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趁他心情很好,赵王便问出积压心中多时的疑惑,以及南方战事的详情。
赵王羽翼早被剪除干净,本来以他的罪责,逼宫造反落败那日,他就该被处死,只因当时被虞瑾打岔,皇帝答应留他做钓昭华上钩的饵,皇帝才网开一面,暂时没有定罪处置他,而是将他圈禁看守起来。
后来,昭华没有就范,他其实已然失去了活着的最后价值。
但皇帝应该是事情又多又忙,就将他这个人彻底抛之脑后,反而留他苟延残喘至今。
皇帝对他没有明确指示,看守他的人当初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也没人会恶趣味的为难他来取乐,他就这样一个人在这座偏僻宫殿里被关了将近一年。
老太监的确因为南方捷报频传,心情好,拖着伤腿坐下,滔滔不绝,将他的疑问一一解答。
赵王木然听着,在听到楚王、陈王等人的结局时,还多少有几分意外和吃惊。
待到后面,听老太监以与有荣焉的口吻讲述南方战况时……
他心中,反而有种终于要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本王能求见父皇一面吗?”最后,他试探反问。
老太监面有难色。
就算赵王有要求,他也无权求见皇帝通禀。
赵王却抱着一丝侥幸,诚恳请求:“如果不方便,那就秦渊……你不是说他已经搬进宫里来了?找机会,替本王传个话,成与不成,本王都认。”
他幼时,为了在皇帝面前博一个乖巧的印象,就是个温吞如玉的君子做派。
说实话,在众多皇子中,他在宫人面前是最平易近人的。
老太监上了年纪,就越发念旧。
斟酌再三,终究心软,点头应承下来:“那……老奴试着去问问看。”
秦渊近来很忙,皇帝借由南方战事之机,最近都是带着秦渊在身边,手把手教他处理朝政的。
老太监办事倒是尽心尽力,结果闲暇时在秦渊寝宫附近转悠整整两日,也没见他踪影。
最后,心一横,退而求其次,跪倒在了这日要去贵妃宫中请教宫务的太孙妃虞珂面前。
他也没有隐瞒,一五一十将赵王托付他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
虞珂想了想,只道:“知道了。”
然后,仍是按照原计划,去了贵妃宫中拜访。
老太监爬起来,再去给赵王送晚饭时就告知了消息,叫他不必空等。
虽然早料到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赵王依旧隐隐有几分不甘心,在院中枯坐到半夜。
然后,大门外传来隐约说话的动静。
不多时,院门打开。
虞珂被宫女护卫簇拥着,踏月而来。
赵王一眼并没有认出她身份,但看她的装束,猜出来了。
虞珂站定在他面前,语义果决,开门见山:“你还想见晟国那位最后一面,是吧?”
第506章 南下
瞧见她来,赵王起初心中是本能闪过不屑。
闻言,他便是瞳孔猛缩,疤痕横生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微微抽搐。
他自傲惯了,并不想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跟前露怯,一时之间,迟疑不语。
虞珂对他也没什么耐性,蹙眉道:“是与不是?你给句准话,我好替你安排。”
赵王:……
这话说得,反而叫他更没法接了。
他被昭华戏耍的事,虽然他自诩以爱之名,到底是叫他丢了大人,在一个晚辈面前,就更是难以启齿了。
可——
事到如今,他苟延残喘的够了,撑着一口气,就是有个执念需要了结。
他咬着牙,搁置膝上的双手用力攥紧。
虞珂本就不待见他,更不会给他时间矫情,抬脚转身:“陛下最近事忙,约莫是暂时忘记你了,既然你无所求,那我便直接提醒他老人家,给你个了断!”
她来得突然,走的更是利落。
赵王虽没瞧得上她,这一刻却有种直觉——
这小丫头并非开玩笑。
他心里一急,脱口冲虞珂背影嘶哑着嗓音喊:“替我求父皇开恩,让我再见她一面!”
这个她,他没明说,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他想见皇帝,虞珂却知,她是想见昭华。
虞珂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径直跨过门槛,院门在她身后重新闭合,落锁。
她拢着斗篷,捧着手炉,往回没走几步,正迎着匆匆朝这边赶来的秦渊。
秦渊瞧见她完好无损从那院子里出来,狠狠松了口气,却又加快脚步迎上来,握住她手:“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大晚上往外跑?”
