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长情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阮亚则说了什么周围人听不见, 但霜见离得近,她听见了。
她先是一愣,而后心跳骤然加快,爸爸什么时候认出她的?
她不可置信盯着阮亚则。
阮亚则拖拽着董音竹往车边走, “我们回家再说。”
董音竹双眼空洞, 四肢无力被拉至车前,阮亚则拉开车门, 开门声不知刺激到董音竹哪根神经, 她猛地挣脱阮亚则的挟制。
“你什么意思?”她揪住阮亚则衣领质问:“你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
她双腿死死抵着车门,直直盯着阮亚则, “说清楚, 不然我不上车, 她是你哪门子的女儿?”
阮言轻蔑地看向霜见,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困惑,仿佛一切都在她意料之中。
她的眼神提醒了霜见,想起了上午她警告自己的话, “我会让你后悔的”。
天气闷热, 让人透不上气,霜见全身汗湿, 可现下却有一股凉意从脚底顺着背脊爬满全身。
她重生以来和爸爸只接触过两次,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她就是阮诺。
可他又说她是他的女儿,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
阮言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原主是谁, 她对原主的恨不止是因为责怪原主间接害死自己。
更是因为原主是爸爸的私生女。
为了让自己后悔, 她让阮亚则误会自己伤势严重, 引诱阮亚则来找自己。
她再带着董音竹出现, 让她误会自己和爸爸的关系,然后发疯崩溃辱骂殴打,逼阮亚则说出自己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的身份。
霜见不知道阮言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可她明知董音竹受不得刺激,却仍不顾她的身体状况,利用她达到自己的目的。
霜见越想越越觉得透骨的寒。
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
董音竹和阮亚则吵了这么多年,到头来阮常梦就是扎进董音竹心上的那根钢刺。
而如今的她就是那根刺存在的最有力证明。
霜见瘫软坐在地上,肩膀松垮,呆呆看着离她不远的三人,神情恍惚。
她成了一根被拉扯到极限的皮筋,父母妹妹化身成三把最锋利的刀,只需一个表情便能将她割断。
她的世界崩塌了。
“啊..….”,伴随着一声震天的吼叫,董音竹再次摆脱阮亚则朝着霜见冲了过来。
她疯狂撕扯霜见,劈头盖脸朝着她一顿抽打,像一头发了狠的母狮子。
霜见只觉得周围一切变得扭曲。
妈妈不是妈妈,爸爸不是爸爸,妹妹不是妹妹,她也不再是她。
眼前光怪陆离的世界变成了梵高的画,抽象到她再也看不明白。
“你妈是谁?快说,你妈是谁?”董音竹发了疯地连环质问,喋喋不休只重复这一句话。
霜见身体泡进了江底,沉重又潮湿,呼吸是什么,她好像忘了。
耳边是窒闷低沉的声响,不间断,不喘息,那声音包裹着她,让她感受不到疼痛,直到她被拉进一个怀抱。
那里有令人心安的清冽薄荷味,有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有坚实可靠的胸膛。
那人把她从江底捞起,她身上还在滴水,但口鼻得以重见天日。
她缓缓睁开眼,看见了凸起的喉结,清晰的下颌线,再向上是男人好看的丹凤眼,还有那颗漂亮的“泪痣”。
是穆砚钦,又是穆砚钦。
霜见右耳是穆砚钦咚咚咚的心跳声,左耳是董音竹不止不休的质问声。
她好像被撕裂了,一脚踩在坚实的地面,另一只脚落在了悬空的崖边。
穆砚钦把她护在怀里转过身,用宽实的后背承受住董音竹的谩骂与巴掌。
阮亚则几乎花光所有力气才能控制住董音竹,他焦急安抚:“死了,她妈妈在她三岁时就死了。”
阮言紧紧抱住她,附和阮亚则的话:“真的,爸爸说的是真的,阮霜见妈妈真的死了,我一早就认她时就听说她妈死了,她和她外婆生活在一起。”
董音竹闻言似乎花光了最后的力气,突然瘫软下去,晕厥了。
阮亚则抱起她,深深看向霜见,眸底全是歉疚,霜见麻木扭头将脸埋至穆砚钦胸前,避开他二十多年来突如其来的愧意。
阮亚则僵着脸,哑嗓对穆砚钦道:“麻烦你送霜见去医院看看,我带你董阿姨去人民医院。”
言下之意是让穆砚钦带霜见去别的医院。
阮言看了穆砚钦和霜见一眼,和阮亚则一起把董音竹弄上了车。
