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却仿佛没听见一般,说道:“我不相信他,姨娘,我求求你了。”
她若是还能活着还好,若是真的挺不过去这一关了,有了前世的前车之鉴,她是绝不会再把孩子留给顾玉成的,与其让孩子今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顾玉成抛弃,还不如一开始就没有父亲,也免去日后的伤害,更何况前世晞儿还有弟弟妹妹一起相互扶持依靠,今世他却只有一个人,定阳是她的家,晞儿在那里总有一口饭吃,祖母也不会苛待他。
乔青弦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了,可这样的时候,她如何还能拒绝许棠。
“好,我答应你,但你先安心……”
乔青弦话还没说完,便听见房门被人一脚踢开,顾玉成直直走了进来。
“你进来干什么?”乔青弦忙要去拦他,可是没拦住,叫他一直走到了许棠床前。
“我就这样让你信不过?”他诘问着她,“我是他的亲生父亲,你真的相信我会对他不好?”
不知是没有了多余的力气,还是不想回答,许棠没有说话。
顾玉成冷笑:“也好,既然如此,如果你死了,我就直接杀了这个孩子。”
“你不要再说了,你这样刺激她干什么?”乔青弦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一直将他往外面推,“你出去行不行,我也求你了,她现在受不住你说的这些话。”
顾玉成对乔青弦的话置若罔闻,他看见许棠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活活剐了。
他继续道:“反正你信不过我,反正我早晚都不要他,没爹没娘的,活着干什么?”
许棠听着他的话,也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腹痛了,她还在生产,他就对她说这样的话,果真这样急切吗?
若不是他们已经成亲,又有了孩子,他或许也不想再和她在一起吧?
他就这样急着甩开她,甩开晞儿。
装了这几个月,终于装不下去了。
疼痛越来越强烈,许棠的灵台却忽然清明起来。
她不可以死。
她和晞儿都要好好的,她要再多看看晞儿,陪着他长大,看着他娶妻生子。
她要是死了,又是给新人腾位置,又是让晞儿失去了家,顾玉成还说要杀了她的晞儿,她怎能容许?
靠着这股不甘,她瞪着顾玉成,竟凭空又有了些力气。
一炷香之后,许棠生下了她和顾玉成的长子。
孩子一抱过来,许棠一眼就认出了他的眉眼,这就是晞儿,只是因为早产的缘故,比上辈子要瘦小许多。
确认了晞儿平安之后,许棠便昏睡了过去。
乔青弦又将孩子抱给顾玉成看,襁褓中的婴儿闭着眼睛,小嘴却一动一动的,顾玉成捏了捏他的小手。
“晞儿。”他轻声叫他。
像是在睡梦中听见了他的声音一般,晞儿露出来一截粉粉的小舌头。
“你们已经给他取好名字了?”乔青弦有些奇怪,明明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哪有孩子还未出世就把名字定下来的,何况顾玉成和许棠看起来也没有恩爱到会给孩子一起挑选名字的地步。
顾玉成含含糊糊应了一句,又对乔青弦道:“婶母已经找好了乳母,眼下应该已经过来了,烦请姨娘把孩子抱给她,再看看乳母合不合适。”
“好,交给我便是。”乔青弦想走,步子却又微顿,看看四周一时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问他,“郑如珍如何了?”
