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
新官上任,人生地不熟,还不得多多仰仗他这个地头蛇?
哪像他?虞常山在这里二十余年,比他资历都老,他自从调任此处,就谨小慎微,处处在瞧对方脸色行事。
恰此时,滕氏蛊惑了他。
双方一拍即合。
他太急于移开压在头顶的这座大山了,再加上又能借此和堂堂国公府搭上线,紧密绑定……
滕氏自然不会说“构陷”,只委婉表示有能将虞常山通敌叛国罪名坐实的铁证。
并且交代了详细的证据所在,他只要见机行事,出面指证即可。
他清楚虞常山不会叛国,也有顾虑,但想到横竖证据不过他的手,他只是出面指证,最后即使虞常山侥幸逃过一劫,他最多就是为了家国大义,揭发得急切了些,又不是他设计构陷的,算不得什么大罪过。
两相权衡,他咬咬牙就干了。
只是,本来说好了,信件是夹带在虞常山收到的下一封家书里,到时候会有个紫檀木雕花的盒子,谁曾想,昨日谭秉麟会带着那盒子提前到了。
所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尤其当着谭秉麟这个京城来使的面揭发,等于直接上达天听,省得虞常山借着在这边根深蒂固的势力,给含混过去。
于是,他就迫不及待的提前发难了。
梁瞰声泪俱下,军中将士个个义愤填膺。
在场的宾客,在短暂的震惊过后,本该哗然,却因为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而噤若寒蝉。
虞瑾打着晟国人的幌子而来,他们无从分辨真伪,惜命之余,只对梁瞰怒目而视。
场面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梁瞰缓缓抬起视线。
他自认为是将虞常山得罪狠了,只将目光投向谭秉麟:“谭大人,下官所言句句属实,你带我进京,我愿意当面和英国公夫人对质。”
外面那些士兵,都是建州城驻军的人。
只要虞常山还是忠臣良将,就能随时扭转局面,命令他们反水。
那么,他的命也就保住了。
没见他招认期间,本来要砍死他的士兵都没动了吗?
梁瞰求生欲前所未有的强烈。
谭秉麟看着他的表情却是一言难尽。
半晌,抖了抖手中那一叠信件:“这些信件和盛放它们的木盒,其实是本官奉旨出京前,陛下在御书房当面交予我手的。”
梁瞰怔住。
在场其他宾客,也是面面相觑。
谭秉麟面带失望,神情又透着愤慨:“你应该还没得到消息,英国公府已经因为国公夫人滕氏早年的通敌之举获罪,现在皇都已经没有英国公府了。”
“本官此次前来,就是想替陛下看看,是谁与滕氏勾结,又行逆举。”
“什……什么?英国公府没了?”梁瞰大惊,被抽干所有力气,一下子跌坐在地。
谭秉麟正色,摆出官威,环视一眼在场众人:“建州知府梁瞰,为一己之私,不择手段,构陷忠良,不日本官就押解他返京受审,在场各位今夜都是见证。”
“连累诸位受惊,实在抱歉。”
“但能揪出此等奸佞小人,保社稷安稳,才是重中之重。”
“今日离了这里,也请诸位莫要夸大其词,省得动摇军心民意。”
虚惊一场,众人自然无有不应。
之后,虞常山留人下来善后,谭秉麟也跟着他们一行回了军营。
夜间赶路,一路无言。
待到入了军营帅帐,谭秉麟刚要说话,虞瑾已经第一时间唤来候着的大夫:“快给我父亲再行诊脉!”
梁瞰虽然没有胆子大到当众给虞常山下毒,但滕氏那毒妇确实做了多重准备,叫人暗中给虞常山下了毒。
第329章 父女
谭秉麟大惊,愤慨捶了下掌心:“不是……那姓梁的还真敢下黑手。”
“不是。”虞瑾无暇理会,目光紧盯在大夫搭脉的手上,随口敷衍。
这位大夫是军中服役多年的,虞常山身上大小伤都是经他手医治,完全信得过。
老大夫把脉后,面色并不比方才更凝重。
虞瑾心下稍稍放松几分,主动询问:“石大夫,如何了?”
