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他又花钱让村民为他们做了干粮和水,在上山前借着村民家睡了一晚,早起吃了一顿热饭,才带着许棠他们往山上去了。
这样的时日,山上时不时便会下雪,他们运气还算不错,听说前两日没有下雪,然而话虽如此,
那地上积着雪,白天被日头一照稍稍化一点,然后又结成冰,再落上雪,这样反反复复,依旧走得极为艰难。
有些路段树林较密,冰雪之上还会覆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让人误以为底下是坚实的土地,疏忽大意便会狠狠摔上一跤。
一开始,顾玉成走在最前,许棠和许蕙相互扶持着走在中间,紧挨着她们走在后头的是许廷樟,许棠有时一手还要拽着他,生怕他悄无声息地就掉下去了。
及至后来,渐渐开始更加难走,这样便行不通了。
许棠便让顾玉成带着许廷樟走,她们跟在后面。
顾玉成在前面一直走走停停,时而回过头来看她们,等着她们。
很快,他回头的次数越来越多,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
许棠和许蕙是娇养惯的,这些日子能撑下来不喊一声苦已经不错,眼下实在不是她们想克服就能克服得了的。
特别是许蕙,她的底子比许棠还要弱一些,这样的情况下很快便累得直抽气,一直捂着胸口舒缓,然而还是没好受多少。
许棠也渐渐感觉到身旁的许蕙沉重起来,几乎是大半个人都挂在她身上,许棠见许蕙脸上都是虚汗,忙小声道:“二妹妹,再坚持一下……”
可是许蕙还是走不动了。
许棠将她扶到路边一块大石头旁,草草用手拂去上面的残雪,才让许蕙坐下来,许蕙喘了好一会儿气,才算好转过来。
小心翼翼喂了一点水给许蕙喝了之后,许棠看向顾玉成,但也没说什么话。
顾玉成立刻明白了许棠的意思,他思忖了一下,蹙了蹙眉之后,才说道:“这样吧,樟儿,你过来和你姐姐一块儿走,你多照看着你姐姐,至于二娘子……”
他顿了一顿,又道:“二娘子,得罪了。”
许蕙侧过脸后微微颔首,顾玉成便扶起她,虚虚地环住她的身子,半扛着往前走去。
许棠松了一口气,这样是再好不过的了,她到底还能勉勉强强撑着,和许廷樟两个人一起走不是问题,遇到体力不支的时候,让许廷樟略扶一扶也就够了,但许蕙明显是已经不能走了,若再像一开始那样,她也很难再支撑柱许蕙,反而累得自己也耗尽了体力,这样下去会很麻烦,而顾玉成是已经长成了的男子,他足够有力气可以去帮助许蕙,平衡住整支队伍。
一行四人的情况逐渐好转起来,到了快要天黑的时候,顾玉成照着山下村民给的线路,找到了采药人和猎人平时歇脚的小木屋。
与其说是小木屋,倒不如说是窝棚更准确,地方虽然还算宽敞,然而顶是矮矮的,才刚好比人的头顶高上那么一点,进去之后里面黑洞洞的,只有用木头搭起来的墙壁上有一道道的缝隙,粗犷且漏风,还能隐隐透出外面的天光。
里面有一张简陋的,只能弯着身子侧躺的小床,以及一把四脚都歪七扭八却恰好能保持平稳的凳子,顾玉成把许蕙扶到床上去坐下,又引燃了火折子,看见屋子一角堆放着一些木柴,便赶紧捡了几根干燥的来生火。
火生起来,小木屋里边开始亮堂堂,暖融融的。
顾玉成让他们把身上湿了的披风拿出来放在旁边烘,还有鹿皮靴也都脱下来烘着。
里面有采药人他们平时存放着用来应急的药物和粮食,顾玉成没动药物,只是看了看粮食,是小半袋米,米是陈米,但好在没有发霉,顾玉成取了三把米,在米上放了一块碎银子,重新把米袋的袋口扎得紧紧的。
