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和燕决明见状,识趣往后退开。
常太医先快速净手,才掀开***眼皮查看。
之后,试探鼻息,探脉,又仔细检查医官留在病人身上用来封穴吊命的银针。
望闻问切,一套流程下来,翼郡王父子已经等不及追问:“太医,如何了,该要如何医治?”
常太医默了默,低垂眼眸,一时并未言语。
满屋子人,心里齐齐一个咯噔,又下意识屏住呼吸。
常太医没有迟疑太久,起身,朝皇帝躬身作揖,如实禀道:“毒血攻心,心脉二度受损……***殿下年事已高,身体底子不比年轻人。”
此言一出,被小儿子和大儿媳搀扶进来的翼郡王妃,直接哭出来。
“怎么会?两日前我们离京时,母亲还好好的……”
翼郡王父子等人,也是如遭雷击,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全都茫然杵在原地,无所适从。
皇帝面上表情变化不大,虞瑾却注意到他过分抿直的唇线和悄悄藏到身后的右手。
明显——
也是在竭力压抑情绪。
常太医顶着满屋子压力,他悄然转头去看虞瑾,注意到她抱在怀里的木盒子。
见着虞瑾微不可察点头,他便硬着头皮再开腔:“***殿下或许还有话要对陛下和郡王爷交代。”
“殿下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强行拖延除了延长病患痛苦,别无他用。”
“陛下若是准允,臣便用药吊起***殿下的精神……”
“总要当面作别才好。”
此言一出,又有几人哽咽出声。
皇帝背在身后的右手,拳头用力捏紧:“你用药吧。”
“是!”常太医应诺。
虞瑾抱着木盒上前,常太医当面打开,从里面挑了个瓷瓶,倒出一丸药。
“去取一杯温水来。”
樊芜擦了把眼睛。
屋子里本就随时备着热水,她倒了大半杯水。
***此时状态,吞咽药丸不太方便,且药丸入腹,还需要慢慢溶解消化,以她整个虚弱的身体机能,都很费劲。
老头子直接将药丸碾碎,化入温水。
翼郡王要帮忙,皇帝抢先一步上前,坐在床沿,扶起昏迷中的***靠在自己怀中,掐开她下颚。
常太医慢慢将化开的药水给她喂下,好在人还有下意识吞咽的动作。
皇帝替***擦净唇边水渍,又将人安置回床上。
屋子里,除了翼郡王妃婆媳低低的啜泣声,一时又陷入极致的安静。
约莫半刻钟,***悠悠转醒。
“母亲!”翼郡王急切叫了声,出口声音却本能哽咽。
***略微缓过精神,瞧见在场众人,再看大家表情,心里立刻有数。
她很平静接受了自己生命走到尽头这件事,先冲翼郡王夫妇微微点头,示意二人上前。
翼郡王妃赶紧抹掉眼泪,和翼郡王一起跪到床榻边:“母亲!”
“母亲活到这把年纪,是喜丧,生老病死,人人都要走这一遭。”***声线虚弱,却平稳,“你们都是做了祖父祖母的人了,我知你们纯孝,但不必为我的故去太过伤怀。”
“守好家业,教导好孩子们。”
“但也凡事量力而为即可,日后你们上了年岁,也要保重自己身体。”
翼郡王夫妻连连点头,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又招了两个孙儿和孙媳上前。
“明哥儿已经成家立业,夫妻和睦,我很放心。”
“莫要失了初心,好好待你媳妇。”
“昭哥儿马上也要及冠,日后行事该稳重些了,切莫叫你爹娘多操劳。”
“我的私库里,有提前打点好的三个箱子,范嬷嬷知道。”
“你们兄弟每人一份,还有一份,转交渊哥儿。”
***是个有主见的,她自己一生没准驸马纳妾,也立下家训,自己的儿子孙子,四十无子才许纳妾。
她府中,人口不算很多,但四世同堂,很是和睦。
简单交代了几句,除了走武将路子的燕决明,燕决昭和燕决明的妻子赵氏也都哭得不能自已。
眼见***气若游丝,几人也不能耽误她最后时间,强忍着不舍退开。
***躺在床上,已经动不得脑袋。
她眼神向旁侧瞟过,皇帝走上前来,半蹲下来,握住她手。
***唇角绽开淡淡笑容:“大哥,对不住了,这丧亲之痛,最终要你来受。”
皇帝唇角也牵强扯动了一下:“这样,也好。”
他犹记得,妹妹刚出生时,小小一团,他带着新奇和欢喜,迎接这个小小的生命来到人世,今日再送她走,也算一个圆满的轮回。
虞珂若有所感,扭头看了眼虞瑾,然后用力咬住嘴唇,又将握着虞瑾的手紧了紧。
床边,皇帝问自己的妹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要朕替你料理?”
