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几个丫鬟,私下会互相打趣,称呼宣睦做“未来姑爷”。
当着外人的面,白绛克制了:“宣帅过来吗?”
虞瑾点头:“你去看看,他若是在家,就请他也过来。”
收回视线,她暂时没再继续谈论画中人,而是觉得“赵王妃”这个称呼有些名不副实,便就与眼前的赵王妃说起别的。
“你说你曾在魏家住过?你是魏家的亲戚?”
称呼魏书茵为魏家姐姐,应该不是奴婢。
赵王妃领会其意,她也厌恶所谓“赵王妃”这个头衔。
于是,说道:“算是吧。我原姓穆,我母亲和魏家老祖母是远亲,你叫我穆娘子或者直接叫我名字穆云禾即可。”
虞瑾颔首,表示自己知道。
穆云禾于是娓娓道来。
她家和魏家的亲戚关系不算近,她母亲当年嫁的是个小有资产的乡绅,但好景不长,祖父祖母过世后,父亲没了管束,成了赌坊常客,一年之内,不仅将家产输了个精光,还想典妻卖女。
她母亲走投无路,带着她千里迢迢进京,求到了魏家老太君面前。
老人家心善,再加上多少顾念一点亲戚间的面子情,便收留了她们。
穆云禾的母亲,在魏府帮忙做活儿,她却因为聪明活泼,很得魏家姑娘魏书茵的喜欢,魏书茵自己是个柔弱内向的性格,就格外喜欢穆云禾这个开朗的性子,将她留在身边作伴。
她有些多愁善感,但为人良善。
魏老夫人的意思,是把穆云禾给她当个使唤丫头,她却把小姑娘当妹妹养。
同吃同住,还教她读书习字。
穆云禾道:“那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开心的两年。”
“魏家出事前,我外祖母病故,我母亲带我回老家奔丧,没等我们赶回,就听到大胤军队攻破皇都的消息。”
“当时,我们随着流民四下躲避,乱世之中活着都难,更难得到有关魏家的消息。”
“再等我们辗转打探到魏家的下落,已经是大公子自刎于淮水江畔,魏家全族被晟国皇帝所屠。”
“后来,又听说魏家姐姐侥幸存活下来,并且九死一生投奔来了大胤都城。”
“我央着母亲,带我进京来寻她。”
“但那时候,我们孤儿寡母,流落湖州城,朝不保夕,连吃饱穿暖都难,更拿不出进京的盘缠。”
“后来再有消息,就是魏家姐姐嫁入皇室,成了新朝的王妃。”
“那时候,我就不是很想来找她了。”
“我知她孤身一人,又是晟国投奔而来的,在这京中必定立足不易,再有我们这样的穷亲戚上门打秋风,怕是对她更加不好。”
“我们在湖州落脚,可是我母亲当年生我落了病根,没多久便病死了。”
“为了安葬她,我卖身进了乔府。”
穆云禾说着,露出第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她靠坐在软枕上,表情也稍微柔和下来:“我有时候都觉得我这运气是相当不错,总能遇到好人,乔家小姐待我亦是很好。”
“但乔家的长辈古板,明面上她是一板一眼,不敢有丝毫反抗的,私底下性子却很活泛,我们很投契。”
“直到,突然天上掉馅饼,京城砸下来一桩婚约。”
赵穆云禾道:“乔姑娘不是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尤其听说赵王心里一直惦念着旧人,就气坏了。”
“我当时,就起了心思。”
“我们俩,配合着上演了几场苦肉计,终于将乔老爷和乔夫人吓破了胆。”
“我又适时提出替嫁,他们仓促之下,只能答应。”
穆云禾说着,攥紧拳头,脸上表情又呈现出扭曲的痛苦,吐字也慢慢变得艰难:“我起初的想法也很简单,魏家姐姐待我好,我这样人的,在哪里不是活?”
“赵王无论娶了谁,都不可能一心一意对待魏家姐姐留下的两个孩子。”
“与其叫两个孩子落到继母手底下,不如我去照顾他们。”
“我会将他们视如己出,像魏家姐姐照拂我那般照顾他们的。”
说着,她又自嘲的冷笑出声:“可是,赵王压根不信我。”
“他甚至怕我苛待了孩子,我刚嫁过去时,秦涯还不满周岁,他愣是没叫我沾手。”
“说实话,他念念不忘之人是魏家姐姐,我这些年一直是心怀感激的。”
“至于说,他将两个孩子小小年纪,送去当世大儒司空简那里受教,我虽心疼孩子,也替魏家姐姐深感欣慰。”
一口气说了许多,她抬手,捂住脸,终于悲戚哭出来。
“十年啊!”
