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声转眼就到了门口。
“这不是许家姐妹休息的屋子吗?”是张明湘的声音。
“她们已走了,我看着她们走的。”
温润的声音传进来,在许棠耳边炸开,她忽觉毛骨悚然。
不过许棠来不及再想旁的,她连忙沉住一口气,蹑手蹑脚进了内室,又将坐在榻上的许蕙不由分说一把拉起,然后两个人一同躲到了帷帐后面。
许棠并没有放下帷帐,即便帐钩钩着,厚重的帷帐后也足够躲上两个人,若是外面的人进来了,只要不进内室,便不会发现她们。
她握住许蕙的手,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害怕。
这里离外面要远一些,但依旧能依稀听见她们说话的声音。
“哥哥真把《东麟堂琴谱》给许姐姐了吗?”
“给了,”张辞似乎是停顿了一下,“我们进去说。”
许棠感觉到身边的许蕙紧紧抓住了她的胳膊,于是她反手将许蕙的手一按,又将她往里侧推一推,自己站在靠外一侧。
趁着他们还没进来,许棠压低了声音对许蕙道:“千万别出声,无论出什么事,你都别出去。”
许棠有一种预感,可能会有什么事发生,就在这几息的工夫里,她也已经想出对策了,若是张辞和张明湘真要往里面来,她就提前出去,他们或许不会想到里面还藏着一个人,那样许蕙就是安全的。
才刚说完,外面两个人已经走了进来,并且很快关了房门。
许棠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日光隔着门透进来,在上面投下一团不大的光束,她感觉到许蕙抓着她胳膊的手越发收紧。
连出气都要小心翼翼。
“不出五日,许家就要完了,”张辞的声音也被刻意压低了下去,但四周安静,还是能听得清清楚楚,“给她琴谱,她能带到哪里去?”
“那……哥哥要把许姐姐……”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在这个当口把琴谱给她?到时我还会把她救出来,她能不对我死心塌地吗?”
“可是家里能同意哥哥娶她吗?”
张辞的语气中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寒意:“弄回来做妾便是,她还有哪条路可选?”
许蕙听得要用手去捂嘴,被许棠一下抓住,不让衣物摩擦的声音发出来。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先前将给她琴谱说得那么难,今日又忽然慷慨奉上,原来这慷慨背后,是有筹码的。
凭着一本《东麟堂琴谱》以及未来他救她的恩情,他就想趁着许家落难之际,让她心甘情愿给他给他做妾。
多么光明磊落。
许棠抓着许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外面沉默了半晌,又听见张明湘问道:“哥哥,建京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那边的张辞似乎是点了点头,但许蕙站的这个位置看不见,只能听他说道:“你也不用害怕,十几年了,等的就是这一日,于我们张家和婕妤娘娘只有好处,这几日你该怎样开心就还是怎样开心。”
“可是我还是很害怕……”
“你哪来那么多可是?”张辞开始有些不耐烦,冷冷道,“这是好事。”
张明湘年纪还小,正是一团孩子气的时候,被哥哥说了几句,一时便难过起来,捂着脸往里走了几步。
许棠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怕张明湘就要走到帷帐旁边,她便心一横要出来,好在张明湘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道:“许姐姐其实人挺好的,很温柔有耐心,以后你把她纳做妾室,要好好对她。”
张辞道:“知道了——你以后自有你正经的嫂子,别将她当回事。好了,出去吧,大年节的说这些。”
随后,门又“砰”的一声关上。
此时许蕙的手终于放开了许棠,转而紧紧按住自己的胸口,她要走出去,却被许棠又拉住。
“等等,万一他们要回来。”
许蕙已经吓呆了,许棠说什么,她就照着她的话做,让不出去就不出去,让不动就不动,等确认果真没人来了,许棠才道:“我们赶紧从这里出去。”
哪知许蕙吓软了脚,才走了一步便跌坐在了地上,许棠只能先将她拉起来,见她这副模样就算出去了也是惹人怀疑,便索性将她扶到榻上坐下。
“姐姐,怎么办啊!”许蕙坐下来,终于稍稍缓了一些,然而还是六神无主,“他竟然要让你做妾,他怎么能让你做妾……”
许棠已经倒了一杯热茶过来塞到许蕙手上:“现在的问题仅仅是让我做妾吗?”
许蕙连忙摇头:“那许家……为何他会那样说,许家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张家却似乎很清楚,难道是张婕妤害了贵妃娘娘?”
闻言,许棠一时没有说话。
对于这件事,她一直只是一知半解最后的结果,却对中间的事情不甚明了,十几年前的以及如今的都是这样,许蕙的猜测不是没有道理,按照张辞话里的意思,他似乎是对这件事情很清楚的,不得不让人怀疑张家参与其中。
她不说话,许蕙更是慌了神,又道:“姐姐,我们马上就走,离开张家,回家告诉四叔父去,然后我们马上离开京城,我们回定阳去,家里一定有办法的!”
