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婶去将房屋的窗子都打开来,亮起灯,与蔡管事二人一起,打扫整理女儿的屋子。
顾玉成和许廷樟在庭院里挖坑。
许蕙小声地跟许棠说着话:“只可惜蔡娘子了,这么恶心的人,还要埋在她这里。”
那边的顾玉成似乎是抬了一下头,不过很快又低头一铲一铲地挖着土,因为动作大,有几络发丝从他额前垂下来,更衬得他眉目英挺,如一块精雕细琢的美玉,衣袖半挽着,又露出一段白皙而又有力的手臂,随着他的动作,青筋若隐若现。
许棠听见他说道:“埋在这里,让蔡娘子看见自己大仇得报,不是更好?”
许蕙点点头:“唔……”
他们一直挖到了快到寅时,挖了一个很深的坑出来。
郝大被扔到了里面去,然后顾玉成和许廷樟再重新一点一点把土填回去。
顾玉成找了一株种在花盆里的山茶花,这几日正值山茶花盛开,红艳欲滴,他把山茶花种在了上面,最后将土压实。
蔡娘子的院子重新被锁上。
当站在院外的时候,天边正好露了一抹鱼肚白,天快要亮了。
晨雾稀薄,顾玉成看见许棠和许蕙手挽着手站在那里。
他觉得许棠站得离他有些远。
顾玉成蹙了蹙眉。
他转而又对蔡管事交代了几句,叮嘱他们,这段时日若是真有人问起郝大,必须要一口咬定他偷钱跑了。
又提醒他们,一定不能暴露他们几个的行踪。
蔡管事夫妇连声应是。
朝霞一丝一缕漫上天际,许棠已经随着许蕙一起朝外面走去,顾玉成拉起许廷樟,加快脚步,也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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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棠:好凶狠[害怕]
顾:[小丑]
第56章 归家
此后便又过了一个月左右, 如顾玉成所料的那样,并没有人来询问郝大的消息。
大家也渐渐放心,只有蔡管事夫妇依旧悔恨不已, 恨自己断送了女儿性命,又叹一辈子也算精明能干, 没想到到老却被郝大这么个人唬住, 竟被辖制住。
许家的事也终于尘埃落定。
顾玉成每隔三四日便会出去一趟,打听许家的情况。
所以当他带来许家的消息的时候,许棠下意识地不相信。
“一定错了, ”她摇头,却也不说为什么, 只道,“我们不要出去。”
许蕙和许廷樟只是不解,然而这段日子下来, 他们已经习惯了凡事听许棠或者顾玉成的,既然许棠怀疑, 他们便也只能相信她。
而她不肯让大家出去,顾玉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依着她。
如此又拖了大概有十来天, 顾玉成每次带回来的说法,都与许棠所知的大相径庭。
她依旧不肯让大家出去。
最后蔡管事也跟着出去了几趟,回来后对她道:“大娘子,是真的!”
