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常英就叹口气,“我看着她就是个好的,你听听,还这么有主意,那多少女的一到年纪,就想着嫁人靠男的,有几个有她这样的心思,你这一说,我更稀罕她了,这可咋整,这工作也不耽误嫁人啊,要是她能和我家老大看对眼,我让他爸给使力气找个更好的工作也成啊。”
刘春花摆手,“我也这么说啊,可人家明明白白说了,这两三年的不想嫁人。”
这让陈常英更是可惜,她是想着让自家老大尽快结婚的,这两三年的,说实在的,有些长了。
这俩孩子,咋这么没缘分呢。
孟谷雨倒是不知道陈常英的遗憾,她从刘春花家选了鞋样子,中午简单吃了饭,就忙活起来。
把家里拿来的袼禙拿出来,这袼禙是拿棉布,用浆糊一层层糊出来的,刘素兰每年都要做不少,她虽然身体不好,可也从来不闲着,在家里有空就做衣裳鞋子。
找双沈野的鞋,稍微放大一些,画出个鞋底的样子,那袼禙照着样子略大些剪好,一般大人穿,弄个三四层都有,沈野是孩子,脚长得快,孟谷雨弄得略厚些,做了两层。
剪点白布掩好边,再做点浆糊把袼禙黏在一起,这鞋底就弄个差不多,只不过现在还不能用,孟谷雨找个平木板夹好,搬个石头压上,这鞋底要压着阴干,这样穿着更平整舒坦。
既然做,孟谷雨就没只做一双,她比量着尺寸,又整了两双大些的,回头等有空慢慢做。
事情虽然不多,可一步一步的也费工夫,等都弄个差不 多,沈野也快放学了。
孟谷雨做好饭,放在锅里温着,算着时间,就朝着小学走。
今天一整天,沈野都处在一种很兴奋的状态,平常放学都要呼朋唤友,带着一大堆小跟班浩浩荡荡出学校,今天愣是没有,老师这边一说放学,他挎着小书包就朝外跑。
虎子跑得快,几步追上她,“小野,你跑那么快干啥,回家吃好吃的啊。”
之前因着沈野送给他家的煮萝卜咸菜,他特别喜欢,吃没了央着刘春花给做,这昨天刚做出来,他吃的可香,如今他是彻底把孟谷雨和好吃的画了等号,见沈野朝家跑,默认他又回去吃好吃的。
沈野乐颠颠的,不着痕迹显摆,“孟姨来接我,我不能让她等太久。”
虎子没那么多心眼,不过他很羡慕,“孟姨对你可真好,给你做好吃的,还来接你放学。”
一句话把沈野说得更是高兴,“那当然,孟姨最喜欢我,不对我好对谁好啊。”
不过他也不是一味显摆,对着自己玩得好的小伙伴,他从来都是大方的,“虎子,回头等星期六星期天的时候,我请你们到我家吃饭吧,让孟姨给咱们做好吃的。”
虎子眼睛一亮,他到现在还记着之前闻到过的红烧肉香味,忙不迭点头,“那可说定啦,小野,你真好!”
沈野摆摆手,“小意思,回头给我爸和孟姨说一声,你就等信儿吧。”
这话说完,他已经看到孟谷雨的身影,她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蓝布衣裳,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朴素的一身,就那么文静地站在学校门口。
不知道为什么,沈野就是一眼就看到她,且那一幕深深留在他脑海中,直到长大以后,还记忆犹新。
此刻,他心里只有兴奋和高兴,一蹦三尺高窜出去,迎着风张开手臂,笑着大喊一声,“孟姨!”
