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姐正帮着张母把装了半袋的米挪到树荫下,闻言笑着点头,辫子梢随着动作轻轻扫过米袋:“确实盼着二叔做的菜,尤其是新米焖的饭,颗粒分明,嚼着带点甜,配着卤肉,我能多扒两碗。”她说着从裤兜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成绩单,递到大伯母手里,“我这次进步了五名,刘老师说再咬牙努努力,明年有希望冲进年级前十。”
“不错不错!”大伯母接过成绩单,眯着眼瞅了瞅,脸上的带笑容,“我们燕丫头就是懂事,学习上从不用大人催,这进步实打实的,晚上得多给你夹两块肉。”她把成绩单还给燕姐,目光转向柳依依,“依依呢?以你的能耐,肯定又是拔尖的吧?”
柳依依刚把一筐筛好的白米倒进麻袋,米粒“簌簌”落进去,像下了场细碎的雪。她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的汗,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还行,这次各科都是满分。”
“哎哟,我们依依真是好样的!”三婶沈岚正好抱着空麻袋过来,闻言凑上前,眼里的赞叹藏不住,“这孩子打小就透着机灵,写作业从不磨磨蹭蹭,放学回来书包一放就帮家里干活,现在又这么争气,将来准能考上好大学,有大出息!”
大伯母在一旁叠着空麻袋,闻言笑着接话:“这丫头就是性子稳,做啥都有条有理的。不像辰哥,心思全在吃上,那两天还跟我念叨,说考完试最想吃二叔卤的猪头肉呢。”
“谁说的!”辰哥急得脸通红,手里的筛子差点脱手,“我也想着帮家里干活呢!你看我筛糠多卖力……”话没说完,筛子一抖,几粒米掉在地上,惹得众人“哄”地笑开了,连碾米机“嗡嗡”的响声里,都掺进了几分热闹的甜。
三叔柳景光蹲在碾米机旁,手里捏着块沾了油的抹布,正仔细擦着机器的齿轮,听见大哥二哥说话,直起腰时后腰“咯吱”响了一声。他把抹布往机器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灰:“大哥二哥,咱说正事。今年新米打算卖不?我这碾米机转得都快发烫了,剩下的稻子没多少,卖不卖得趁早定个准话。”
柳大伯刚用木锨把最后一捧稻子送进碾米机,木锨柄在掌心转了半圈,拍了拍手说:“打算卖一半,留一半够自家吃就行。今年雨水匀,稻子长得瓷实,米质看着就好,粮食站给的价应该错不了。”
柳爸爸正用竹耙把散落的稻粒归拢到一起,闻言直起腰接话:“要不咱三家的米凑一块儿卖?量多点,跟粮食站谈价时也硬气些,说不定能多要两分钱。我这就回家开三轮车来,先拉咱家的,再过来装大哥和三弟家的,一起拉去粮食站找柳站长。他跟咱是一个祖宗的本家,还能亏了咱?指定给个实在价。”
“行,”柳大伯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说,“二弟这主意靠谱,人多力量大,凑一起卖也省得跑三趟。你抓紧去,我和景光把剩下的米装袋,等你车来了直接上货,不耽误工夫。”
柳爸爸应了声“好嘞”,转身就往家走,临出院门又回头喊:“卖完米回来,咱把晒谷场拾掇利索——竹席卷好,木耙归位,稻壳扫干净。晚上我掌勺,新米焖饭,再卤点五花肉、猪耳朵,让大家伙儿尝尝鲜!”
“好嘞!”众人齐声应着,手里的活计都快了几分。辰哥筛糠皮的筛子摇得“哗啦”响,嘴里还哼着跑调的小曲,惹得大伯母在一旁笑:“你这小子慢着点筛!别把米抖出去喂了麻雀,不然晚上扣你一块卤肉,看你还乐不乐。”
辰哥立马把筛子晃得轻了些,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想快点干完,早点回家等好吃的嘛……”
燕姐和柳依依正把装了米的麻袋往树荫下搬,麻袋在地上拖出“沙沙”声。燕姐瞅着麻袋上印的“丰收”二字,笑着说:“今年这米是真饱满,刚才摸了摸,颗粒又大又圆,还带着点自然的白霜,焖出来的饭肯定香得能多扒两碗。”
柳依依点头应道:“嗯,奶奶说新米煮饭最养人,尤其是刚碾出来的,带着股子清甜味。”
没多大一会儿,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引擎声,柳爸爸开着三轮车来了。车斗里铺着块厚实的塑料布,边角都用石头压着,生怕米袋受潮。三人赶紧迎上去,辰哥仗着力气大,抢先抱起一袋米就往车上送,脚步踉跄着差点摔倒,柳大伯在一旁喊道:“慢点慢点!别逞能,跟你姐搭伙抬一袋,闪了腰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能行!”辰哥梗着脖子把米袋扔上车,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脸涨得通红,“这袋才五十斤,我扛两袋都不喘!”
