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背对这边,手里拎着食盒。
那青年,二十多岁的模样,身高长相都偏中等,气质儒雅,穿的是七品官服,应该是比帖式一类的文官。
两人站在门口说话,并不突兀。
“进去找户部员外郎瞿承安。”赵青收回视线,自袖中掏出一枚印章,递给虞瑾:“把这个和我的手书一并给他,要找什么直接跟他说。”
虞瑾接过端详,那印章雕刻的是个活灵活现的胖娃娃。
她觉得有趣,不由多看了两眼。
赵青还当她是怕寻的这人不够稳妥,便解释:“十二年前他陪夫人回乡省亲,在大泽城附近遇险,我救的,后来等他回京,特意写信告知,说诊脉查出他夫人当时已经怀有身孕,他们一家三口,欠我三条人命,这个印章是他随信寄去的信物。”
赵青之所以敢找他办事,是因为此人的行事,这些年每年必定会有两次,托人捎去一些东西,或是一些肉干或者京城的糕点小食,又或是得了一块好皮草……
礼物不重,也并非巴结,就是长久的心意,表示他一直记得当年恩情。
“好,那您在这里稍作休息,我办完事马上出来。”虞瑾将印章一并妥善收起。
顺手拿过幕篱扣上,打开车门,快速下了车。
彼时,衙门门口只那一老一少。
她不好擅闯府衙,就在旁等着,想一会儿请那小官帮着传个话。
“公子。”妇人将食盒递给青年,面上一派慈祥,“今日走得急,食盒忘记带了。”
“嬷嬷何必特意跑一趟?我少吃一餐又饿不坏。”青年顺手接过餐盒,亦是十分和气。
他甚是敏锐,瞧见虞瑾下车立在一旁,就猜她是要找人,于是对老妇人道:“小池子应该就在附近哪里歇脚,您寻他一寻,叫他驾车送您回去,别走路了,您腿脚又不好。”
“人老咯,腿脚不中用咯!”老妇人凑了一句玩笑,可见两人主仆关系很好。
她说着,顺手捶了两下后腰。
袖子抻起,露出小臂上葫芦形的一块胎记。
赵青本是百无聊赖,透过车窗缝隙在观察虞瑾的行事,她的视角,正正好将那片胎记看得清楚。
极致的震惊不可思议后,她眼底蓦的一片猩红。
面对千军万马都游刃有余的人,这一刻完全失态。
她搭在窗边的手指猛然握紧,生生将窗沿掰下一块。
木屑刺入皮肉,疼痛稍稍拉回她一丝理智,叫她没有不管不顾的立刻冲下去。
她只是不知痛一般愈加用力攥着掌心,目光死死、死死地盯着那个缓慢挪动的略显佝偻的背影。
马车外面的虞瑾,对此毫无所觉。
青年打发了老妇,径直走向她:“姑娘可是来寻人的?需要在下传话吗?”
“我想寻一下员外郎瞿大人。”虞瑾礼貌颔首,“有劳这位大人传个话,我家亲戚与瞿夫人是同乡,近日进京省亲,替瞿夫人娘家稍了封书信问候,我受人之托,要亲自交予瞿大人。”
她今日出门,刻意没用带有族徽和宣宁侯府标记的马车。
停在旁边的马车,中规中矩,只有一个其貌不扬的车夫守着。
可——
青年就是觉得这姑娘言谈举止,颇具大家风范,不可能普通。
不过,他也不是咋咋呼呼的愣头青,并不刻意打听,只是举止从容的一抬手:“你直接随我进去吧。”
“这样是不是不合规矩?”虞瑾没有立刻答应。
青年就爽朗的笑了:“这会儿时辰尚早,瞿大人应该也刚到,还没忙公务呢,不妨事。而且,谁家没点子大事小情的,都能理解。”
虞瑾这才微微颔首,跟他进了府衙后院。
青年没有打听她来历,反而热络的自我介绍:“在下宣恒,与英国公府宣家同属一族,瞿大人算是在下的上官,我这也算是卖个顺水人情。”
宣氏一族,前世只出了宣睦这一位人杰,其他人都可忽略不计。
虞瑾对这人的话没多在意。
府衙外,见着虞瑾二人进去,赵青原想拉起兜帽,但想着这是在京城的大街上,她就转而也扣了一顶幕篱,快速下车。
“我去附近找杯茶吃,若是阿瑾出来的早,你们先走,不必等我。”
给老九留下一句话,她脚下步子飞快,已经追着老妇人离去的方向走了,老九想多问一句都没能。
第077章 急怒
出了这条街,隔着几条巷子,就是皇城边上最热闹的长宁街。
老妇走得很慢。
她似乎并未打算去找小池子驾车代步。
街上陆陆续续有行人往来,赵青不远不近的跟着,也不能在大街上明着动手。