孟谷雨脸上的表情,就像一副动态的画一样,随着沈野的靠近,变得鲜活起来,她大步朝前,弯腰稳稳接住跑过来的小家伙,“孟姨来接你啦。”
她并不放下他,眉目带笑,抱着他转身,朝着家走去。
学校里,有位女老师静静站着,目光追着两人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
“看什么呢?”另一个老师问。
“看小野呢,从没见他那么高兴过。”
那人伸头跟着看,“哦,今天他家保姆来接他?叫她叫孟谷雨是吧,好听好记的名字。”
“是啊,你刚没看见,那小孟同志笑得可好看,看得出来,她喜欢小野,小野肯定能感觉到,这孩子面上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她没法形容刚才的那种感觉,那种距离缩短的画面,更像是一种相互奔跑的救赎,莫名让人热泪盈眶。
这一瞬,也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从心底生出一种愿景,要是小孟同志能和沈技术成为两口子就好了,让沈野有个完整的家。
沈野此刻揽着孟谷雨的脖子,带着不自觉的撒娇,“孟姨,你等多久了,是不是很久了啦。”
孟谷雨摇头,“没,我就按照你给我说的时间来的,等了十来分钟,小野,你出来的真快。”
沈野摇头晃脑,“当然啦,我想着你等我,一放学就跑出来。”
他并不让孟谷雨久抱,走出去一段时间就下来,两人并排,大手牵着小手,朝着家里走。
“今天吃什么啊。”沈野走路一蹦一跳。
孟谷雨随着他的动作或快或慢,声音带着轻松,“肉沫粉条和疙瘩汤,还有昨天做的大包子。”
沈野光听着,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他小腿蹬蹬蹬,“孟姨,咱们快跑吧,我想回家吃饭。”
他人虽然小,可力气并不少,拉着孟谷雨朝前跑起来。
大庭广众之下跑跑跳跳的,在孟谷雨看来很不庄重,可跑起来,风吹过耳畔,又带着莫名畅快,仿佛空气中都是自由的味道。
孟谷雨已经不记得,上次这么和孩子一样穿梭奔跑在小巷里,是什么时候。
一直到吃完饭,她脸上都是笑意。
沈野很是看不上,“不就是带着你跑了一下,还用这么高兴啊,孟姨,你可真没见识。”
孟谷雨抿唇笑,“那可怎么办呢,孟姨就是这么个没见识的人。”
沈野小大人一样,“那还是得指望我,等以后我长大,带你去吃好的喝好的玩好的,让你长很多很多见识,这就好啦。”
小孩子的世界总是这么简单,喜欢的时候,心都是赤诚的,毫无保留的,沈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誓旦旦,让人觉得,那样一天,总会到来。
孟谷雨就猛地点头嗯一声,“好,孟姨等着。”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咯咯咯笑起来。
这天吃过饭,两人依旧你一言我一语,嘀嘀咕咕到很晚,可第二天,沈野就有了别的想法,放学吃过饭,时间还早,他就想出个主意,“孟姨,我陪你去上夜校吧。”
孟谷雨惊讶,“和我去上夜校?”
沈野点头,“对啊,你看这夜校才刚开始,你也不能总请假,会落下很多课的,我陪你去上课就好啦,两不耽误。”
孟谷雨心里只觉着,沈野这孩子其实再懂事不过,不过她还是心疼,想让他歇息,“你上一天学,都累了,不用陪我去,歇歇吧。”
孟谷雨越这么说,沈野越是一包劲,他挥挥小拳头,“才不累,再说我还要写作业呢,到夜校那里,你听课,我写作业,咱们两个一起进步,多好啊。”
以前沈野去夜校看热闹,觉得学习没意思,从来不进去,可这次不一样,他觉着只要坐在孟谷雨身边,就很有趣。
短短几句话,就让孟谷雨又生出些感动来,沈野既然这么说,她也就不再反驳,“成,那咱俩一起上夜校去。”
结果,这天,所有上夜校的人,都见着孟谷雨带着沈技术家那个调皮捣蛋的沈野。
原本上房揭瓦的皮小子,在小孟同志手里那叫一个乖,在教室里坐着,不仅没捣乱,还认认真真写作业呢。
偏沈野还不光认真学习,他还积极回答问题,只因为听着老师提问的时候,他突然想起来上次孟谷雨不好意思回答问题的模样,就决定给他家孟姨打个样。
上头老师刚问完问题,他那小手啪一下举高,还转头示意孟谷雨,看,就要这样勇敢才对。
隔天,沈野就成了大家嘴里别人家的小孩。
谁遇见沈野,都得张嘴夸一句。
“哎呦,小野,我听说你陪着小孟同志去上夜校学习啊,可真爱学习。”
“小野,我听说你在夜校那里,还举手积极回答问题呢,厉害,真厉害!”
沈野听着别人的夸奖,淡定摆手。
“没什么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嘛。”
“小意思,谁让我这么爱学习呢。”
对沈野来说,这还真是第一次,大家因为学习的事情夸奖他,小家伙面上风轻云淡,心里是鲜花怒放,心情好到爆。
以至于隔天下午他和孟谷雨一边说话一边吃饭,冷不丁见着沈风眠回来的时候,还有些不情愿。
“爸,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啦。”时间过得这么快吗,已经三天了?