三叔在一旁笑得直摇头:“你这小子,力气没见长多少,吹牛的本事倒精进了。赶紧搭把手,帮你爸爸把米搬上来,少贫嘴。”
大家七手八脚地往车上搬米袋,麻袋撞在一起发出“咚咚”的闷响,不一会儿三轮车斗就堆起个小山。柳爸爸跳上车,扯过绳子把米袋捆得结结实实,拍了拍车帮说:“我先去粮食站,卖完了就回来。你们把晒谷场拾掇干净,尤其是竹席上的稻壳,得扫得干干净净再收起来,不然受潮发霉,明年就用不了了。”
“放心吧二哥,”三叔挥了挥手,“路上慢点开,早去早回。”
柳爸爸发动三轮车,“突突”的引擎声在晒谷场回荡,车斗里的米袋随着车身轻轻晃动,像一座移动的金山。辰哥望着车影扯着嗓子喊:“二叔,跟柳站长多要点价啊!卖了钱给我们买绿豆冰棍,要带冰碴儿的!”
柳爸爸坐好启动三轮车,笑着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少不了你们的!”
三轮车渐渐走远,柳大伯拍了拍手招呼大家:“来,咱分工收拾。我和景光把碾米机拆了装上车,你们女眷带着孩子扫稻壳、收竹席。动作麻利点,争取赶在日头最毒前弄完,回家歇着等你二叔回来做大餐。”
这边晒谷场正忙着收拾,柳爸爸开着三轮车已经到了粮食站门口。他把车停在磅秤旁,扯着嗓子喊:“柳哥!柳哥在不在?”
仓库门口正搬麻袋的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看见柳爸爸笑着应道:“哎,是柳老弟啊!今天咋这么早?新米碾出来了?”这人正是粮食站的柳站长,跟柳爸爸论辈分是平辈,平时都以“哥”“弟”相称。
柳爸爸跳下车,往仓库门口走:“可不是嘛,刚碾好的新米,颗粒饱满得很。我跟大哥、三弟合计着凑一起卖,量多点,想问问你今年这新米价咋样?”
柳站长把手里的账本往窗台上一放,走过来拍了拍柳爸爸的肩膀:“今年市场价看涨,尤其是好米。你家的稻子我知道,年年长得扎实,米质没话说。这样,别人来是一块二一斤,你这三家装一起量不少,我给你一块二毛五,咋样?够实在不?”
柳爸爸眼睛一亮,这价确实比预想的高:“柳哥够意思!就冲你这实在价,往后咱村的好米都往你这儿送。我这就把车开磅秤上,你过过秤。”
“哎,好嘞!”柳站长招呼着徒弟,“把磅秤校准了,给柳叔家的新米过秤!”
