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外的说法,是她回娘家给老父亲侍疾,陶敬之负责年节应付亲友下帖,毕竟人家送了帖子相邀,推拒不去是有点扫兴和不识抬举了。
“世事难料!唉!”
“你也节哀,大年节的,碰上这种事,谁都不想的。”
说话间,就有人带着惋惜,去看灵堂上的陶天然和陶翩然。
宣葵瑛中年丧夫,成了寡妇,固然可怜,可是他们差不多年岁的妇人,说实话,更在意的是儿女前程。
只……
这种时候,就不好再往宣葵瑛心上插刀子了,大家都忍着没说。
宣葵瑛心里清楚这些,循着对方视线看去,没瞧见陶翩然,再略一寻找,就看见宣睦陪着虞瑾来了。
“你们先随意,我去那边说几句话。”宣葵瑛拿帕子按掉眼尾湿意,径直走向虞瑾二人。
待她走开,那几位夫人又继续低声交谈起来。
“车骑将军也到了,他和英国公府那边都闹掰了,怎的还来这边吊唁?”
其他人,并不晓得宣睦和虞瑾之间真实的情况,只知道两家是在议亲,所以不会联想到宣睦今日来此,不过是虞瑾的一个搭头。
有人猜测:“英国公府那边,是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收不了场。车骑将军到底是在他家长大的,彼此之间多少有点面子情。”
“也是。他今日会来,可见还是个重情重义的,只是被国公府那边伤了心罢。”
“哎!你们说那国公府是怎么想的?”
不是说,就有人愿意看着自家爵位旁落,可处理宣睦这事,明明有更委婉和两全其美的法子,他们偏要把人往死里得罪,这到底图啥?
大家百思不解,话题就又扯回陶家人身上。
有人多少有点酸溜溜:“方才咱们几个还操心,觉得陶大郎这届春闱不能下场,诸多可惜,人家还有这么一门关系在,晚一届再考,也不耽误前程。”
而陶翩然今年十六了,守孝三年出来,就十八了。
她前面还因为婚事,出了大丑,又没了做官的父亲,后面议亲怕是也难。
现在同理,若是宣睦肯给他们娘仨做靠山,还愁陶天然没有好前程,陶翩然找不到好亲事?
这边,宣葵瑛走到虞瑾二人面前,勉力扯了扯嘴角:“没想到你们会来,去后面吃一杯茶吧。”
虞瑾知她这是有话要说,微微颔首。
宣葵瑛领他们去了后院的小花厅,敞开着大门,确保只要有人靠近,就能一眼看见。
没了外人,她便收起哀戚神情,有话直说:“此间事毕,过两天我就带着孩子们扶棺回陶氏的老家,到时候直接在那边守丧,暂时就不回来了。”
英国公府对宣睦做的事,她虽未直接参与,此时面对宣睦,也觉汗颜。
宣睦见她欲言又止,直言道:“你们走了也好,我不会为私事迁怒,但国公府那边,他们若是不自重,做出什么天理难容之事,牵连……我尽量保你们一保,结局如何,我不能给你承诺。”
若单是他自己,他直接不会多管宣葵瑛母子三人。
见宣葵瑛面露诧异,宣睦看向虞瑾:“看在陶三和阿瑾有几分交情的份上。”
宣葵瑛看他面色冷淡,就知他这话都是真的。
她又隐隐觉得宣睦话中有话,在暗示英国公府会出事。
第239章 家主令
可她自身难保,也压根管不得娘家的事,只听了一耳朵就算。
“咱们非亲非故,你对我们翩然有救命再造之恩,我这一介深宅妇人,许是无以为报,但一直想当面向你道谢。”随后,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肃神情,冲着虞瑾屈膝一福:“虞大小姐,感激不尽。”
虞瑾坦然受了她这一礼,只问:“陶侍郎的事,陶三兄妹俩没插手吧?”
宣葵瑛微微摇头,神情再度露出明显的苦涩。
她曾经盛怒时,是想要将陶敬之做的那些畜生不如的混账事给儿子摊牌的。
但一番权衡之下,还是作罢。
这种事,知道了,就是压在心上一辈子的大石头,孩子又没做错什么,何必叫他承担这些?
