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为,皇帝是不屑直接与她对话的。
皇帝道:“朕这一生,杀人不计其数,确实算不上良善之辈,但若杀一人,能换十人不再受苛捐杂税压榨之苦,杀十人,能换百人不受贪官污吏迫害,杀千人,能换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杀万人,能换这天下朗朗清明一片天……这杀孽,记在朕的头上又何妨?”
“你的出身低微不是原罪,你野心勃勃想要往上爬,想要做人上人,也是人之常情。”
“可是你不择手段,用无数人的身家性命来堆砌你所谓向上爬的路……”
“滕氏,你又凭什么?”
“就因为你有野心,天底下的人就都该做你的垫脚石?”
“朕知道,你这样的人,心如磐石,本来与你多说无益,但你休要拿你自己那些蝇营狗苟的龌龊算计,与朕、与宣崎,与当年在乱世中揭竿而起的所有底层人相提并论,我们受不得这样的牵连和侮辱。”
“我们为人堂堂正正,纵使也有私心,却不会本末倒置,为一己之私,泯灭人性良知。”
“你想做人上人,就只会算计抢夺旁人利益,走的全是旁门左道,所谓不甘平庸,只是你为自己扯的遮羞布罢了。”
“一家农户想要吃饱饭,需得一个寒暑辛苦劳作。”
“商人奔波在外,颠沛流离,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才能赚到养家糊口的银钱。”
“一个末流小官想要科考入仕,也尚且需得十年甚至数十年的寒窗苦读,才有机会。”
“偏就是你……你要过好日子,却只想着走捷径,没有哪一步是脚踏实地。”
“想吃饱饭,你不去种地,想穿得光鲜亮丽,你不去学着经商?想做人上人,你不督促教导你的儿子,叫他努力读书拼个功名出来,将来给你请封诰命?”
“你觊觎朕这座下龙椅,你也去战场上厮杀几回,自己打一片天下出来?”
“你口口声声说你受限于女子身份,可是这些年,你就是靠着你这个女子的身份,才有捷径可走。”
“你以女子之身,谋算了一桩婚事,实现阶级跨越。”
“并且,从此一步登天,更有了后续你接着算计更多人的资本。”
“女子的身份,几时限制你了?它分明就是你的登天梯!”
“所以,你也休要拿着女子之身来抱什么不平,这普天之下的好女子,也受不得你这样的抹黑和牵连。”
皇帝不是个多话的人,文武百官都是头次听他洋洋洒洒说这么多。
诚然,皇帝这些话,也不是真要和滕氏掰扯出个是非对错。
而是事关民心民情和天下的安定,他不能只靠强权镇压,万一滕氏这些歪理邪说传扬出去,难保会煽动一些人的情绪。
尤其——
是在他自己的儿子们最近也不消停这个节骨眼上。
另外,出于私心,这些话,他也确实不吐不快。
不只为他自己,更是为宣崎,为所有那些曾经与他众志成城,自逆境泥沼里奋起、努力开创盛世的故人,正名!
滕氏的表情,起初只是不屑。
后续眉头紧皱,眉心直跳。
她确实不会认同皇帝说的任何一个字,但这字字句句,又确实撕开了她给自己披上的遮羞布,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觉恼羞成怒。
但事已至此,她再说无益。
她也知道,皇帝不会再给她继续反驳和蛊惑人心的机会,所以识时务的咬牙闭嘴。
皇帝道:“犯妇滕氏,为一己之私,行通敌叛国之逆举,坑害忠良、百姓十万余人,此等罪行,天地难容,罄竹难书……其罪当诛!”
宣恒伏在地上,两股战战,瑟瑟发抖。
英国公在这关键时候,口不能言。
宣松仓惶求道:“陛下,滕氏这恶妇所为,丧心病狂,她不仅李代桃僵,险些害得我宣家血脉断绝……我二叔都是她害死的,我们……我们的确有不察之错,可属实也想不到她这区区一介妇人,会有如此歹毒的心肠和这般天大的胆量,请陛下开恩……”
滕氏这罪过,足够将她九族之内诛得一个不剩!
而和滕氏切割不开的,除宣恒外,就是他们英国公府了。
宣松强调自家受害者立场,又搬出宣崎,试图求皇帝网开一面。
英国公趴在地上,老泪纵横,眼中也满是期待。
他纵然这副模样,也不想下狱等死。
皇帝并未理会他们父子,只瞧了赵青一眼,继续道:“滕氏血亲,全部与她一起,处极刑!”
宣恒自知这里没他说话的份儿,生死关头,却也顾不得。
他仓惶连续磕头:“陛下,所谓不知者不罪,我……微臣对滕氏所为也全然不知,我……我一直以为我真是宣家血脉,秉承孝道,才会一切听她的安排,请陛下开恩!”