三轮车缓缓开上磅秤,柳爸爸扶着车斗边缘,看着指针稳稳指向刻度,心里盘算着这趟能卖多少,晚上给孩子们买冰棍的钱肯定是够了,说不定还能多割两斤肉,让卤肉锅里再添点料。
柳爸爸盯着磅秤上跳动的指针,等数字稳稳停住,笑着冲柳站长扬声:“柳哥你看,一共一万一千六百斤,按你说的一块二毛五一斤,你给算算。”
柳站长闻言,从裤兜里掏出个掉了漆的计算器,指尖在按键上“噼里啪啦”飞快摁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他眯眼瞅了瞅,点头道:“没错,一万一千六乘以一块二毛五,正好一万四千五。你这米我刚抓了把瞅过,颗粒匀实,碎米少,闻着还有股清甜味,给这价绝对公道。真要拉去镇上粮行,他们转手就得卖到一块五,起码多赚两成。”
柳爸爸接过柳站长递来的钱,是用报纸包着的一沓崭新票子,他拆开数了两遍,指尖划过粗糙的纸边,心里踏实得很。他把钱仔细揣进怀里贴身的口袋,又拍了拍袋口,像是怕这沉甸甸的喜悦跑了似的:“柳哥办事,我一百个放心!往后有新米,指定还往你这儿送。”说着利落地跳上三轮车,“那我先回了,家里人还等着我回去掌勺呢,说好了今晚炖卤肉。”
“慢走啊!路上当心!”柳站长挥着手,看着三轮车“突突”驶远,转身对旁边记账的徒弟说,“记着,往后柳家村老柳家那几家的米,只要成色还像今儿这样,价格就按这个标准给。他们是实在种粮人,咱也得实在对待,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柳爸爸开着三轮车往家赶,车斗里的空麻袋随着车身颠簸,“哗啦哗啦”响个不停,像是在替他唱着丰收的欢歌。路过村口的小卖部时,他猛踩了脚刹车,三轮车“吱呀”一声停在槐荫下。他跳下车,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小卖部的王叔:“王叔,来二十根绿豆冰。”
王叔正用蒲扇扇着风,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笑着掀开冰柜盖:“今儿咋这么大方?看这喜气洋洋的样,是新米卖了好价钱?”
“可不是嘛,刚从粮食站回来,孩子们在晒谷场盼着呢。”柳爸爸看着王叔往塑料袋里装冰棍,冰碴儿在阳光下闪着亮,“多装两根。”
“得嘞!”王叔又多塞了两根进去,把袋子口扎紧,“给,拿好。这冰棍刚进的,凉得钻心,孩子们准爱吃。”
柳爸爸付了钱,把冰棍往车斗里一放,又拍了拍袋口,生怕热气钻进去。他发动三轮车时,还特意往车斗里瞥了眼,那袋鼓鼓囊囊的冰棍,像是藏着一整个夏天的清凉。
车轮碾过村路的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柳爸爸哼起了年轻时爱唱的调子,心里盘算着:一万四千五,三家分下来每家都能落不少,够给孩子们添两身新衣裳,再给老娘扯块做新衣的布。晚上炖卤肉多放些冰糖,让肉香再浓些,配着新米焖的饭,保准全家都吃得眉开眼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埂上的青草香,柳爸爸觉得这日子就像车斗里的冰棍,看着清清爽爽,咬一口,甜丝丝、凉沁沁的,透着股说不出的舒坦。
到晒谷场时,场地已收拾得清清爽爽:竹席卷成结实的圆筒,麻绳捆得齐整;木耙、竹筛靠墙排好,地上稻壳扫得干净,只余淡淡的米香。辰哥正蹲在碾米机旁数蚂蚁,听见三轮车“突突”声,“噌”地蹦起,裤腿沾着草屑:“二叔!冰棍买了没?我都闻着味儿了!”
“少不了你的!”柳爸爸从车斗拎出塑料袋扔过去。辰哥一把接住,冰碴儿“咔嚓”响,他举着袋子喊:“姐、依依快来!带冰碴儿的绿豆冰棍,一大袋呢!”
三个孩子在树荫下分冰棍,包装袋“刺啦”撕开,吸溜声里透着清凉。柳大伯扛着木耙走来,笑问:“卖得咋样?柳站长给的价公道不?”
柳爸爸搬着竹席摆手:“不错,回家细说,先把家什拉回去。”
众人手脚麻利地装车,辰哥叼着冰棍帮忙,冰水淌到下巴也不顾,嘟囔着“晚上有卤肉,得多攒劲”,惹得大伯母笑他“吃劲比干劲足”。
“都利索了,回家!”柳大伯拍了拍灰。
一行人分两拨:大人坐三轮车,仨孩子骑自行车跟着。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噔”响,混着蝉鸣,辰哥还跟燕姐比快慢,柳依依望着车斗里轻晃的竹席,心里满是踏实。
老宅门口,知遥拽着明轩窜出来,红脸蛋仰着喊:“爸!妈!大伯大伯母!姐姐哥哥回来啦!”辫子梢沾着槐树叶。
柳奶奶搬着柴火直起腰:“回来啦?快歇着,井水湃的毛巾晾好了。”柳爸爸摸了摸知遥的头:“今儿乖不乖?帮看小弟弟了没?”
