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自然是不同意的,乔青弦本就是来京城照顾许廷樟读书起居的,跟着他们走又算怎么回事。
乔青弦却道:“你们身边只有菖蒲,一时间也难以应付,我跟着去也好帮衬一二。”
“不行,”许棠摇头,“你是我的庶母,哪有让你跟着我去做仆婢的道理?”
然而乔青弦却很是坚持,还道:“你们走了之后,家里人少了,我总要面对你母亲的,我不敢面对她。”
许棠皱眉,自从林夫人来了之后,乔青弦一切如常,除了一开始怕刺激到林夫人,所以不大在她面前露面之外,后来也渐渐正常往来,从来没看出她有什么不能面对林夫人的,怎么忽然就有了这一说。
只是既然乔青弦提了出来这件事,许棠到底也不能无视她和林夫人之间的过往,只能尽力从中斡旋,继续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结果又是顾玉成出来决定:“让姨娘跟着我们便是,又不是什么难事。”
“你疯了?那是我的庶母,我怎能……”
“是她自己请求的,”顾玉成打断许棠的话,“你何时这样犹豫了?”
“让她回定阳或是让她跟着我们,反正最后都是无法照顾樟儿,不都是一样的吗?”
“那你的意思是把她送回去?”
许棠没说话了,她倒是真这样在想,只是家里眼下光景也很不好,她不好说出口,是以焦头烂额。
顾玉成忍住用手指点她额头的冲动,直接说道:“定阳那边眼下生计也艰难,许家有几个未生育过的妾室已经被打发走了,你也不是不知道,乔姨娘虽然有樟儿,但是害怕哪天落到自己头上也很正常,她既要跟着我们,带上也没有什么妨碍,我们也正缺一个长辈帮你一起照看家事,总之,对大家都好。”
许棠便也懒得再去纠结伤身,只是她仍还是没明白,乔青弦为何会忽然有此要求,虽然有那么多的理由,但许棠很明白,这些恐怕都不是乔青弦真正心里所想。
她便继续问顾玉成,想让顾玉成说说有何看法,然而方才顾玉成口若悬河地劝说她让乔青弦跟着一起走,此时却轻轻巧巧避开了。
“你问她去便是,我怎么知道。”
他说着,转身便进了内室。
晞儿这会儿正在他们的床上睡觉,因天气已经开始热起来,晞儿便被扒光了小衣服,只穿了一件葱绿色的肚兜,他已经睡醒了,正挥舞着藕节似的小手小脚,自己和自己玩。
顾玉成将晞儿从床上抱起来,晞儿已经会认人了,看见是父亲便更加兴奋地扑腾着手脚,肉乎乎的拳头往顾玉成的身上打。
“睡醒了是不是?”顾玉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晞儿胖嘟嘟的脸蛋,解一解方才没有戳到许棠额头的瘾,“怎么那么乖,不哭也不闹呢?”
晞儿咿咿呀呀地喊着,仿佛是真的听懂了,在回答顾玉成的话。
许棠这时也已经走了进来,闻言便道:“你还要他哭闹吗?”
顾玉成笑而不语,只是继续轻声哄着晞儿,回应着晞儿。
许棠心里痒痒的,还是很在意乔青弦的事,于是耐不住又问他:“乔姨娘她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我们怎么知道呢?嗯?晞儿是不是?”顾玉成也不正经和许棠回答,只是继续看着晞儿,用逗着孩子的口吻说着话。
许棠心头无名火起,她忽然又想起来顾玉成以前对晞儿做的事,与眼前一对比便更是讽刺。
“不许抱了。”许棠将晞儿从顾玉成手里硬生生抢回来,不料手上稍微用了点力气,掐到了晞儿露在外面的胖腿。
晞儿皱了皱眉头,委屈起来,一副将哭未哭的模样。
许棠还没反应过来,顾玉成就连忙眼疾手快把一只布老虎举到晞儿面前。
晞儿一下子就被面前的布老虎给吸引了
过去,且许棠也有分寸,方才那一下其实并不会很疼,只是小孩子见父母在身边便撒娇罢了,这下也忘记哭了,挥着手就要拿顾玉成手里的那只布老虎。
顾玉成没有吊着他,晞儿如愿拿到了布老虎,咧着一张没长牙的嘴直笑。
顾玉成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只是悄悄转眼看了看许棠,只见她仍是气呼呼地望着他。
他刚要说话,许棠便抱着晞儿转了身,道:“我去看看母亲。”
顾玉成没有拦她。
许棠自己抱了晞儿去了林氏那里。
林氏如今自己与陈媪住在一起,她的病还是需要静养,所以顾玉成特意辟了一个小院子给她,地方不大,但是够她和陈媪两个人住。
许棠到了院门口,先让木香进去与陈媪说了一声,等陈媪出来,说是林夫人在里面等着了,她才放心进去。
有了先前那两回的前车之鉴,许棠还是心有余悸,倒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实在怕林氏好不容易才好的,又被她刺激得回去了。
她宁愿小心一些,只要母亲好好的。
许棠抱着晞儿进去的时候,林氏正坐在床上理什么东西,她手上拿着一片布料,一时竟怔怔地出着神,是发呆的样子。
“母亲。”许棠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直到林氏转头过来看她,她才继续走上前去。
等走到林氏面前的时候,许棠才看见原来床上那些都是晞儿的小衣裳,方才林氏手上那个则是一件小肚兜,是林氏亲手做的。
林氏从许棠手里接过晞儿,逗了几下,才对许棠道:“怎么这会儿来了?”