好在,快要行至街尾,老妇没走长宁街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一侧是长围墙,另一侧则是另一大户人家的后门。
后门附近,挨着对面墙壁堆着一些柴草之类的杂物。
巷子里很安静。
老妇走在前面,待她行过那道后门,赵青一个箭步上前。
她强行克制杀意,手在半空才强行收了力道,只是将人打晕。
另一边,虞瑾跟随宣恒进了府衙。
宣恒将她带到瞿承安日常办差的屋子,瞿承安的确刚来不久,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大人。”宣恒拱手作揖。
“哎呀,是小宣大人。”
瞿承安是个身材偏瘦的中年人,眼睛小,精光四射,与虞瑾想象中忠厚老实的样子恰恰相反。
他没有丝毫架子的招呼:“今年的新茶,一起尝……”
话到一半,注意到跟着进来的虞瑾。
虞瑾欠身行礼。
宣恒很会来事儿,主动代为解释了她的来意。
瞿承安对妻子娘家那边来信的说法不怎么信,却未显露,只自然对虞瑾伸出手。
虞瑾道:“我那亲戚下午便要返程,大人若是得空,还请写封回信给他一并带回,否则他不好交代。”
一边说,她一边做出掏信的动作。
很慢。
宣恒眸光微闪,主动避嫌:“那下官就先办差去了,大人您忙。”
再次作揖后,他便径自离去。
走到院里,脚步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顿,后又继续大步离开。
直到他走出院子,瞿承安还是笑眯眯的模样:“本官岳家回回来信都是走的朝廷驿站,这次难道是家中出了急事?竟会托人……”
“说送信只是托词,为了顺利拜见员外郎大人。”虞瑾不理他的试探,掏出信封和印章奉上:“我有一事相求,借用了故人在您这里的一份人情,时隔多年,不知瞿大人您还认是不认?”
见到印章,瞿承安笑容瞬时一敛。
下一刻,他飞快一把抢过。
又拆开信封查看。
确认字迹也无误,他表情忽的慎重起来,又开始上下打量虞瑾:“救命之恩,岂能轻易忘怀?只是我那恩人远在……我倒是不晓得他在京城还有至亲故旧。”
虞瑾的幕篱并未撩开。
她只轻笑:“瞿大人能在这京城的六部衙门里占有一席之地,必定是聪明人中的聪明人,您不必管我是谁,只说这个忙,您帮是不帮?”
瞿承安不仅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圆滑的聪明人,自然知道,有些事,不知内情反而是好事。
他捏着手里信纸和印章,并未多做犹豫:“好。你随我来。”
赵青信里说了个大概,说要寻京城一座园子的交易记录和目前的地契。
户部员外郎,是从五品官,正好卡在不用上早朝的分界线上。
这会儿上官都不在,这衙门里属他最大。
而且,他在这个位置干了近十年,又精通为人情世故,在衙门里混得很开,人缘也好。
他先带虞瑾去了专管各库房钥匙的官员处,叫虞瑾在院外等候:“你具体是要查哪里的园子?”
“城西,永德街后面的毓园。”虞瑾道。
瞿承安久居京城,明显知道那园子的特殊和价值。
他神情微顿,依旧没多迟疑,举步进院。
隔着一个院子,里面谈笑寒暄了几句,不多时,瞿承安就拎着两串钥匙出来。
他又带虞瑾去了右边特意扩建出来的一片院子。
里面一排排房屋,有编号的,就是存放旧时档案和买卖交易记录的地方。
瞿承安逐一数过去,带着虞瑾找到第八号房。
开门进去,扑面是很重的纸墨味道。
瞿承安明显很熟练收档的规则,又是循着编码,从一排排码放整齐的架子和柜子寻过去。
最后,在里侧第三排一个上锁的柜子里找出官府备份的地契。
虞瑾心里盘算着,如若这地契上的只是无名之辈,后续还要如何深查……
接过瞿承安递来的地契展开,她却是神情蓦的一僵。
瞿承安则是很懂,在她打开地契之前就已被背转身去,压根不打算知道内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