顾玉成垂眼道:“已经被我杀了。”
乔青弦叹了口气:“真是可惜了。”
“将她放出去,她也活不长,但若是长公主先留了她逼问,她恐怕会……”顾玉成道,“只能先如此了。”
乔青弦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手里的孩子,便抱到了一旁的厢房里去。
顾玉成转身回到了许棠床边。
屋子里还有淡淡的血腥味未散,菖蒲正拿了香炉到处驱散味道,木香已经将许棠身上已经被褥都收拾好,她给许棠换了一床姜红色的锦被,与艳色的被面一比,更衬得许棠面色苍白。
大夫已经为许棠诊过脉,见顾玉成已经来了,便对他说道:“夫人的情况恐怕不太好。”
顾玉成的手紧紧攥在了一起。
此后长达数日,许棠一直没有醒来。
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药也是像水一样地喂进去,一开始还能让她喝下几口,但渐渐地,竟是连药都喝不下去了。
那日她生产遇险,身子受损严重,几乎是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原本休养几日也应该是苏醒过来的,然而她却一直没有醒。
唯一还有些反应的时候,便是偶尔会叫几声“阿娘”,像是有了要醒来的迹象了,顾玉成去叫她,却依旧是叫不醒,像是喊完了“阿娘”,没得到回应,她又睡了过去。
孟氏虽不大满意许棠,可也不愿意许棠就这么死了,好好的顾玉成变成鳏夫,便到处去求神拜佛,没见什么成效,顾玉成也没说什么,由着孟氏去折腾。
乔青弦倒是悄悄对顾玉成说:“会不会是那日你说的话,她记到了心里去,伤了心所以不愿醒来了。”
顾玉成听后还是没说什么话,但此后许棠喊“阿娘”,他都不再去叫他,而是让木香她们叫。
许棠还是不醒来。
就这样五六日之后,眼见着再继续下去,人恐怕就要不成了,顾玉成最终做下一个决定,去定阳把林夫人接回来。
孟氏不大清楚林氏的情况,倒没什么想法,乔青弦却很是忧心。
“定阳那边是传来过消息,她的病已经好了许多,前些时日林家来人去看她,她也能认人会说话了,”乔青弦道,“可……她始终是有个症结在心里的,定阳到建京有不少路,你又让她来见棠儿,若是棠儿没醒,反而又把她刺激疯了怎么办?到时你如何收场?你怎么向许家还有林家交代?”
顾玉成沉默半晌,只道:“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亲自回了定阳一趟,向许家老夫人说明了情况,老夫人听说孙女病重,也担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然也不想林夫人出来示于人前,但顾玉成都为此回了定阳,也只能照着他的意思做,许家又已经败落成这样,林夫人丢脸也丢不到哪里去了。
老夫人不知顾玉成已经知道了林夫人的事,便只与他含含糊糊说了林夫人这几年有些疯病的事,接着便让顾玉成赶紧去接了林夫人回去。
当他带着林夫人和陈媪,日夜兼程回到京城的时候,许棠只剩下了一口气。
孟氏和乔青弦已经愁得团团转,正不知若是顾玉成没赶到,许棠便已去了该如何是好,见他终于回来了,简直是像见了救星一般。
顾玉成便让孟氏先回房,然后才让陈媪扶着林夫人过来,乔青弦一时也不敢露面,只是远远站在廊后躲着,怕自己也会刺激到林夫人。
在进入屋子之前,陈媪又迟疑着问了顾玉成一遍:“郎君真的要让夫人进去?”
顾玉成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陈媪是怕林夫人好不容易好起来的情况在看见许棠之后又恶化了,可他还是那句话,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就是那么自私,林夫人疯得厉害些也要不了命,可许棠已经危在旦夕 ,她口口声声叫着要母亲,他便把她的母亲找来,或许能让她重新醒过来。
只盼着林夫人内心深处还存着对女儿的最后一丝爱怜,看见昏迷不醒的女儿之后,不要再像从前一样排斥抗拒她。
第77章 真话
许棠发觉自己身处黑暗之中, 并且又站了在那本话本面前。
看见这个话本,她还是很生气,气得浑身都疼。
她当时明明把这个话本撕碎了, 怎么又出现了。
许棠上手去拿话本,可是这一回话本仿佛有了千斤重, 怎么都拿不起来, 她又想去翻看,然而就连纸页也像是被粘住一样,一页都翻不开来。
她忽然哭了起来, 就像是变成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一般,不高兴了就哭, 高兴了就笑,她遇到了难题,她拿不到这本话本, 也翻看不了,心里很难过, 她想找母亲。
母亲总是能解决孩子的问题。
她时而去和话本较劲,话本还是老样子,她又哭, 于是又会喊一喊母亲,没人应她,更没有母亲,她缓一阵好过来之后, 便又重复去做方才的事,就这样循环往复,像是掉入了一个深渊一般,不到得到她想要的, 便不能解脱。
许棠渐渐开始变得麻木,她虽还是重复着这一切,可内心却没有了一开始的痛苦和彷徨,就像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她想。
或许重生就一个梦,她根本就没有重新活过来,顾玉成还是与姚濛雨恩爱到老,儿孙满堂,而她已经成了孤魂野鬼,儿女都被赶到了外面自生自灭,她才会有了这样的执念。
一切都是她因不甘而延伸出的梦。
世间哪有什么重来的机会呢?