许棠便将他们要去昌州,让林夫人留在京城,乔青弦跟着他们一起走的事告诉了她。
出乎许棠意料的事,林夫人对这两件事竟然都没有什么异议。
她听后反而道:“你们安心过去便是,我这里有陈媪,不用担心我,你弟弟还小,乔姨娘既然走了,我又是他的嫡母,自然会看顾好他。”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林夫人,许棠竟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林夫人说完之后,便把晞儿放到自己身边躺着,又开始折那些小衣裳,许棠便问:“母亲这是在做什么?怎么看着肚兜发呆?”
“没什么……我知道你们要去昌州了,一切都忙乱,便想着让陈媪将晞儿的衣物都拿过来浆洗翻晒了一遍,路上他用着也舒服些,这不,都晒干了,我便叠好让她再送过去。”林夫人又拿出几样崭新的衣裳给许棠看,“这是这几日我和陈媪赶着做出来的,小孩子长得快,我怕你们备得不足,短了他的。”
虽然糊涂了很多年,但林夫人做出来的针线活还是工整细密,许棠不大会做这些事,只将手一抚上去,便觉得柔软舒适,又刚刚晒过太阳,有一种很令人安心的熨帖。
她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样的情境,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
她忍不住将头靠到了林夫人的肩上,林夫人身上一僵,似是有些不习惯,但下一刻,林夫人便抬手轻轻地抚摸着许棠的脸庞,就像许棠摸晞儿一样。
“这些年,是母亲对不起你,”林夫人轻声说道,“母亲只顾着自己,没想过你也是母亲的孩子。”
一旁的晞儿“咿呀”了一声,像是在替许棠回应一般。
许棠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在母亲的肩头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滑落过自己的脸颊。
第79章 秃了
一个月后, 顾玉成和许棠一家抵达了昌州。
昌州乃是齐王宁冀的封地,齐王身为当今皇帝以及荣泰长公主同母所出的幼弟,当年就藩前, 皇帝便特意赐了繁华富饶的昌州一带给他,这些年齐王也一直待在昌州, 除却喜爱纵情酒色, 行为孟浪之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昌州也多年无事发生。
一路行来天气炎热, 昌州因西面和南面有群山环绕,所以一到附近之后, 清凉之感竟扑面而来,倒很是舒适。
齐王府早就已经等候着,顾玉成一到, 先去见过了齐王,然后便由王府长史带去住处安置。
到了府门口, 许棠直接傻了眼。
这宅邸也不知道是什么年月的,仅仅从外面看就已经陈旧不堪,府门上掉了许多油漆, 也不曾补上,连墙都是斑驳的,显然没有修葺过。
再往里面走,许棠才知道门面已经是最看得过去的了, 内里甚至可以用破败来形容,有几间屋子分明已经到了快要坍塌的边缘,周围杂草丛生。
长史倒是很客气,一味地说着准备不周, 然而顾玉成又不能真的让他把住处换了,也只能皮笑肉不笑地应付着。
终于等长史离开之后,许棠拿眼瞧顾玉成,问他:“怎么办?”