他这二十多年,虽然过得衣食无忧的日子,但也仅此而已了。
尤其最近,看似得了英国公府继承人的身份,天知道他受煎熬抬不起头的日子,也就是从他成为英国公府世子爷那日开始的。
没一个人瞧得起他,人人都拿他和宣睦相比,锦衣玉食都抵消不了他受到的折磨。
这所谓的好日子,才没过几天,他就要陪着滕氏一起死了?
滕氏见他丑态毕露,又闭了闭眼,眼不见为净。
宣恒极力想要表现无辜,毕竟滕氏最大的罪责,是四十四年前的大泽城旧案,那时候他且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虽然,这番狡辩,他自知无用,却不能不试。
“你怎么会不知情呢?”然后,旁边卢氏就突然开了口,“你从小就知道,你是滕氏亲孙,并且积极配合她谋夺英国公府的爵位。”
不理会宣恒哀求看来的眼神,她又恶意满满继续往下说:“滕氏当初溺杀宣杨,一来是宣杨不知死活,宠着姜氏,夫妻俩都不把她看在眼里,二来,也是为了叫他腾位置。”
“其实,你们原来的计划,是等宣杨丧期过了,时机没那么敏感了,就安排他当时的嫡长子、今日的车骑将军死于意外。”
“可惜,车骑将军命不该绝,不告而别,离家从军去了。”
“你们以为他孤身在外,必死无疑,只等着时机再过一过,滕氏就安排你过继到宣杨名下。”
“也因此,她拦着不准国公爷替二房请封世子之位。”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车骑将军从军后大有作为,并且得了陛下的嘉奖封赏。”
“于是,你们祖孙就又商量,垂涎他的军功和手中权利。”
“滕氏立刻安排你娶妻生子,想着将来暗算车骑将军,再叫你的儿子过继到他名下,继承他的一切。”
“若不是车骑将军与府里不亲近,不常回来……”
卢氏说着,忽而看向姜氏:“曾经老太婆有提过,催促你给车骑将军早些议亲,和安排成婚的事吧?”
其实事情过去并没有多久,可姜氏却觉得,宣睦给她当儿子,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讷讷点头,不明所以。
卢氏恶意满满:“这就是他们算计的一环!”
第308章 现世报
她说:“车骑将军那性子,岂会任由你们操纵婚事,若你擅自做主,替他娶了新妇,他一定反感排斥。”
“届时,夫妻不睦,家宅不宁,即使他们不能直接算计到他身上,这种情况下,他也很难有子嗣。”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到时候他们就会联合国公爷施压,叫他先从宗族里过继。”
“滕氏会安排宣恒的儿子,成为不二人选!”
事实上,宣恒有个更龌龊的心思。
他,其实更想趁宣睦不在京中的日子,趁虚而入,直接算计给对方戴绿帽!
只是这个想法,他不敢对滕氏讲。
因为他知道,滕氏对他还是有一定要求的。
她自己可以不择手段,机关算尽,也接受了自己孙儿能力平庸,却绝不能接受她唯一的血脉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肮脏龌龊之辈。
但宣恒这种心思,瞒不过从小把他带到大的卢氏。
甚至——
在发现宣睦要娶的是宣宁侯府大小姐后,宣恒这份见不得人的心思达到了顶峰!
卢氏其实可以拿这个做文章,在虞瑾和宣睦跟前多给宣恒上一记眼药的,只是这件事实在太恶心人,她怕说出来直接激怒那两人,她就没了来御前拉下滕氏的机会。
她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自认为比滕氏还是多了一点感恩之心。
即使虞瑾和宣睦都有私心,但总归是帮她达成了夙愿,所以哪怕这会儿她已经利用不着他们了,也守了这个秘密,没有当众说出来,再给宣恒致命一击。
因为说出来,会坑害到虞瑾名声。
卢氏只道:“这所有的一切,宣恒都是知情且积极主动配合滕氏行事的。”
宣恒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丑态毕露。
滕氏则是不为所动,已然认命。
宣松听闻这些,感觉后怕和毛骨悚然的同时,他又发现了另一端倪,突然回头朝殿外看去:“不对!她留了后手!”
“宣恒的妻子林氏,已然怀有身孕,还有他的长子……早几天就被滕氏安排送出国公府了。”
“陛下,这毒妇诡计多端,一定是安排那母子三人潜逃了,必须尽快捉拿!”
可别说什么妇孺无辜了,他们一家和滕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都要被连累死了,凭什么滕氏真正的血脉反而逃出生天?
不管他要不要死,都一定要将宣恒的妻儿抓回来!
宣松很急。
他看滕氏,见滕氏面容平静,不见丝毫慌乱和不安,心里又凉半截。
看来——
这老太婆十分自信,是将那母子三人行踪掩藏好了,轻易不会被找到!
卢氏闻言,也多少有几分意外。
她转头去看宣睦。
可是宣睦没有言语,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