瓦罐也是本来就有的,顾玉成先将他们带着的水放瓦罐里烧开了,大家喝了点热水,又让许廷樟趁着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去外面取了些干净的雪水来,将雪水和他取的那些米一块儿煮粥。
许廷樟又在屋子里看了看,翻出来一些干的蕈菇,加上他们在山脚下问人买的肉干,也都放在粥里一起煮了。
许蕙喝了热水,身上暖和了一些,已经蜷缩在床上睡了过去。
许棠坐在凳子上烤火,也渐渐疲乏起来。
耳边听着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许棠用手掌托着腮,手肘撑在膝上,却渐渐有了一种在家听着烛花爆开的错觉。
她的眼皮子越来越沉。
不过也就是这样打着瞌睡,眼皮子快要彻底阖上的时候,她听见顾玉成说:“粥好了。”
可以喝热乎乎的粥了。
顾玉成已经盛好一碗粥了,许棠还没起身过来,他便走过来把粥捧到她面前,因怕她烫着,没有立刻塞给她,而是先提醒道:“小心烫。”
许棠接过来,本来想先递给许蕙去吃,但顾玉成一时竟不走,只是看着她,她莫名便有些害臊起来,也不好意思当着顾玉成的面把粥给许蕙了,只得先捧着喝了一口。
看她先喝了粥,顾玉成这才放心离开,再去给许蕙和许廷樟以及自己盛粥。
许棠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喝着,蕈菇没有事先用水泡开,加上煮的时间不长,所以有些硬,但刚好可以咬动,肉干下锅前就被顾玉成撕成一条条的,放在粥里一起煮很香。
喝下热粥之后,许棠感觉到自己因为太过劳累,而似乎已经魂游天外的神思也渐渐回到了身上。
家里高床软枕,可在小木屋里喝下热粥的这一刻,许棠却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舒适熨帖。
有零星的小雪花从木头的间隙里飘进来,许棠伸手过去接住一片。
下雪了。
夜里怎么安歇也成了一个问题。
小床连睡一个人都勉强,肯定是躺不了四个人的,但夜里干坐着肯定也不行,最后依旧是顾玉成做出的决定,四个人横坐在床上,靠一晚休息也就是了,还可以伸伸腿,比坐着强得多,实在坐不住,那么就躺下把身子蜷起来也成。
许棠原本还怕睡不好,但或许是累了,一闭眼便歪了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便睡到了天光大作。
她醒来的时候,昨夜的雪早就已经停了,顾玉成又在煮粥,还是和昨晚一样的粥,依旧很香。
不过白日里是要赶路的,光喝粥不够,顾玉成又把带来的干粮放在火上烤了烤,烤热之后让他们就着粥吃。
这干粮也是顾玉成让山下村民烙的饼,这会儿被烤过之后,表面酥脆焦香。
许蕙偷偷对着许棠咬耳朵:“他还挺能干的,比家里的仆从还厉害些。”
不知为何,大约是被面前的火烤的,许棠的脸有些热热的。
等用完了早食,顾玉成又开始烧热水,为一会儿上路做最后的准备。
水还没热的空隙里,他对几人说:“接下来的两三日,路上便没有这样的小木屋了,不过过了今日,地势会稍微平坦些,再继续走就能出山了。”
几人都没有说话,只有许廷樟点了点头。
这一日还是像前一日一样,走到后来,依旧是顾玉成扶着许蕙,许棠则和许廷樟互相照应了,因为已经走过了一日,前一日时许棠觉得尚且能自己照顾自己,可今日便觉得越走越体力不支。
但是她咬住牙没吭一声,只是偶尔让许廷樟扶她一把,好借力走过难走的地方。
许蕙身子比她弱,走得比她难,若是她此刻再说支持不住,顾玉成是无论如何都照顾不了两个人的,许廷樟年纪又还小,恐怕就要耽误行程。