语气焦急,却没有半分责备之意。
虞珂嫌弃的将手缩回斗篷底下,捧着自己的小手炉。
秦渊疾行一路过来,浑身冒热气,手掌更是炽热,但是将她手从斗篷底下掏出来,冷风一吹——
还是捧着手炉,缩在斗篷底下更暖和。
虞珂这嫌弃的态度太明显,身边露陌和程影两个见惯不怪,但为了不叫秦渊尴尬,还是佯装无事发生,别过头去。
前两天下了场雪,但宫道上清扫很干净,并不担心滑到。
秦渊自觉走在她前面两步,给她带路。
两人回到寝殿,洗漱过后,各自卷着一床被子在同一张大床上躺下。
秦渊这才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到去见赵王了?”
“你觉得我会听了他的忽悠?”虞珂打着呵欠反问了一句,确实困顿,她实话实说:“明日你同陛下说一声,安排他南下去见他心上人一面吧。”
因为是赵王主动要求见的虞珂,所以这要求肯定是赵王自己提的。
秦渊心情,有点一言难尽,默了好一会儿。
虞珂以为他睡了,隔着被子拿手肘碰了碰他:“听见我说话没?”
秦渊回神,依旧觉得他这位王叔的心思很难评价:“他这是……至今还没死心呢?”
“就叫他去吧。去见了,心死,人也可以死了。”虞珂撇嘴,闭上眼,翻了个身朝里背对他,酝酿入睡:“虽说事出有因,又有律法做依据,可父杀子这种事,能少经历一桩就还是少一桩的好。”
皇帝那个老头儿,虽然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强大心脏,但——
替他打算一二,算作他们身为晚辈的一点孝心。
秦渊平躺在床上,侧目,盯着她朝向自己的后脑勺,又是久久无言。
虞珂却是心无旁骛,不多时,呼吸就变得轻缓绵长。
秦渊这才撑起身子,借着外殿隐约的灯光,替她将被角仔细又掖了掖。
然后,重新躺回自己那边。
闭眼,入睡。
次日,早朝过后,他随皇帝去御书房批阅奏折时,就将事情说了。
并且主动劝说,请皇帝答应赵王的请求。
皇帝仿佛没多在意赵王的事,随口就应了,只道:“不要为了他的私事消耗人力物力,他非要去,便叫他跟随下一批运粮的队伍南下即可。”
“是,孙儿会安排好。”秦渊应承下来。
两人就不再提及此事,专心批阅奏折。
虞珂这边,亦是一大早就叫露陌回侯府,将赵王的事告知了虞瑾知晓。
虞瑾对她的做法没有异议,又顺带问了问她在宫里的生活,得知她适应良好,这阵子也没有生病,这才放了人回宫复命。
赵王被从宫里带出来时,已然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虽然他现在已经没了爪牙,基本断绝了有人会前来营救他的可能,秦渊还是派了一队禁军严密护送,以防万一。
赵王被塞进一辆特殊打造的密闭马车里,没有惊动任何人,随着南下运送粮草的队伍出京去了。
另一边,晟国境内。
封尉也是个自视甚高的,信心满满,摩拳擦掌想以重挫宣睦来立威。
他先后奔赴秀城和石城,根据自己熟读兵书多年以及长辈亲授的作战经验,紧锣密鼓设置数道关卡,准备先给宣睦一个下马威。
然则耗时五日,他将一切完美准备妥当,只等和宣睦对上,结果,他守在秀城外的官道上设好防线,却久等不见宣睦现身。
“怎么回事?昨晚战报不是说,清水郡沦陷,按照宣睦正常的行军速度,他该现身了!”封尉巡视过一遍关卡,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宣睦从海上而来,后方补给艰难。
他这一路,都是速战速决,争分夺秒往前推进。
按理说,他就算提前探查到自己会在这里设防等候……
权衡利弊后,也依旧会选择和自己对上,硬刚!
封尉正打算再派一批探子前往查看,就有昨夜出城的探子快马加鞭回来复命:“封统领,大事不妙。”
“胤国军队今早从清水郡拔营,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取道松山官道往西南方向全速行军。”
“那个方向,据属下观测,他是想取道会城,直捣黄龙,冲击帝京。”
按照目前的局势和宣睦行军的路线,但凡有点作战经验的武将,都不难判定,他是想要挥军北上,和赵青南下的军队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这探子,之所以拖到这会儿才回来报信,是因为清早发现宣睦的行军的方向超出预判,他起先以为对方是知道前方有关卡,所以想绕远道包抄。
就想着继续探查下他确切的行军路线,再行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