“乖!”知遥点头,明轩奶声应:“帮奶奶择菜了!”
依然走过喊“爸!妈!”,小知远“咿呀”叫着拍车板。三婶抱起依然:“哎,想妈妈没?”三叔捏捏小知远的脸:“又长壮实了。”
柳奶奶端着薄荷茶罐招呼:“快来洗洗!井水湃的茶,透心凉。歇着,我做饭去。”
“妈您歇着,”柳爸爸把钥匙放窗台,挽袖往厨房走,“我来做!捎了鸡脚、猪头肉,弄红烧肉、糖醋排骨、香菇烧鸡,再卤,再炒几个素菜。”
“我搭把手,”柳奶奶跟上,“先淘新米蒸上,素菜洗好了,你专心弄荤的。”
厨房内,柳爸爸边洗肉边念叨:“鸡脚剪指甲,猪头肉焯两遍去血沫……”柳奶奶淘米时捞起一把:“这米真饱满,蒸出来准香。”
院里,辰哥跟小的们讲成绩单,燕姐和依依往仓库搬家什。竹席碰撞声、笑闹声、水流声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歌。阳光透过葡萄架,织出细碎光斑,空气里飘着新米的甜,还有那越来越近的肉香。
“开饭喽!”柳爸爸端着两大盘卤味出来,切好的猪头肉油亮泛光,鸡脚蜷着诱人的弧度,卤汁在盘底晃出琥珀色的光,肉香裹着八角桂皮的醇厚直往人鼻子里钻。紧跟着,大伯母、三婶和张母陆续端菜上桌:红烧肉颤巍巍地抖着油光,糖醋排骨裹着晶亮的糖汁,香菇烧鸡里的汤汁漫过鸡皮,凉拌黄瓜带着水珠泛着绿,清炒扁豆、烧茄子、青菜错落摆开,最后是一大盆炸得酥香的花生米,和冒着热气的新米饭——颗颗分明,白胖饱满,混着肉香直勾人。
辰哥盯着桌子直咽口水,筷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被他妈拍了下手背:“等摆好碗筷再动!”
柳依依和燕姐麻利地摆好碗碟,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快来盛饭!”柳爸爸往每人碗里夹了块卤肉,“新米焖的饭,配着这卤味,保准多吃两碗!”
一家人围坐葡萄架下,筷子碰撞的脆响、孩子们的笑闹、大人的谈笑声搅在一起,比饭菜还热乎。辰哥嘴里塞着饭,含混不清地喊:“明年稻子准长得更好,还卖这么好的价!”
柳爸爸拎起个小酒坛,往搪瓷杯里倒出琥珀色的酒:“这可是泡了枸杞的药酒,养身子。”
三叔端起杯子抿了口,咂咂嘴:“二哥这酒够劲,后味带点甜!”
柳大伯举着杯子笑:“只要肯下力气,日子指定一年比一年强。来,干杯!”