第50章 鬼话
好不容易熬到了天黑, 终于可以歇一歇脚了。
今日是没有昨日那样好的条件的,有屋子住,有热水热粥吃。
顾玉成找了一处避风的岩壁, 他们今夜便要宿在这岩壁下。
好在今夜风不大,也没有下雪。
顾玉成让许棠和许蕙坐在这里, 他和许廷樟去捡木头, 捡来后依旧生了火,大家这才好受些。
眼下没有煮东西的容器了,便只能将水囊放到火上烘一烘, 烘得稍微热一点了再入口,干粮倒是更好办, 找根树枝叉起来,依旧像早上一样烤。
许棠胡乱吃了几口饼,喝了几口水, 便累得吃不下去了,只想倒头就睡。
可惜今夜连昨夜那种能靠一靠的小床都没有, 虽然头顶尚有岩壁遮风,然而岩壁却是又冷又湿的,一点都不能靠上去。
许蕙也为同样的事犯愁。
顾玉成将她们的神色看在眼中, 一边用木棒有一搭没一搭地捅着火堆,一边淡淡道:“待会儿你们靠着我和樟儿睡就是了。”
他说着又把木棒扔在一旁,给许廷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一同过去她们身边。
顾玉成坐到许棠身边, 对许廷樟道:
“你让你二姐姐靠着你睡。”
“那我大姐姐呢?许廷樟问。
顾玉成道:“靠着我。”
没等许棠说话,许廷樟立刻又说道:“为什么不是二姐姐靠着你?我姐姐自然要靠着我的啊!”
顾玉成瞥了他一眼,从唇逢间冷冷挤出了几个字:“你想害我吗?”
许廷樟:“啥?”
“你二姐姐是七皇子未来的正妃,我接连两日扶她已经是事急从权, 眼下你让她靠着我睡,来日万一被七皇子知晓了,你想过我和你二姐姐要怎么办吗?”顾玉成道。
许廷樟明显是没想到这些了,直接被顾玉成说懵了。
顾玉成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梢,又继续慢条斯理说道:“但是李怀弥没有关系,我和他是好朋友,来日他若是真的误解了,我自会向他解释,绝不会让棠儿妹妹失了清白。”
许廷樟彻彻底底被他说服了。
许棠在一旁听着,也没力气掺和进去,只是推了一下顾玉成,仅仅一下就再也推不动了。
“我们背靠背休息不就行了。”她道。
听着她虚浮的嗓音,顾玉成的眉心跳了跳。
他按住她的肩膀,道:“无妨,你先靠着我睡一会儿,等一会儿再说。”
下一刻,一股熟悉的气息便将许棠周身都包裹住,顾玉成将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许棠听见了他的心跳声。
均匀而又有力,一下、两下……她很快睡了过去。
顾玉成见她睡着得那么快,立刻便用自己的斗篷将她从头遮盖起来,不让风吹到她。
他忍不住又从斗篷边上扯开一点,从上往下地看她。
她的睡颜苍白,微微地蹙着眉,不只是累得身上不舒服,还是睡得不舒服,应该睡得不大安稳。
于是顾玉成靠到身后岩壁上去,又让她躺在自己身上,这样应该能舒服些。
果然,许棠扭动了一下身子,找了个熟悉的位置,终于睡熟了。
明明路上已经撑不住了也不知道说出来,好像自己说能行就能行似的,不知道在逞什么强。
从前也是,明明生完女儿之后身子虚亏得厉害,也从来不说,每天从早到晚都好端端和没事人似的,家里的事都让她安排得井井有条,一天都不肯放下。
他也是个瞎子,她不说,也不会自己看。
几乎每日都早出晚归的,也没有问问她。
顾玉成给她理了一下额间碎发,又重新小心翼翼给她用斗篷罩好,像是在照顾一个孩子。
那边许廷樟看见了,连忙问:“哥哥你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