“我自认为忍辱负重的十年,到头来却不过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怪我!这些年,但凡我有一次去那个院子里一探究竟,就早该发现这就是一场骗局。”
“我不仅没能替魏家姐姐做任何事,反而心甘情愿,做了狗男女和他们孽种十年的挡箭牌。”
她的人生,也是人生。
为魏书茵牺牲,是她心甘情愿。
可是想到赵王及其姘头,她就悲从中来,怄得要死,也恨得要死。
虞瑾不曾安慰她,回头。
就看华氏捏着帕子,神色略显复杂,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
穆云禾哭了不多时,便自行调整情绪。
她重新抬起头。
看到屋子里多出来的华氏,和倚着门边站立的宣睦,她抹掉眼泪,面露感激冲着虞瑾道:“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
“要不是你特意给楚王妃写的那出戏,我不会误认为赵王和宜嘉公主有私情。”
“虽是阴差阳错,但能手刃秦漾,至少我这些年隐忍,也不算全然白搭。”
虞瑾:……
华氏张了张嘴,想说话,又觉得这时候打击人不地道,生生忍住了。
虞瑾沉默片刻,还是道出实情:“事实上,你的判断没有错。”
穆云禾一头雾水,面露迷茫。
虞瑾道:“赵王的确和宜嘉公主有私情,并且,宜嘉公主的两个儿子,应该也是他的。”
穆云禾:……
穆云禾一时有些思维混乱,思考牵动伤势,她又痛苦抱住了脑袋。
白苏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她喝过水,稍微缓过来一些,又看向虞瑾。
虞瑾道:“根据我调查到的线索,赵王与宜嘉公主私通,又哄骗宜嘉公主,要将两个孩子偷龙转凤,带回赵王府亲自抚养,将来继承他的一切。”
“不仅你我,这些年,宜嘉公主也一直误认为秦漾和秦涯都是她亲生。”
“为此,她甚至心甘情愿成为赵王的棋子,替他去诓骗楚王,离间楚王府内的夫妻父子关系。”
震惊过后,赵王妃又豁然开朗。
她喃喃低语:“怪不得,我就说她私下对秦漾过分亲近和在意了,也怪不得,秦漾死后,她疯了似的要拉赵王一起死。”
痛失爱子,又为爱发疯。
这样解释,宜嘉公主的所作所为才能形成逻辑闭环。
穆云禾醒来后,关注的重点都在已故那位赵王妃的身份问题上,反而暂时没顾上多想别的。
此时,她才如梦初醒,目光又忽的转向堆在旁边的画卷上。
“这么说,宜嘉公主也被这对狗男女给骗了?”穆云禾想要自嘲笑笑,可是笑不出来。
任凭是谁,牺牲十年好光阴,却发现做了无用功,都要被打击得一蹶不振。
虞瑾拿起画卷,刷的抖开,呈给华氏看:“二婶,你应该见过已故的那位赵王妃吧?这画卷上的,是不是她?”
第259章 走,挖坟去!
华氏接过画卷,仔细观摩画中人眉眼。
最后,却是面露难色。
“魏氏那时,说是为家人祈福,深居简出的,满打满算,我只见过她两次,还都只是远远看了两眼……”她将画卷交还虞瑾,又颇是汗颜对穆云禾扯出一个示好的笑,“时间又太过久远,我也不太敢认了。”
十几二十年前,只远远有过一两面之缘的陌生人,换成虞瑾,她也不会清楚记得对方容貌长相。
穆云禾咬着下唇,不知在想什么。
一直不曾开腔的宣睦突然道:“所谓深居简出,可以理解成她心虚理亏,为隐藏身份而刻意找借口回避当众露面。”
这话,不带任何感情,却犀利的一针见血。
穆云禾猝然抬头。
宣睦没有看她,只冲院子喊了一声:“庄林。”
“少帅!”庄林应声出现。
知道屋子里有女性病人,他自觉在外屋止步。
宣睦取过虞瑾手中画卷,随意一卷塞给他:“拿着去找安郡王,问问他认不认识画中人。”
秦渊出身皇室,又是被宁国***亲自抚养的。
赵王妃可以对旁人避而不见,但一些特殊的场合,皇族中身份地位举足轻重的长辈要见她,她总不能捂着脸不让人看。
但秦渊那时候年纪小,还不太保险,宣睦又多叮嘱了一句:“他要是也拿不准,你就叫他带着画像去求见***殿下,确认一下上面的人究竟是否是已故的那位赵王妃。”
现成的人脉,不用白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