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长大些就教他骑马,”顾玉成见状也不由笑着说道,“看他那时还喜不喜欢。”
正说着话,许棠和顾玉成都不防不远处忽然冲过来几匹跑得飞速的马,扬起了一路烟尘,虽然他们往道边走着,但因为对方速度极快,他们来不及反应,便让张着嘴的晞儿吃了一嘴巴的土。
许棠连忙把晞儿的鼻子放开,但晞儿已经边咳嗽边哭了起来。
顾玉成将啼哭的晞儿窝进自己怀里抱着,循着他们离开的地方放目望去,只见那几匹马倒是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但显然不是因为让晞儿吃了一嘴土而停下的。
许棠小声骂了他们几句,便看见他们下了马,仿佛在附近搜寻着什么。
这时路上也有行人走过来,然而也并未冲撞他们,便立即被他们辱骂驱赶。
“这些人在干嘛?”许棠问顾玉成。
顾玉成正一边用帕子给晞儿擦嘴,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那几个,很快便压低了声音与许棠说道:“是齐王妃的娘家吴家的人。”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与其中一人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他是齐王妃兄长身边的随从,”顾玉成蹙了蹙眉,“不知为何会在这里。”
他们在附近林间搜寻了一会儿,只留着几匹马在道旁,未几便又回来,只是回来时拖着一个年轻妇人,妇人手上还抱着一个和晞儿差不多大的孩子。
妇人哀哀地哭泣着,求他们:“不要带走我,
我不去,求求你们了……”
“我们大郎君的吩咐,岂容你说不去?”其中一个人扬起马鞭便往地上抽了一下,险险没抽到妇人以及她怀中的孩子,“你还是乖乖听话,又不会亏待你。”
他一面说着,一面和其他人一同去强行将妇人与她的孩子拉开。
妇人只抱着孩子不肯撒手,孩子被扯得痛,哇哇大哭起来。
方才说话那人再度扬起马鞭,作势就要朝那个孩子打下去。
“你放不放?不放我可就打了!”
顾玉成面色一沉,将怀里的晞儿往许棠手上一放,便朝他们快步走过去。
许棠没料到他如此果决,倒还愣了一下,但随即也立刻紧随其后。
“慢着!”顾玉成未走到他们跟前,便高声呼喊道。
那人忽听得有人阻止,一鞭子便在空中顿住没下去,只是朝来人看去。
他将顾玉成打量了几眼,便已经想起来此人是谁,稍稍犹豫片刻,倒是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顾玉成面前:“原来是顾大人。”
顾玉成并没有与他寒暄,只指了指还跌坐在地上的妇人,问道:“怎么回事?”
“这……”他面露难色,想了想才道,“是我们府上大郎君让我们将这位娘子请回去的。”
顾玉成闻言笑出来了声:“请?”
不等他们再说话,顾玉成便径直上前去扶起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原先在顾玉成刚刚过来时并不敢说什么,但此时顾玉成将她扶起来,她便立刻反手抓住顾玉成的手臂道:“这位郎君,你救救我们!”
“我家本有几亩田,勉强可以过活,但是去年时,吴家看中了我们那边大片的良田,便连带着我们的田也被强取豪夺,并且将我们收为吴家的佃农,我们没办法只能同意签下契书,这且算了,吴家大郎君偶然间看见了我,便想强要了我,为此还打死我的夫君,我没办法,这才跑了出来,不想还是被他们找到。”
等那妇人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顾玉成扫了那几人一眼,他们也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互相面面相觑着,便知这妇人说的是实话。
“……可怜我这小儿才一岁多点,不仅失去了父亲,还要叫我们母子分离,我倒想一死了之,可如何能舍得下他?”