许贵妃和七皇子并没有像上辈子一样死去, 许贵妃只是被降位幽禁寝宫,七皇子则是被圈禁在了其宫外的府邸,除去许棠的祖父父亲和叔父几人判了流放之外,其他女眷以及年**丁尽数无事。
张婕妤和张家谋逆, 谋害皇长子,族中成年男子斩首,其余流放,女眷没入奴籍,张婕妤及其所出六皇子畏罪自裁。
和上辈子的许家差不多的结局。
许棠带着满腹疑惑回到了定阳。
许家宅邸仍旧静静地伫立在她面前,并没有被抄走。
阳光从屋脊上照下来,直直照到许棠的脸上,许棠微微眯了眯眼睛。
许蕙在她身后催促:“姐姐,赶紧进去罢。”
虽然在许棠眼里,许家如今死里逃生已是大幸,然而家中出了事,有人判了罪,贵妃也几乎等同于倒台,许家上下仍是哀戚之色,下人已经遣散了大半,从前偌大又热闹的宅邸,眼下也是冷冷清清的。
春晖堂。
许棠站在活生生的老夫人面前,总是觉得自己在做梦。
不过老夫人经受了这一场巨变,到底是苍老衰败了许多,精神远不如几月前许棠离开的时候,只能勉强靠坐在椅上。
“真是祖宗
保佑!“她看见许棠便道。
许棠走过去,她将许棠搂到怀里,泪水从她干瘦褶皱的脸上流下,许棠记得她走的时候,老夫人脸上的皱纹还没有那么多。
“你祖父他们都已去流放了,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从老夫人的口中,许棠终于知道了所有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开始事发之时,一切都与上辈子没有什么不同,也就是许棠在京中时所看见的那些,从元月开始,许贵妃和七皇子便已被囚禁,对外宣称许贵妃生病。
只不过上一世是因朱义此人在许家做门客时与许家发生冲突,故而牵扯出了十几年前的案子,这一回又换了一个人,只说是从许家门客手中拿到的《妖妃传》。
很明显两次其实都是有人刻意安排好的,朱义当时也不过是他们找到的一枚棋子,换一个人也是一样。
然而很快事情就起了变化,许棠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张家就出了事。
起因是张婕妤宫中的宫人密告,她的寝宫中有刻有许贵妃和七皇子生辰八字的巫蛊木偶,在宫中行巫蛊之术乃是大罪,而张婕妤又一向与许贵妃交好,眼下许贵妃被禁,她这边又出事,不得不人怀疑其中的关联,于是皇帝便下令细查。
随后果真在张婕妤处发现了宫人所说的木偶,与此同时,竟还挖出了另外一只木偶,上面写的竟是已经离世多年的皇长子,显然已经是旧年之物。
许贵妃和七皇子此番出事已经是因旧案再起,如今又另起一案,皇帝雷霆之怒,彻查张家。
这一查,便查出了张家与人的来往信件,其中多涉皇储废立之事,亦不乏结党营私,卖官鬻爵,最重要的是,里面还有张家与眼下呈上《妖妃传》全本的那人的信件。
经过审问之后,两边都招了,那根本就不是许家的东西,而是张家指使那人所为。
本来栽在许家头上的书成了张家自己的,张家作茧自缚,等于直接承认了旧案也是张家的手笔。
小小张家竟用一本编造出来的书,在十几年前就煽动了皇长子与许家两派相争,最后以致皇长子身死,而他们又埋线到了如今,企图再以此陷害许贵妃和许家,坐收渔利。
事发之后,朝堂皆惊。
张家一夕之间湮灭,而皇帝也觉当年之事其中隐情众多,命大理寺从头到尾细查,办案之人由他钦定,查出任何线索都直接向皇帝交代,不再经任何一道手。
整整经过一月有余,张家犯案证据确凿,而许家当年虽然并非是罪魁祸首,但在扳倒皇长子的时候,也暗中出了不少力。
皇帝念及此事由张家的《妖妃传》而起,许家和许贵妃亦是被其利用,毕竟当时许家一派也笃定是皇长子对其出手,自然需要自卫,于是便从轻发落,然而皇长子之死终究也有其参与在内,便判了许家抄没家产,许道连几人流放,许贵妃降为贵人,幽禁寝宫,七皇子圈禁。
这样的下场,对于许家来说已经是不幸之中的万幸,祸不及家人,许家亦得以保全。
据说许家被判之后,皇帝的亲姐姐,荣泰长公主曾入宫见皇帝,并与其长谈至子夜。
在荣泰长公主的游说之下,皇帝没有再追查当年旧案涉案之人,也没有为当年因支持皇长子立储而被打为其党羽的人翻案。
当年与许家站在一派的多为世家,若要再牵连,恐怕会人心惶惶,皇长子已经死去多年,如今能查清事情真相也就够了。
再加上皇帝本来也并不喜爱长子,否则立储一事便不会有如此大的风波,牵连时间之久,涉及之人之多,而许贵妃和七皇子又被他疼爱多年,他们并非是祸首,反而还受了张婕妤的利用和陷害,皇帝念及旧情,又想起元月时对其的残忍冷酷,竟又对娇妻爱子起了几分怜惜之情。
再查下去便要动其根本了。
此案到许家为止,一切结束。
听完全部的经过之后,许棠重重松出一口气,几乎是瘫倒在了老夫人怀里。
许棠倒还有些疑惑,难道仅凭一个皇商家仆出身的张家,真能做出这么多事,布置埋线这么久,害了皇长子,还要害许家,甚至上辈子还成功了,到她离世为止都不知元凶是张家,张婕妤和六皇子也活得风生水起。
张家真的能做到吗?