沈风眠出差这三天,说不担心儿子是假的,可此刻见着沈野红润润的小脸,弯成月牙的眼睛,就知道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几天,这小子过得可是滋润。
孟谷雨倒是忙不迭起来,“沈同志你回来了,还没吃饭吧,正好,赶紧洗手吃饭。”
她正好吃完,把自己的碗筷收拾起来,到厨房给沈风眠拿新的碗筷。
沈风眠进堂屋,先捏捏沈野脸颊上越发明显的婴儿肥,“爸回来你还不高兴?”
沈野想了想,就算老爸回来,也不耽误他找孟姨作伴,而且这样他睡觉还有两个去处,想到这里,他又高兴起来,“爸,我咋不高兴,高兴着呢!你快洗手来吃饭吧。”
沈风眠洗好手刚进屋,孟谷雨就把东西拿进来,他接过碗,“我自己来就行。”
孟谷雨一见他这边用不到自己,知道他的意思,一时间心里还有些不舍,这三天,除了沈野上学,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晚上抱着小火炉一样的小家伙,她睡得都更香三分,想到要分开,她鼻头都有些酸。
不过她到底还是有分寸,面上不露痕迹,只笑笑,按照往常的惯例说话,“那沈同志你和小野吃饭,我就先回去了,你累了几天,碗筷可一定别刷了,放着我明天刷就成。”
可这次她话刚说完,父子两个不约而同应声。
“等等。”
沈野不知道沈风眠要说什么,他立即先发表意见,“爸,我和孟姨还没说够话呢,我不想让她走。”
昨天上夜校,回宿舍都没怎么说话就睡了,他原本想着今天两人好好好说话的,听着孟谷雨说要走,第一反应就是不乐意。
没想到沈风眠跟着点头,他看孟谷雨,“小孟同志,那就麻烦你再留一会。”
孟谷雨知道沈风眠是顺着沈野说的,不知道他刚开口说等等是有什么事,她心里有些忐忑,怕是什么不好的事,只拘谨点头,“成,那,那我去厨房等着。”
沈风眠明显感觉出来,她已经没了刚才他进门时那种放松和自如,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尽量温声,“没什么事,我是想问问你,这两天小野表现怎么样,没给你惹麻烦吧。”
孟谷雨听着他要打听沈野的事,顿时松口气,忙摆手,“没有没有,小野这两天乖着呢。”
沈风眠看沈野一眼,见他扬着小下巴,一副我根本不怕你问的模样,就知道他该是没惹事,他也不多说什么,听孟谷雨继续说。
孟谷雨说了这第一句话,就忍不住想夸夸沈野,说实在的,这两天她还有些憋得慌,她看沈野,哪哪都好,可就像大部分家长一样,看自己孩子什么都好,也不会大刺刺说出去,可现在对着沈风眠,她就有些忍不住。
“沈同志你吃饭”,孟谷雨脸上又挂上笑,“我给你说说小野这两天的事。”
这一说就有些停不下来,什么在学校认真听课,回来写作业认真,跟着她去宿舍,见人就喊,特别有礼貌,在家里还帮她做饭,更不用说还跟着到夜校去上学。
“小野这孩子就是招人喜欢,那么老些人,他一点不打怵,老师一问,他就敢举手回答问题,回答的可好,都给小野鼓掌呢。”
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孟谷雨还记得当时那股子高兴劲,比自己得到什么奖励和称赞都让人高兴。
沈野还在一边添油加醋的,“现在家属院好些人都夸我呢,说我爱学习。”
孟谷雨与有荣焉,连连点头。
这一串话说出来,沈风眠都快不认识自己儿子了。
他全程没怎么说话,只点点头,这两个就叽里咕噜说一大串,她那些紧张都褪去,可见这几天这两个过得是挺开心。
最后一口粥下肚,他把碗筷收起来,先看沈野一眼,说声不错,又看孟谷雨,“孟同志,谢谢你对小野这么用心。”
孟谷雨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又说的太多,她忙忙站起来,伸手要帮着一起收拾碗筷,可动作太快,一下碰到沈风眠没收回去的手。
她只觉指尖一阵温热,又猛地缩回去,心里懊恼怎么又碰了他,嘴里话语重复,“沈同志,我来收拾就是,我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