母子俩此时哭得凄厉,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可又怕惹上是非便不敢驻足停留围观。
许棠在旁边听着实在于心不忍,又怜惜那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便从荷包里取出一块给晞儿备着的姜糖塞到那孩子嘴里,那孩子砸吧了几下嘴巴,哭声渐小。
晞儿见状便蹬了两下小脚,许棠无奈,怕他闹起来,只好也另取了一块给他吃。
这时,吴家那人又道:“顾大人,有什么事你回头与我家大郎君说便是,眼下别为难我们办事。”
顾玉成一时没说话,他们倒也不敢轻举妄动。
以顾玉成如今的处境来说,好不容易让齐王放松下来,许棠也慢慢赢得了齐王妃的信赖,此时去出这个头,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然而若是就这么放过,妇人一旦到了吴家郎君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许棠想了想,还是轻声对顾玉成道:“要不要先去找吴家大郎君谈谈再说?”
明着不好与他们撕破脸,便只能和缓着从私底下来。
顾玉成看了许棠一眼,示意她不要担心,随即便对那几个人道:“这位娘子我今日一定要带走,我知道几位不好交差,直接对你家大郎君说是我坏了他的好事便是。”
许棠听后差点倒吸一口冷气,她与顾玉成一起生活这么久,倒还不知道他何时做事这么直来直去了。
吴家那几个人见顾玉成这样说,也不敢与他在这里起什么争执,既是顾玉成来横插一脚,便不能算他们的错了,赶紧去报了吴家大郎君知道才是正经,便也只是对着顾玉成略一颔首,告辞后便骑马扬尘而去。
等他们走后,顾玉成便对那妇人道:“娘子这几日自去找个妥当地方先躲好,我今日便会去向齐王禀报此事。”
妇人连连点头:“多谢这位郎君,我本就是去投靠家中亲人,没想到被他们寻到了,要不是二位相助,我真不知……”
她说着便低泣起来。
许棠见她衣衫褴褛,方才与他们对峙时有不少地方被扯破的,便赶紧让菖蒲从马车里拿了自己的斗篷过来给她,又给了她一些银钱,顾玉成又让丁鲁将她们母子二人护送到她要去的地方。
遇到这种事,游春踏青已是没了兴致。
顾玉成又从许棠手里接过晞儿,三人重新上了马车,打道回府。
许棠忍不住对顾玉成道:“今日你是不是太莽撞了些,虽说情况危急,但眼下若是得罪了齐王妃,恐怕不妙,当时赶紧去找吴家大郎君也是来得及的,你去说了,他总不能不给你这个面子,这样也就保下那位娘子了,何必要弄成这样?”
顾玉成道:“我自有打算。”
“你今日何不缓和些呢,这么做未免得罪人。”许棠的语气中情不自禁地带着些抱怨。
顾玉成忽然笑了起来:“你在关心我?”
许棠不回答,只是皱眉问道:“你一会儿便去找齐王吗?”
“对,”顾玉成点点头,“你不用担心,齐王妃和吴家那里,我有办法,你照我说的去做便是。”
许棠一时有些讶然,还没说什么,便已经听他开口说了下去。
***
顾玉成回到昌州城之后,便立即去见了齐王,向齐王禀报了吴家强占民田,并且杀人夺妻等事。
虽然齐王也同样为人荒唐,在昌州没少做欺压百姓之事,然而齐王本就对齐王妃没有多少偏爱,见吴家给自己惹出事情,又刚好被顾玉成撞见便更是恼怒,自然更不会护着齐王妃和吴家,当即便斥责了齐王妃,并命人去吴家彻查。
吴家吃了个闷亏,齐王妃更是气得不得了。
许棠偏偏就在齐王妃气头上的时候,去齐王府求见。
齐王妃本不愿看见她,但转而又好奇她为何还敢来见自己,倒也不是不敢见,便让人传了她。
许棠进去之后,见齐王妃青着一张脸,心里便有些犯嘀咕。
不过来前都已经打算好了,许棠并不会退缩,便上前道:“王妃,妾来给你赔罪了。”
齐王妃冷笑:“你有什么罪可赔的,倒是我有了错处,被殿下训斥了。”
“王妃,当时也是没有办法,我就在我们郎君身边,并不是我拦不住他,”许棠叹了一口气,“那日是三月三,路上来来往往都是人,那妇人又哭又闹,旁边的人都听见了,也有不少听清楚了她在说吴家的,若是咱们私底下推平了,日后反倒有隐患。”
“所以便直接向殿下捅了出去?”齐王妃还是生气,“亏我平日里真心待你,你们夫妇便是这样背后捅我一刀的!”