“哐当——”搪瓷杯碰在一起,天边晚霞正浓,把每个人的脸映得红扑扑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劲儿。
第90章 盼赴市行
次日天刚蒙蒙亮,东边的日头还没爬过墙头,暑气就跟揣了热炭似的,带着股韧劲往人骨头缝里钻。柳依依跟着柳爸爸往果园仓库走去,空气里飘着熟透的果香,倒也冲淡了几分燥热。
“爸,你等会儿。”柳依依到仓库停住脚,趁柳爸爸推开仓库门,小手看似随意往墙角一拂——两箱厚实的塑料袋“哗啦”落在地上,袋口的绳结打得整整齐齐;跟着是两箱泡沫网礼盒,网格细密得能兜住果子;紧接着,两箱手提纸盒,两箱透明的一次性打包盒“哒哒”叠着码好,最后是三百个塑料筐,蓝盈盈的堆在墙角,像座方方正正的小塔。
柳爸爸回头时眼皮跳了跳,随即嘴角弯起个了然的笑。自个儿闺女有个能藏东西的空间,这事儿我们夫妻俩早心照不宣,他走上前捏了捏泡沫网,软乎乎的带着弹性:“这些东西来得正是时候,前儿还跟你三叔念叨,装香瓜的筐子不够用,这下连礼盒都齐了,镇上客人买送人也体面。”
“这些家伙事儿,等会儿得跟大伯、三叔说一声,东北叔和小六叔也得提一句。”柳依依指尖敲了敲打包盒,盒盖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叮”声,“园子里的西瓜、香瓜瞧着能摘了,大棚草莓再卖段时日也新鲜。今儿先歇一天,让妈把换洗的衣裳拾掇拾掇,明儿好利索干活。”
柳爸爸弯腰拎起个塑料筐,筐眼大小匀实,透着股结实劲儿:“成,中午吃饭时跟大伙儿说透。咱先去瓜地瞧瞧,你大伯他们指定在那儿——昨儿你大伯说西瓜棚里有几个熟得冒糖了,香瓜也绿澄澄的,正好去验验成色。”
“燕姐和辰哥保准也在。”柳依依跟上他的脚步,路边草莓大棚的塑料膜上凝着水珠,晨光一照像撒了层碎钻,“他俩昨儿晚饭时就念叨,说香瓜味儿顺着风飘到院儿里了,馋得直吧嗒嘴。”
果不其然,刚拐进瓜地就听见辰哥的大嗓门,跟打铜锣似的。柳大伯正蹲在瓜蔓间,手指屈起敲着西瓜,“咚咚”的闷响里带着股熟成的厚重,像敲在饱满的鼓面上;三叔和三婶蹲在香瓜垄旁,正往瓜上套网套,翠绿的瓜皮泛着诱人的黄晕,像抹了层蜜;大伯母则在不远处翻地瓜藤,叶片下藏着圆滚滚的香瓜,土褐色的皮沾着新鲜的泥,看着就瓷实。
“依依和二弟来啦!”大伯母直起腰喊了声,手里还攥着根刚拔的狗尾巴草,穗子毛茸茸的,“你们来得巧,刚挑出仨熟得正好的西瓜,纹路都炸开了,摘回去吊井里湃着,中午切开凉丝丝的,能解半个夏天的暑气。”
三叔举着个拳头大的香瓜晃了晃,瓜蒂处带着新鲜的断口,还渗着点黏糊糊的汁:“这香瓜也成了,皮儿薄得能透光,刚才切了个尝,甜得清润,一点不齁嗓子。明天批量摘了,装筐往镇上集上送,保准一摆出来就被抢光。”
柳大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指缝里还沾着点瓜藤的绿汁:“大棚草莓我瞅了,红得跟小灯笼似的,再卖个十天半月没问题。今儿确实该歇一天,让大伙儿回家松快松快,明儿一早好撸起袖子干。”
“回家喽!吃西瓜吃香瓜咯!”辰哥早抱着个圆滚滚的西瓜站在田埂上,瓜皮上的深绿条纹油亮得能照见人影,他乐得腮帮子鼓鼓的,生怕被人抢了似的把瓜抱得死紧,胳膊肘都勒出红印了。
燕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五六个香瓜,绿黄相间的皮儿透着股灵气,闻言伸手戳了戳辰哥的后背:“看你这点出息,一说有吃的就欢实得像捡着元宝,说你是吃货都算抬举你。”
“辰哥这是闻着味儿就挪不动腿。”柳依依笑着帮她扶了扶竹篮,篮沿的毛刺蹭得手心有点痒,“昨儿后吃饭喊着‘想吃西瓜和香瓜,被三叔听见了,今早特意多摘了俩大的。”
“谁说的!”辰哥脸“腾”地红了,梗着脖子反驳,怀里的西瓜差点没抱稳,“我那是……是帮大家试吃!万一不熟,不就白摘了?”
