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起身,挑了挑眉:“夫人这是想寻我——”
看见她表情的那一瞬间,“欢好”两个字,没能说出口。
门外大雨倾盆,江渝扶着门框,喘了口气,眼眶泛红。
他皱眉:“夫人这是怎么了?”
江渝摇头,不说话。
——她又做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更加具体。
她看见,远处有一座关隘,城墙又简陋,又矮,像是随便堆起来的土坯。这是漠北的地域,她知道那是铁门关。可是她从来没来过,但她就是知道。
铁门关居然是这样的,天灰蒙蒙,地是红的。
风呜呜地吹着,一片荒凉。
关下有人在打仗。
不对,是打完了。
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分不清是突厥人还是大盛人。
她在找一个人。
她踩着尸体往前走,不敢低头看,怕看见不该看见的脸。
然后,她看见他了。
陆惊渊靠在城墙根下,坐着的姿势,像是打累了歇一会儿。眼睛紧紧闭着,脸上有血,但神情很平静。
“江渝,”他好像在叫她,嘴没动,但她听见了,“这儿风大,你回去。”
她扑过去,手摸上他的脸,很凉很凉。
“陆惊渊!”她喊他,“陆惊渊你给我醒过来!”
他没动,他再也不会动了。
她看见他的胸口,他的后背,他的手臂——密密麻麻,插满了箭。
“江渝,”他似乎又在说话了,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消失在风声里,“回去吧,别看了,我这样不好看……”
“不行!”她死死抱住他,眼泪往下掉,“你跟我回去!你答应过我……”
话没说完,怀里一空。
“江渝?江渝?”
陆惊渊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出来,她猛地一惊。
下一刻,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恨不得将他融入骨血。
这样用力的拥抱,她从来没有过。
陆惊渊任由她抱着,知道她定是又做噩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铁门关是什么地方?”
陆惊渊一愣。
他脸色一变,霎时间沉下来。
“你怎么知道铁门关?”他问。
江渝说:“你先告诉我。”
陆惊渊淡淡开口:“铁门关在西边,祁连山北麓,是个隘口。两边都是山,中间一条道,特窄。不瞒你说,这地方凶险。”
“多凶险?”
“风大,石头多,没水,走两天都见不着活物。关键是……”他顿了顿,“那是突厥人绕过关
口最常走的路。大盛的兵一般不走那儿,去了就是送死。以前有过几回,都是斥候小队,十个人去,回来两三个算好的。”
江渝默默地听着,忽然问:“那要是有人想死,会走那儿吗?”
陆惊渊顿了顿,低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江渝不知道怎么解释,“就是他本来可以走别的地方,但他选了铁门关。他会是因为,自己想走那儿吗?”
陆惊渊前世,是不是知道自己本来就要死,才走铁门关的?
他会不会故意吸引突厥的兵力,死一个自己,护暗渊营主力的安全?
陆惊渊皱眉:“谁想死?”
江渝不答,只是盯着他看。
他把她搂紧了些,趁机蹭着她的发顶:“不会有人想死。能活着谁想死?走铁门关的都是没办法,被逼到那份上了。要不就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和突厥同归于尽。”
江渝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闷闷地开口:“你答应我一件事。”
“嗯?”
“你永远不许走铁门关。”
陆惊渊蹙眉:“江渝,你到底梦见什么了?”
江渝只重复:“你答应我。”
陆惊渊解释:“铁门关那破地方,路难走得要死,连口水都找不着,我本来也不会——”
“你答应我,”她抬起头,眼眶泛红,“不管你被逼到什么份上,你都不能走那儿。”
陆惊渊不知道她这回又梦见什么了,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提铁门关,不知道她莫名其妙的恐惧到底从何而来。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他舍不得让她哭,舍不得让她用这种眼神看自己。
“好,”他认真地点头,“我答应你,这辈子不走铁门关。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走。”
江渝盯着他:“发誓。”
“我发誓。”
“你发毒誓。”
陆惊渊失笑,举起三根手指:“我陆惊渊要是这辈子踏进铁门关一步,就让我——”
“行了行了!”江渝急急忙忙捂住他的嘴。
她想,陆惊渊前世,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活不成了?
是受重伤,还是中了毒?
她攥紧了陆惊渊的衣服,心神不宁。
陆惊渊道:“皇帝好转,明天我们便回去。”
江渝问:“东宫来信了?”
“是,”陆惊渊说,“皇帝苏醒,太子布局,二皇子没能牵制住禁军,目前来说,宫里安全了。”
江渝松了口气。
既然安全,那还是趁早解了陆惊渊的蛊比较好。
可是那事儿,自己实在是做不出来。
寻他,日夜欢好……
-
一夜,江渝正因如何解蛊的事情而苦思冥想,陆惊渊在为“自己在梦中是不是死在铁门关”而疑惑。
第二日晨起,准备回长安。
正吃早饭的时候,陆惊渊忽然问:“你昨晚那个梦,是我死在铁门关了?”
江渝点头。
他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我死得好看吗?”
江渝抬眼,狠狠地瞪他。
他赶紧赔笑:“不是不是,我就是好奇,我那么好看一张脸,死了应该也挺好看的吧?”
她没好气地骂他:“你有病。”
“有。”他又开始胡说八道,“相思病,你治了一半,没治好。”
江渝懒得理他,低头吃饭。
陆惊渊凑过来,压低声音:“江渝,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肯定算数。不过你以后做梦能不能梦点好的?比如我立了大功回来,你高高兴兴迎我,干什么都依着我,亲也依,抱也依……”
江渝重重地放下筷箸。
他立刻怂了:“我再也不乱说话了!我就是建议、建议……”
“你过来。”
他凑过去,以为她又要打他的脸。
可少女抬手,轻轻地在他脸上戳了一下。
轻轻的触感,温热的温度。
陆惊渊愣在那儿,捂着被戳过的地方,半天没反应过来。
“行了。”她无奈地说,“吃饭。”
终于,温泉别苑之行结束,回到长安。
长安暑热正浓,江渝一时间还没适应过来,一路上只顾着擦汗。
她仰天长叹:“好想回去沐浴。”
陆惊渊啧道:“夫人也太讲究,不过是出了些薄汗。依我看,出汗身子还康健些,那些病人,热了都不会出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