闻言,许棠讪讪地笑了笑,小声对齐王妃道:“王妃,你再仔细想想,难道真是这么一回事吗?”
“你别再给我卖关子,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一回事。”齐王妃道。
“这事表面上看是吴家的错,强占那个妇人倒是小事,殿下生气的还是吴家侵占良田的那档子事。”许棠缓缓与齐王妃细说道,“可吴家竟为何如此呢?”
齐王妃皱了皱眉:“为何?”
许棠道:“殿下近几年愈发爱重邵侧妃和邵家,整个昌州都知道,一分都不肯亏待了邵家,而吴家作为王妃的娘家,所得却甚少,远远不如邵家,这难道是吴家的错吗?”
第85章 橘子
闻言,
齐王妃一愣,马上便说道:“你真是大胆!”
她嘴上说着大胆,然而神色已经不同之前。
许棠继续说道:“若是吴家得了自己本该得到了, 何苦去占那一亩三分地呢?”
齐王妃不由叹气。
许棠悄悄松了一口气,定了定神便又凑过去, 与齐王妃低语道:“我先前听我家郎君提过, 殿下给了邵家一块肥肉,如今殿下的许多事情,都有邵家参与其中。”
“你说得可是真的?”齐王妃立刻问道。
“我一个妇人家, 倒也不是很懂……”许棠笑了笑,“只是让我说, 王妃不如去求一求,左右吴家虽然受了殿下申饬,但问题却是要解决的, 王妃总要为吴家谋个生计好处,否则邵家一时得意倒是小事, 吴家却是小殿下的母家,不能叫吴家在邵家面前抬不起头啊!”
齐王妃听后便很是犹豫:“若是去说,难道他就会答应吗, 如今已然是这样局面,我怕……”
许棠道:“王妃问一问也无妨,虽说这次是我家郎君的错,但实在是逼不得已, 他倒千叮咛万嘱咐我要好好同王妃赔罪,到时让他去殿下面前为王妃说好话,也算是抵了我们的罪过了。”
齐王妃点头,又问:“那该如何问呢?”
“王妃先认错, 再说吴家如今有些艰难,家大业大的,该让兄弟们有个正经事做,不能好处全让邵家那边得了,邵家如何,吴家就要如何,这个要求总不为过吧?”
齐王妃本就颇为信任许棠,眼下听她一说,又觉很有道理,立刻便同意了。
许棠出了齐王府,回到家中,顾玉成抱着晞儿出来迎她。
她没好气地瞥了顾玉成一眼,自顾自净面洗手,又把钗环卸了,换了家常衣裳穿上,这才觉得舒坦些。
案上有为她凉好的茶水,带着点温热正好入口,许棠一气喝下,又挑了一颗蜜渍金桔吃了。
顾玉成和晞儿坐到她身边来,看见许棠已经闲下来,晞儿这才张开小手要她抱。
许棠把晞儿从顾玉成手里接过来,顾玉成笑道:“辛苦夫人了。”
晞儿听不懂顾玉成在说什么,只是跟在他后面“呀”了一声。
许棠捧住他的小脸蛋,轻叹了一声,道:“倒是不辛苦,只是我怕齐王起疑心。”
齐王私下里让邵家做的便是那私矿相关的生意,大部分铸了兵器铁甲,也有小部分的要偷偷卖出去,便是邵家在经手,里外里也是一笔巨大的钱财,邵家自然也能从中抽取不少好处。
顾玉成隐隐已经向齐王投诚,若是让齐王知道是他将这至关紧要的事透露给齐王妃的,他会不会生气先不说,恐怕头一个就要怀疑顾玉成是另有目的才挑起事端。
“不会的,”顾玉成闻言便淡淡说道,“齐王妃与齐王虽为夫妻,然而这些年下来隔阂却很深,齐王妃不敢说得很明白,且她也根本不知是铁矿的事,最重要的是,齐王就是一个草包,他想不到那么深,只会觉得这两碗没端平的水到底还需不需要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