石大夫一边收拾脉枕,一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笔墨,准备写药方。
“老夫先前调的那个方子,催吐了侯爷体内瘀滞的部分毒血,症状已然有所减轻。”石大夫一边提笔着墨,一边道:“谨慎起见,对方下的只是慢性毒,又多亏大小姐及时赶到提醒,一切都来得及。”
事实上,虞瑾二人快马加鞭,比谭秉麟要早上大半天赶到。
只是当时一点线索没有,全然拿不准是谁与滕氏勾结了。
所以,两人并未声张。
入夜,是宣睦带着虞瑾那块家主令潜入军营,找的虞常山。
彼此确认身份,宣睦大概道明来意,虞常山又秘密见了虞瑾。
当时,虞常山身体并不见任何异样,是虞瑾总担心滕氏还有后手阴招。
虞常山为了安她的心,便请石大夫给他详细诊脉,检查了一遍身体。
结果——
还好是查了。
石大夫知她心焦,先行安抚:“发现的早,侯爷并无大碍,体内余毒只需持续用药,两月之内,必可肃清。”
虞瑾看他言之凿凿,才又更放心几分。
她折回虞常山身边说话。
这边,谭秉麟却还云里雾里。
不好打扰人家父女团聚,他便追着石大夫询问:“石大夫是吧?虞侯这里到底什么情况?您与我详细说说,本官回京后才好如实向陛下禀报。”
石大夫天生不苟言笑,是一张严肃脸。
虞常山既然将这位谭大人带来军中,必定就是信得过之人,他也就实话实说。
“前天夜里大小姐暗中造访,怀疑有人要对侯爷下黑手。”
“我替侯爷诊脉,发现他脉象确有不稳。”
“单从脉象判断,像是诱发心悸之症的前兆。”
人上了年纪,身体各种机能都有可能衰退,尤其虞常山这种年轻就征战沙场,频繁受伤的,旧伤隐疾也多少会有几样。
若只是寻常诊出这种症状,石大夫也只会当他是生病。
但在虞瑾怀疑的当口,就由不得不多想。
“从脉象上,卑职就只能看出这么多。”
“后来,一一查验了侯爷入口的东西……”
“最后,是在昨日早膳中发现被混入了川乌的粉末。”
谭秉麟对药理了解颇多,闻言,下意识屏住呼吸:“何人所为?”
石大夫道:“底下的一个百夫长,他与伙房的士兵交好,趁机下毒。”
他冲宣睦站着的位置努努嘴:“人已经被拿下了,不是什么硬骨头。”
“审问之下,他与京中那个英国公府有点七拐八拐的关系。”
“那边许了好处。”
“他不敢下剧毒,想要徐徐图之,在此之前,已经持续下药半月有余。”
“好在为了不露马脚,每次下的药量极轻。”
就因为症状爆发的实在太过缓慢,正常情况下,大夫诊脉发现虞常山脉象有异,也只会怀疑是他生病。
而那人之所以不敢下剧毒,是因为只想做点坏事拿好处,没想豁出身家性命。
一旦虞常山这个主帅中毒暴毙,军中必定掘地三尺的追查……
那人本身职位就不高,虞常山死了,也轮不到他顶上去,他确实没必要豁出命去。
而滕氏之所以只能收买这样的人……
虞常山治军几十年,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一批下属都会背刺他,那便只能算他无能!
谭秉麟循着石大夫视线,也去看宣睦。
虞瑾正在虞常山身边,服侍他洗漱。
宣睦则是身姿笔直站在旁边,抿着唇,站得板正。
那个英国公府,和他之间怎么都有点理不清的关系。
谭秉麟和石大夫对视一眼,默契就这么一触即发,都从彼此眼中看出几分幸灾乐祸的戏谑。
这位宣少将军,怕是不得未来岳丈喜爱啊!
石大夫琢磨着,写好药方,又亲自去抓药煎药。
人家虞家父女团聚,没准还有老岳父训女婿的节目,谭秉麟不好现场看热闹,就追着石大夫去了。
营帐内,递水给虞常山漱口后,虞瑾又打湿帕子,递给他擦了手脸。
虞常山动作稳健利落,并无半分中毒后的颓势。
因为虞常山常年戍边,从小到大,虞瑾一共也没和与自己的父亲在一起生活多久。
她和虞珂她们年幼时,当时虞常河还能帮衬,虞常山偶尔逢年过节还能回京团聚个十天半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