“明日我会找人先来修屋子,”顾玉成也很觉无力,他一个人倒是无妨,但眼下拖家带口,不能让许棠和晞儿难受,“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让丁鲁去采买。”
齐王府也不曾给他们备下仆婢,不过这倒不算是坏事,总比府上长着许多他人耳目要便宜。
总算找了几间齐整能住人的屋子,除却许棠和乳母要管着晞儿,剩下的人便赶紧将屋子收拾了出来,又去街上买东西,一番折腾下来,天已经黑透了。
大家都已经精疲力尽,草草用了饭之后便各自回房去休息了。
许棠先沐浴泡澡,路上这么多日,总有许多不便的,虽说这里实在不怎么样,但好在是个能栖身的地方,暂时也能称为家。
顾玉成进来的时候,许棠正撑着头倚在床上,她手上执着一把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顾玉成走近之后才发现晞儿也躺在她身边。
晞儿从出生开始夜里一直就是跟着乳母睡的,顾玉成不由放轻了脚步,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压低声音问道:“怎么把他抱来了?”
“前些日子在路上时,晞儿夜里就不爱喝奶了,”许棠抬眼看着顾玉成,“我就想着把他抱过来自己养也好,换了陌生地方,我怕他害怕。”
顾玉成忍不住伸出手摸摸晞儿头上的小绒毛:“一会儿闹起来了怎么办?”
“他很乖的,哄哄就好了,眼下倒还能全心全意地照顾他。”许棠轻声说着,目光便自然而然地垂到了晞儿的脸上。
其实晞儿从前也是她费了最多心思的孩子,因为是头一个,两三年之内又没有其他弟弟妹妹来分割父母对他的关注,从他出生起就只有他一个,如今再重来一次,许棠还是想像以前一样好好养育他。
顾玉成闻言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心中却如同一汪池水被掷下了一粒小石子。
石子虽小,却引得涟漪
不断。
她说的是眼下倒还能全心全意照顾晞儿,顾玉成逐字逐句地咀嚼品味着,那就是说以后会被其他事物分散心思,在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瞬间,她已经开始想到他们以后的孩子了。
他还是有很大的机会的。
只是,若在他们关系能和缓的状况下,继续要接下来的孩子,她的身子能受得住吗?
老二倒是无妨,但小女儿和老二之间间隔的时间太短,许棠的身体就是在那时被彻底毁损,以致后来突然病重不愈。
况且这一次生晞儿时,她也遇到了危险,将养上了不少时日,虽然如今已经养好了,但内里究竟有没有积下病根尚未可知,他只要想一想当日的情形便心有余悸。
顾玉成紧紧蹙眉,他的手还是继续在摸着晞儿头上的小绒毛,反正已经有了晞儿,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只要许棠能平平安安的,要不要后面的孩子都无妨了。
许棠不知道他的心绪已经转了好几个来回,只是见他怔怔地一直摸着晞儿的头,便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倒不好问他在出神什么,于是只嗔怪道:“别把他摸秃了。”
“怎会这般轻易就秃,”顾玉成收敛回心神,虽是嘴上这样说着,但是终究没有继续去与晞儿头上的小绒毛作对,转而移到了晞儿的小肚皮上,“怎么又胖了?”
许棠听后没有说话,只是忍不住笑着俯身过去,用额头碰了碰晞儿的脸蛋,深吸一口他身上的奶香。
或许是父母的动作实在是太多了,还说了很多话,晞儿终于扭动起来,许棠连忙拍了他几下,但是无甚用处,晞儿憋了憋小嘴,还是哭了起来。
许棠连忙把菖蒲叫进来,让她抱着晞儿去乳母那里喂一回奶再送回来。
也仅仅是片刻工夫,这么折腾了一下,许棠便觉得身上有些热,于是稍稍松了松身上的寝衣。
顾玉成只一眼便看见了她露出来的锁骨,他不敢再往下看下去,又不愿就这样打退堂鼓,便继续与她说道:“这些时日要先委屈你们住在这里,等过一阵子,我另有计较。”
许棠倒没问他之后的打算,只是一边用团扇扇着风,一边点了点头,对于这些,她一向是很信任顾玉成的,而她也并非是会去无理挑剔环境好坏的人,人生总是有起落的。
清风由扇底送出,徐徐拂到许棠的身上,将她原本就松松垮垮的单薄衣裳又吹开了几分。
顾玉成感觉到腹底热起来,血气也一阵一阵往上涌,几乎要将他的头脑冲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