还有最令她无法理解的一点,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在和上一世一样已经事发的情况下,却能让后面这些都发生了变化,难道问题还是出在朱义?可朱义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幕后之人布了局,换哪颗棋子都是一样的。
到底是哪里不同了?
不过眼下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许棠知道就算自己问出来,老夫人也不会有答案,便索性先将这些全都抛开了,等日后有机会再了解便是。
只要大家都能保全就好。
许蕙得知七皇子还活着,抱着母亲哭得泣不成声。
老夫人又对许棠道:“你是个好孩子,这一路上多亏了你照顾弟弟妹妹,带着他们躲过了祸事,得以平安回家,祖母都知道。”
许棠眼眶一热,想起这一路来的担惊受怕,那时倒不觉得有什么,憋着一口气只想着要撑下来,活下来,但到了眼下再提起,种种酸楚恐惧便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忍住眼泪,平复了片刻后,道:“此番若非顾家表哥从中帮助,仅凭我一人也难以支撑下来。”
老夫人点头:“我知道。”
这会儿顾玉成也是一起进来的,老夫人便对着顾玉成招了招手。
顾玉成上前问安。
“许家出事的这些时日,你家里的婶母也多次上门来询问你的消息,可惜那时我们自身难保,朝不保夕,也无法告回答告知她,惹得她为你提心吊胆,我也觉很是过意不去。”老夫人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带着棠儿他们逃离京城,是我们许家的恩人,若不是你,这几个孩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顾玉成道:“老夫人过奖了。”
老夫人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许家的库房都空了,钱也没了,我已无法再用厚礼答谢,一会儿我亲自与你去顾家保平安,以表谢意。”
闻言,许棠先在老夫人怀里垂下了眼帘。
顾玉成的婶母孟氏是个怎样的人,她可太清楚了。
虽说只是婶母,可顾家已经没有什么人了,顾玉成自幼父母双亡,便是这位婶母抚养长大,两人相依为命,孟氏更视顾玉成如亲子一般,若说顾玉成的姨母对他是唯恐避之不及,那么他的婶母就是恨不得将他一直抱在手上,走了两个极端。
前世许棠嫁去顾家之后,才知孟氏不仅为人严苛古板,她还把顾玉成当做宝,很不满许棠从前口头上许过人家,并且觉得顾玉成是被许家的恩情束缚才不得不求娶了许棠,之后很快顾玉成一路高升,孟氏更认为顾玉成原本可以将自己待价而沽,娶到一房更好的妻室,而不是许棠这个下过狱的罪臣之女。
也正因为孟氏这些想法,加上她对许棠很苛刻,两个人没多久便起了嫌隙,不过许棠倒没有很把孟氏当一回事,自头一次有孕之后便不再对她晨昏定省,只是隔几日去看望孟氏一次,此后这个习惯便也一直延续了下去,直到许棠离世也没有再恢复。
又因许棠料理家事很有一套,将上上下下都照顾打点得妥帖,连孟氏也找不出什么错处,就算她想挑剔也没有由头,所以大多数时候倒也太平。
按照许棠对孟氏的了解,知道许家出事,而顾玉成也随之杳无音信,孟氏必定是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来问许家要人。
这倒是也在情理之中。
面前的顾玉成也已经说道:“婶母对我关心则乱,还请老夫人见谅,等我归家之后,婶母自然能够放心,之前也只是担心我,并非对许家有所怨言,老夫人年事已高,实在不必陪同我回去,否则真是折煞我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