宣葵瑛有片刻失神,随后再度振作:“不过,翩然应该心中有所猜测。”
但是,陶翩然没有问,母女两个心照不宣。
陶翩然是知道陶敬之的所作所为的,已经对那人彻底失望,知道了,也不会有多难过。
宣睦和虞瑾,都并非多管闲事之人。
对此,两人不予置评。
随后,也就告辞出来了。
陶翩然在前院等着,亲自送他们出大门。
她眼巴巴看着虞瑾:“我过几天就回老家了。”
虞瑾不语,递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陶翩然神情落寞,四下环视一圈:“这辈子,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回来。”
眼见着虞瑾不为所动,她终于跺跺脚,期期艾艾问道:“我若是给你写信,你会给我回信吗?”
虞瑾:……
虞瑾想了想。
她觉得,她跟陶翩然就不是一类人,也从没有聊到一块儿去。
而且——
她也实在不是个有爱心和耐心的人,愿意牺牲自己,取悦别人。
“你还是给阿琢写吧。”她认真提议。
陶翩然表情一垮,还想再说什么,宣睦已经冷飕飕横过来一眼。
陶翩然头皮一麻,瞬间噤声。
“知道了。”
她挥挥手,恋恋不舍,看着虞瑾二人登上马车离开。
事实上,她对陶敬之的死,是没有一丝一毫难过的。
最难过,是知晓是自己的亲生父亲为求自保,要将她置之死地后的那段时间,煎熬,痛苦,辗转反侧,所有情绪都在那段时间发泄完了。
所以,在陶敬之死前,她对父女亲情已经做完了切割。
转身回去守灵前,陶翩然掏出袖中抹了姜汁的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然后眼泪汪汪快步往里走。
宣睦顺理成章登上虞瑾的马车,要跟她混去宣宁侯府。
虞瑾心知肚明,却未点破。
然则,这一趟,注定不能成行。
走到半路,庄炎就紧急找了上来:“少帅,年前去西南的信使回京了,这是虞侯给虞大小姐的回信。”
庄炎从窗口递进来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
虞瑾还没伸手,就被宣睦接过。
但他多少还知道分寸,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后才略带忐忑,给了虞瑾。
虞瑾本来不甚在意,但见他一副专注模样,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竟又生生被他盯得紧张了。
盒子有些分量,应该不止放着回信。
虞瑾试探打开,里面赫然一块黑铁令牌。
上书“宣宁”二字,右下角有帝王印信。
令牌的样式普通,但应该是经常被人拿在手中摩挲赏玩,整个令牌都被盘得十分光滑了。
“我在英国公府,没见过这种令牌。”宣睦略有不解,但帝王印信作不得假。
虞瑾小心将令牌自盒中取出,唇角扬起淡淡笑容:“封爵时,宫里只下了圣旨,这是我们虞家家主的令牌,是当年我祖父随陛下征战时,两人私下跟铁匠学习冶炼兵器,兴起做的。”
宣睦哦了一声,了然:“那英国公两口子确实不配。”
说罢,他拿过盒子,找虞常山的回信。
然而除了垫着的红布,里面再连张纸条都没。
宣睦并不觉得会是信使大意,在途中弄丢了信件,他立刻探头出去问庄炎:“信使没给虞侯带什么话吗?”
庄炎知道宣睦在等的是什么信函,还真仔细问过信使。
他略带同情摇了摇头:“属下特意问了,信使说他是照您的吩咐,请虞侯当面拆阅的大小姐那封信,虞侯看过之后,沉默许久,什么都没说。”
说着,他也有点好奇信使说的令牌长啥样,眼睛忍不住往马车里瞟:“只解下腰间一枚令牌,放在盒子里,请他转交大小姐。”
宣睦和虞常山,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状态。
一时心中忐忑,他也盯上虞瑾手里令牌,不太确定道:“给我的?”
虞瑾:……
“你想什么好事呢?”虞瑾失笑,拿回盒子,将令牌又放回去,“当然是给我的。”
宣睦突然就不确定的紧张起来。
他还是紧盯着那个盒子,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虞侯不会是想叫你自梳留家,以后继承爵位家业吧?”
虞瑾:……
“你到底对我父亲是有什么误解?”宣睦这样子,明显没在开玩笑,虞瑾哭笑不得。
宣睦更加疑惑。
潜意识里,他就没觉得他能轻易娶到虞瑾,故而本能的就把虞常山往棒打鸳鸯的角色上摆。
虞瑾无奈:“信上我没说你愿意来我家入赘,我父亲与你素未谋面,自然信不着你。他给我家主令牌,是要告诉我,来去随心,宣宁侯府永远是我的退路!”
她父亲,又不是不近人情的老古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