***道:“是有一件,我死以后,我想用我自己的名字刻碑下葬。我不想叫燕秦氏,我想在墓碑上留下我自己的名字,我叫秦灼。”
母亲说,她出生时,小院里桃花正好开在绚烂时,灼灼满眼,欣欣向荣。
她的出生,是带着家人美好期许的。
“好!”皇帝想也不想答应。
此时,窗外天光洒进来。
***目光移过去。
皇帝若有所感:“要等一等渊哥儿吗?他的差事也已办妥,算行程,这一两日就该回来了。”
***虚弱又扯动了一下嘴角:“不等了,没的平添伤心。”
她又看向站得最近的翼郡王:“告诉渊哥儿,我走得安详,莫要他为我牵挂。”
老迈的声音,归于沉寂。
适逢春季,山上桃花也开在最烂漫时,灼灼一片。
又过许久,寺庙钟声敲响,有太监尖锐着嗓音高唱:“宁国***殿下,薨……”
翼郡王带着***的血亲,亲自护送,将***遗体送去专门的佛堂净身,更衣,整理遗容,准备身后事。
只有皇帝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他面无表情,扫过屋中一桌一椅。
带着雷霆之势,发出一个音节:“查!”
第377章 追本溯源,疑窦丛生
两个医官也还且跪在角落,低垂着脑袋,战战兢兢。
为了不打扰至亲告别,常太医带着虞瑾姐妹也远远立在门边,尽量降低存在感。
同时,***身边最得力的范嬷嬷和樊芜,也并未跟随她遗体离开屋子,自觉留在屋内。
君王一怒,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所有人都是心头一凛,呼吸放轻。
常太医下意识缩着脖子,第一时间行动。
方才***危在旦夕,为了给她争取最后的时间,常太医才忍着没动。
***用的是他开的方子,他对自己的医术自信,当然有所怀疑。
虞珂扯扯他衣袖,指了指堆在旁边的被褥。
常太医过去查看,仔细观察血迹颜色,又凑近鼻下细嗅。
“取个干净杯子来。”他道。
樊芜应声,去桌上拿杯子。
虞瑾则是拎过他的药箱,帮忙打开。
老头子从药箱取了特制的竹片,用竹片从被子上剥了一点血痂到瓷杯。
虞瑾转身,又去桌上拎来水壶。
常太医看她一眼,继续专心致志做事。
他滴了几滴清水进杯中,细细观察血痂溶色。
后又找出银针,针尖入水,迅速变黑。
老头子神色凝重,又从药箱里挑出一个瓷瓶,另取一片干净竹片,从瓷瓶里挖了点淡青色药粉。
药粉化入杯中血水,黑红的血水慢慢变成墨绿色。
常太医再三观察,确认无误后,随口先回禀皇帝:“***殿下体内,并未发现新毒。”
“致命的就是上回贡院暴乱时,中的毒箭上的毒。”
“毒素淤积于心脉,致使二度毒发。”
皇帝冷着脸,一语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