“就你嘴贫。”大伯母笑着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掌心带着点泥土的温度,“赶紧走,把瓜放井里湃着,等会儿切开,红瓤黑籽的,保准甜得你直缩脖子。”
辰哥“哎”了一声,抱着西瓜往田埂外跑,脚步“噔噔”的,惊得几只蚂蚱蹦进了瓜蔓里。柳依依看着他的背影笑,眼角余光瞥见燕姐正偷偷往竹篮里又塞了个小香瓜,嘴角弯得跟月牙似的——这热热闹闹的光景,比瓜田里的果香还让人心里透亮呢。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家走,辰哥抱着西瓜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棉花,怀里的瓜随着动作轻轻晃,绿黑相间的纹路在晨光里闪着亮;柳大伯和柳爸爸跟在后面,低声合计着明天摘瓜的章程,柳爸爸说要东北和小六多带几个伙计来,“西瓜沉,香瓜娇,得多几个人手才利索”;女人们凑在一块儿说家常,三婶捏着燕姐的袖口笑:“昨儿你腌的那咸菜真够味,配粥吃能多喝两碗”,大伯母则扒拉着瓜藤叶子念叨:“回头扯块苎麻布料,给孩子们做两身单衣,透气不沾身,比穿的确良舒服”。
刚到院门口,辰哥“噔噔噔”就往井边冲,柳依依赶紧从墙根扯过根粗麻绳,一头系在西瓜蒂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往井里一扔——“扑通”一声,西瓜带着串水花沉下去,井水溅起的凉珠落在手背上,激得人激灵灵打了个颤,暑气消了大半。
“香瓜放竹篮里吊井边就行,不用泡太深。”柳奶奶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捏着只刚纳好的布鞋底,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中午我熬锅绿豆汤,配着瓜吃,解解这黏糊糊的暑气。”
“奶奶,烧火的活儿我包了!”辰哥献殷勤似的往厨房跑,刚跨进门槛就被燕姐拽住后领,“先洗手!刚从瓜地回来,指甲缝里全是泥,碰了瓜谁还敢下嘴?”
“我这就洗!”辰哥趿拉着鞋冲到院角的水盆边,“哗啦”一声泼了半盆水,地上顿时洇出片湿痕,惹得柳爸爸在一旁笑骂:“慢着点!你这毛躁性子,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样,干啥都风风火火的!”
柳依依蹲在井边,看着水面倒映的云影发愣。井绳被风吹得轻轻晃,吊着的西瓜在水里打旋,绿纹圈圈像轮胖乎乎的月亮。她想起刚才在果园瞧见的景象——饱满的西瓜把藤蔓压得弯下腰,香瓜躲在叶底,黄澄澄的皮上沾着细绒毛,像藏了满肚子甜笑;草莓大棚里更热闹,红果坠在绿叶间,沾着的水珠比冰糖还亮。这满眼的鲜活,可不就是日子该有的模样?
“依依,发啥呆呢?”燕姐走过来,手里捏着块刚切的香瓜,瓜瓤黄得像掺了蜜,递到她嘴边,“尝尝,甜得清润,一点不齁。”
柳依依咬了一小口,汁水瞬间在舌尖炸开,甜丝丝的裹着股清冽的香,顺着喉咙往下淌。她扬声喊:“知遥、明轩、依然,快来吃香瓜咯!”
“来啦来啦!”三个小家伙从屋里颠颠跑出来,知遥拽着明轩的胳膊,依然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小辫子晃得像只花蝴蝶,“我要吃最大块的!”
三婶正坐在葡萄架下喂小知远,用小勺刮着瓜瓤往他嘴里送,小家伙吃得吧唧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逗得三婶直笑:“咱知远也爱吃甜的,随他爸。”
柳依依看着院里忙活的家人,听着辰哥在井台边跟燕姐拌嘴,大伯母正帮着柳奶奶摘绿豆荚,豆荚炸开的“啪”声混着说笑声,忽然觉得这炎炎夏日也没那么难熬了——有瓜香绕鼻尖,有家人在眼前,还有藏在烟火气里的,踏踏实实的盼头。
“晚上,让我爸三叔把仓库里的包装分好。”燕姐拿着湿帕子擦了擦手上的瓜汁,“泡沫网套给香瓜用还有塑料筐,打包盒装草莓,仓库还竹筐子留着装西瓜,塑料袋都准备好,明儿摘瓜就能用上,省得手忙脚乱。”
“嗯。”柳依依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井里那只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的西瓜上,嘴角弯起浅浅的笑意,“你看辰哥刚才那股子劲,怕是早就按捺不住,馋这口冰镇西瓜了。”
说话间,井绳还在悠悠晃着,水面上的绿纹影子跟着打旋,像是盛着满井的清凉,正等着那个急吼吼的身影来揭开这份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