人的一世是注定了的,过得好就好,不好也只能这样了,最后不过是失败者的一缕念想。
她渐渐地也没有了再与话本纠缠较劲的力气,开始就这样呆呆站着或者干脆坐着,不再去想那么的事,身体和神魂仿佛也逐渐不再属于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仿佛听见有人远远地在叫自己。
第一声的时候,许棠根本没有听见,又隔了很久之后,有了第二声,许棠这回听见了,但她没有在意,认为是自己听错了,长久的黑暗与密闭,使得她已经出现了幻觉。
第三声与第二声的间隔,较之第二声与第一声之间要短了许多,许棠抬了抬头,终于听清楚了。
是一个她很陌生的女子声音,她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却怎么都记不起来了。
她将自己所遇到过的所有女子都回忆了个遍,但都没有对应上人,然而那个声音还在叫她,叫得她想哭。
“别叫了,”许棠喃喃地说了一声,她已经长久没有说过话,开口很是艰涩,“别叫了……”
这一次,除了叫她的名字之外,还有了其他纷乱的声音,很嘈杂,她听不清楚,只能听见那个陌生的女子还在叫她。
许棠终于哭了出来,泪水盈满了眼眶,她感觉到酸涩无比,只能闭起双眼,等到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天光大亮。
“醒了!真的醒了!”她听见木香惊喜地叫喊着。
许棠转了转眼睛,下一刻,她看见了有一双枯瘦的手正摸着她的脸,而那双手的主人,竟然是她的母亲。
她大概还是在做梦,许棠心想。
刚要再闭上眼睛,木香这时又道:“娘子,别睡了,千万别睡了,你再看看这是谁,是我们夫人呀!”
陈媪也哭着上前:“娘子,夫人从定阳来看你了,夫人好了,你也醒来了……”
许棠木木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她的身子还虚得很,连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只能这样转转眼珠子,半晌后,她问:“我睡了多久了?”
一开口,许棠自己都吓了一跳,哑得根本就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几天几夜。
木香忍着眼泪道:“足有二十日了。”
许棠一时也没有力气继续说话,于是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歪了头,眸光半开半合着。
她很想知道为什么母亲会在这里,为什么病好了,可又问不出来,好在似乎这一切是真的,再等等也无妨了。
木香和陈媪见状便让林夫人先下去休息,众人乌泱泱地散去,这才显露出一个挺拔的身影站在人群最外面,几乎已经是在槅门前了,差一步就要到外面去。
顾玉成终于走上前来,他这些日子也瘦了许多,望着许棠苍白的容颜,他想伸手去摸一摸,可终究怕自己的手太冷,会令她感到不适。
他坐了下来,先是没有说话。
许棠感觉到有人坐到自己的身边,她已经有所预料会是谁,于是吃力地睁大眼睛,果真见到了顾玉成。
眼下是白天,短短二十天,却差不多又是一个春日了,明丽的春光从窗棂外洋洋洒洒泼进来,仿佛世间最细腻的丝线一般,一直到了许棠的床前,才被坐在那里的顾玉成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