她方才走不动路,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拉着许棠就要走,许棠连忙按住她。
“你这会儿匆匆忙忙的说要走,岂不是明摆着告诉张家,我们已经听到了他们说话?”许棠心里虽然也着急,但许蕙慌成这样,她到底也心软了。
她一面伸手为许蕙推了一下头上的发簪,一面继续说道:“至于回定阳,冒然出奔只会打草惊蛇。”
许蕙听着就要落泪,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把你的眼泪憋住,然后我们回到席间去,千万不能让人瞧出来,再坐上一会儿,我自然会提出离开。”
许蕙此刻只当许棠是主心骨,言听计从。
回去时,张明湘已经在那儿了,见了许棠,她的目光倒有些躲闪,也不说什么,只是对许棠笑笑。
许棠佯装一无所知,坐下之后依旧喝酒吃菜,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不到,众人要去外面园子里玩儿,她便与许蕙一同去与张明湘告了辞,只说自己吃多了酒,加上四叔父嘱咐了让他们早些回家。
张明湘不疑有他,正要派人将姐妹两个送出去,便见张辞来了。
张辞没想到许棠就要走了,他本是见她们吃喝得差不多了,要去园子里,他便引着许棠一同过去。
不过见此情形,张辞也没有挽留,只问:“今日两位娘子可开心?”
许棠怕许蕙露出破绽,连忙笑道:“自然是好的,我们才来京城,若不是张妹妹来请我们,我们也不知去哪里找乐子,还有张郎君送我的《东麟堂琴谱》,我内心真不知该如何感谢才好。”
她装出一副感动的模样来。
“区区小事而已,”张辞的唇角抿起,“日后有机会,再来张家玩罢。”
许棠点了点头,强忍心中恶心,随即也低下头笑起来。
***
冬天日落早,许家在京城的宅邸由仆婢们有条不紊地依次挂上灯盏,照亮的地方便笼上一层淡淡的暖光。
主院正堂之中也掌了灯,今日许家的几位主子在这里用饭。
案上是珍馐佳肴,可摆上去之后,却几乎没有动过筷,这些菜明明色泽鲜妍,此时却显得冷冷清清的。
连酒也冷了,里头的人没让婢子们进来添过。
许蕙坐在最里间的小榻上,小声地抽泣着,许棠坐在她身边,时而安慰一两句。
许廷樟和顾玉成则是坐在外头的食案边上。
许道迹来回地踱这步。
他的神色灰败颓然,背在身后的一双手不停地相互搓着。
许棠和许蕙回家之后,立即将在张家的所见所闻都说了出来。
许蕙只会哭,就连许道迹听了之后也没了主意。
“这可怎么办呢……”许道迹不断地喃喃着这句话。
烛火在烛台上摇晃着,离着近的地方,烛火的橘色便深一些,离得远一些的地步便淡,许棠就这样看着许道迹来回地走着,走到深处,又走到浅处,仿佛很是繁忙的样子。
在许棠终于被晃得眼睛发酸之后,她开口问道:“四叔父,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许道迹一下子停住了脚步,瞪着眼睛看她:“什么怎么回事?”
“害得皇长子引咎而死的那本书,”许棠也从榻上仰头看他,好像生怕许道迹听不清楚似的,又强调了一遍,“那本《妖妃传》。”
许道迹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再继续来回地走。
烛花突然爆出“噼啪”一声脆响,在空旷寂寥的屋子里分外刺耳。
许棠从榻上站起身,走到许道迹面前:“四叔父,都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当年的事,许家究竟参与了多少?”
这也是她一直想知道的,许家是否真的无辜。
许道迹重重地叹了一声。
“那个时候我也没多大,哪里知道那么多……”他喃喃了一句,又回忆了片刻,才道,“《妖妃传》确实和许家没有关系,那边要害贵妃娘娘,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最后不就是那个结局。”
许棠想起了前世由门客朱义呈上去的那本全本《妖妃传》,如果没有意外,眼下这本书也同样已经由不同的人送了上去。
“十几年前的事怎么会被重新翻出来?就算是翻出来,也不是我们的过错啊,贵妃娘娘明明是被害的……棠儿,你到底听清楚了没有,那个张辞真的说的是‘十几年了’?”许道迹又问道。
这回许蕙先插嘴了:“听清楚了,我和姐姐一起听见的,千真万确就是十几年前的旧事。”
许棠见许道迹已经没有了章法,思绪混乱,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便说了出来:“四叔父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十几年前的那件事根本就是一个局,幕后之人先以此害了皇长子,然后又埋下隐患,等到十几年后,再诬陷许家当年是演了一出苦肉计陷害皇长子。”
今日倒是有意外之喜,许道迹到处打听都没有听到任何风声,可张辞却能轻易对妹妹张明湘说起,显然张家是知道内情的,甚至有可能参与其中。
许道迹闻言又有些急了:“那书肯定是和许家没有任何关系的,这我敢保证,但是其他的……许家也有自己的心思,难免在其中推波助澜,借刀杀人啊!”
许贵妃也育有皇子,又有盛宠,皇帝更喜爱他们母子,许家自然是想扶持七皇子坐上储君之位的,既然有了皇长子陷害许贵妃一事在先,怎能不趁此机会有所动作。
最后借刀杀人反被刀杀。
“不行,我要先把你们几个送走,”许道迹方才说到那里,像是忽然回过神了一般,“你们连夜就走,也别回定阳,找个地方躲起来,许家要出大事了。”
许棠蹙紧眉头:“不行,连夜就走岂不是更加显眼?”
此时顾玉成也起身走到了许道迹面前,道:“棠儿妹妹说得对,不能轻举妄动,虽然眼下正值元月,京城没有宵禁,但夜里出城实在是不寻常,更有可能一出许府就被盯上了,无异于自投罗网。”
许道迹道:“可是留在这里实在太危险了!”
一时没有人再说话。
第46章 甘霖
屋内只剩下许蕙断断续续的抽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