穆砚钦把霜见抱回车上,关上车门再次回到看热闹的人群中间,“刚刚那位小姐是受害者,请你们把刚刚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删除,否则就是侵犯她的隐私权和肖像权。”
他走到一个又高又壮的年轻男人身边,也拿出手机怼着那人脸拍,“我已经把你记录下来了,删掉,立刻,不然你也会在网上看到你自己。”
穆砚钦气场很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最起码是他们普通人得罪不起的人,只是路过吃个瓜而已,没必要找事,那男人几乎没有辩驳直接就把视频删了。
穆砚钦挑了几个这些人中看上去最难搞的,一个个警告过去,随着这几人删除,其他人不用他说便自觉把刚刚拍到的东西全删了。
他极有耐心地一一核对完在场几人的相册和最近删除界面,确认全都清干净了这才收起手机,阔步回到车上。
站在外面的人面面相觑,那个被穆砚钦第一个要挟的男人突然反应过来。
“不是,我们把她删了,他怎么没把拍我们的视频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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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砚钦才拉开车门就看见霜见蜷缩在一角,她手臂受伤严重,头发凌乱,脸颊红肿,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
穆砚钦心脏被狠狠拧住。
他缓缓抬手把她面颊上的发丝轻柔顺到耳后,几欲开口,最后却只是靠近她查看她的伤口。
霜见是麻木的,她并不觉得痛,直到穆砚钦的指尖触及她的脸,她才受惊般微微一颤,抬眼看向他。
她眼底还有未散尽的红,从前总是微微上扬的唇角此刻却被青紫的痕迹拉扯得僵硬。
穆砚钦深深吐出一口气,眼眶泛红,“带你去医院好不好?”
他声音很轻,似乎再重一分对面的人就会被击碎。
天知道他有多想把伤害她的人报复回去,可那人是她的爸爸妈妈。
霜见眼泪悄无声息一颗颗落下,那双平常亮晶晶的眸子此刻也是亮晶晶,只不过是被眼泪浸染的亮。
她声音发颤叫了声:“穆砚钦。”
而后便肆无忌惮发泄,哭声淹没车厢。
穆砚钦慌乱抽了几张纸巾帮她擦泪:“没事了,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他恨死自己来晚一步,看着她满身的伤,他狠不得给自己几拳。
霜见最终还是去了医院,不过不是爸爸带她去的,而是穆砚钦。
穆砚钦斜跨着霜见的包,在医院里跑前跑后挂号拿药。
霜见全程没有开口说话,就连医生问情况都是穆砚钦替她回答的。
清理伤口时,她紧咬唇瓣,闷声不吭,不说半声痛。
穆砚钦见她忍得脸色发白,便扩着腿在她身边蹲下,他一只手随意搭在腿上,另一只手拉住霜见的手放在他的肩上。
当即,霜见所承受的痛转移到他身上一半。
随着皮肉痛楚的加剧,他心里的痛反倒缓解许多,人也好受一些。
穆砚钦开车送霜见回家,路过上午阮言买冰淇淋的那家店时,他停下车。
当一个抹茶味的甜筒送至霜见眼前时,霜见怔愣住。
穆砚钦又把冰淇淋朝她面前递了递,“拿着。”
霜见接过,舔了一小口,带有抹茶味的甜甜味道在口中化开,心底惆怅散去些。
她看向穆砚钦,就见穆砚钦正在撕她的手机膜。
穆砚钦注意到她的视线,将他买的手机膜晃了晃,“我本来就是想来给你换新膜的。”
“砚钦哥。”霜见挤出一丝笑容,“谢谢你。”
还好有他,不管怎么说穆砚钦的存在成了她今天不小的慰藉,让她相信并不是过去的所有人都对她充满恶意。
穆砚钦拿着小小的湿巾擦拭手机屏幕,他试图用玩笑的口吻消解霜见压抑的情绪:“客气,女侠要赶紧重振旗鼓。”
霜见笑意更浓了些,只是嘴角牵动伤口,她痛得“嘶”了声。
穆砚钦停住手上动作,抬眸看她,“怎么了?”
霜见摇头,“没事。”她咬了口冰淇淋,犹疑着再次开口:“你知道楚川现在在上虞吗?”
穆砚钦的温柔让她想起了楚川,她想见楚川,并不是想和他说什么,只是想待在他的身边。
现在能给她安全感的只有楚川。
穆砚钦才低头拿手机膜的手顿住。
他没有抬头,不想看见她的眼底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但心底永远都只住着那一个人。
他闭了闭眼,不咸不淡回了句:“不在。”
他不明白楚川前世到底行了多少善,才能让她一直念念不忘。
至于这么长情吗?
她为什么不能朝三暮四。
他头一次觉得专一不是什么好的品质,像穆敬桥和邵亭岳那样没什么不好,都这么多年了还只想着一个人难道都不会腻吗?
霜见又问:“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国吗?”
穆砚钦刮出手机屏幕上最后一个气泡,把手机丢给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