭拉着去给洗眼睛,“怎么能怪你不小心,那眼睛痒痒,谁都想不自觉揉一下,你说这蒜也是的,没事长那么辣干什么,一会孟姨就给砸了它,给你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