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二夫人将她疑似给许蕙下药的事情悄悄说出去,她在这个家里也确实该声名狼藉了。
反正也不能去京城了,倒不如正好借病躲在薜荔苑,等到了明年与李怀弥成亲便是。
许棠就这样想着。
然而过了几日,白清商却来看她。
此时许棠的病已经稍好一些了,已经可以靠坐在床上,白清商见她精神尚可,不由轻轻松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病成怎样了,如今看着倒还好,也放心了。”白清商道,“你今年病了两次,可要小心调理,免得落下病根,以后吃苦。”
许棠眼圈一热,应了一声。
白清商又道:“我是来辞行的。”
“辞行?”许棠没料到她会说这个,忙坐起身问,“去哪儿?”
白清商按住许棠的手,示意她听自己说下去。
“老夫人原本就不赞成我将男女集在一起讲学,这次冯素娘出事之后,她便要求我像其他先生一样两处分开,我不愿,她便要辞我。”白清商说着话,脸上表情却平和。
许棠一听是冯素娘连累了白清商,顿时又觉得有气涌上来,一阵头晕眼花,只能靠在引枕上,道:“明明是她自己不好,与你有什么相干?难道教过的学生有了错处,全都要赖在老师头上吗?”
“都病成这样了,便不要那么生气了。”白清商笑着给她掖了一下被角,继续缓缓说道,“你祖父没有同意。”
“所以老师不走了?”许棠眨了眨眼睛,期待地看着她。
在家里已经快成过街老鼠了,父亲不管,母亲不在,如果这段时日连白清商都不在了,她要怎么熬过去,就算是李怀弥如今也不能经常来见她,毕竟马上就要成亲了。
白清商挑了挑眉稍,一双眼眸神采飞扬:“走啊,我不愿再留了。”
许棠的希望再次落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不过么,”白清商顿了顿,伸手轻轻点了点许棠的额头,“我不愿让你难过的,既然你祖父不同意,那么我便以此来与你祖母交换,我会主动辞去,但前提是必须让你去京城。”
许棠没想过白清商要走,同样也没想过白清商会以此为筹码,她张了张嘴:“老师,我……”
却没说出什么话。
“不用说你不想去京城,反正你去不去,我都是要走的,”白清商笑起来,近处看眼角虽已有极浅的细纹,但神情仍如少年一般恣意,此时不再像一位严厉的老师,“正好我也厌倦了在许家讲学的日子,出去快活一阵子再说。”
等到说完这几句,她又稍稍严肃了一些,对许棠道:“我不太清楚为何你忽然不能去京城了,但想来其中有事,你的品性是我看在眼里的,也是我喜爱的,我相信你不会做什么过分的事 ,所以我不愿你留在许家,经受那些与我同样不明真相的人的审视,或是知晓内情者的冷待。”
许棠努力地眨了几下眼,使劲儿把眼泪憋进去,不想让白清商看见,但可惜效果甚微。
“你还年轻,就该到处去多看看,否则嫁了人,若夫君待你好还好,若待你不好,往后或许就是一辈子困在那里,再也没有机会了。”白清商道。
许棠也说不出自己到底开不开心,只道:“可是你要走了,我也舍不得。”
“没什么好舍不得的,总要分别的。”白清商想了一下,道,“对了,如果你真的有心,去了京城之后便替我留意一本琴谱。”
“琴谱?”
白清商点头:“《东麟堂琴谱》,里面收录了不少曾经散佚的曲谱,一部分乃是傅家传家私藏,一部分也是他们多年来多搜集整理,这才有了这一本琴谱,可惜多年前傅家卷入那场逆案,阖族被诛,《东麟堂琴谱》也下落不明,我有几次去京城时也曾询问探访过,可始终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
说完,白清商便颇为遗憾地叹气。
许棠牢牢将白清商的话记在了心里。
傅氏一族她倒是略有过耳闻,累世公卿,诗礼传家,门第甚至在许家之上,是本朝首屈一指之士族,当年傅氏族中有人任皇长子侍讲,而后皇长子一案案发,傅氏从一开始便牵扯了进去,随着此案愈演愈烈,一直牵连到了在朝为尚书令的傅氏家主傅青和。
虽然傅家为世家,而支持皇长子的多为寒门,但因时局裹挟,加上傅清和作为尚书令从前便支持立长,又确实在那个当口为皇长子说过话,很快傅家便被打为皇长子一党,指其暗中谋逆,傅家从此灰飞烟灭,那些几世累积之下,浩如烟海的金石书画等藏品珍宝也随之湮灭。
眼下白清商所言的《东麟堂琴谱》应该就是其中之一。
“好,老师放心,我一定会记得的。”许棠向白清商保证道。
“我只需要你帮我留个心,但也不必很费心去寻找,”白清商道,“这本琴谱十有八九应该已经不存于世了,只怕最后费尽心思去寻也是徒劳。”
许棠明白白清商的意思,立刻说道:“我懂,万事不必强求。”
“不求你完全懂,但你能说得上来就很好。”白清商一向洒脱,说完了话,便也不欲再留,“我走了,不过应该还会再在定阳及附近逗留居住,你回来之后找得到我,无论是有了《东麟堂琴谱》消息还是有旁的什么事,你叫人来找我便是。”
许棠与她告了别。
白清商离开之后,许棠只觉身上竟好了不少,精神也上来了,倒也不是全因为又能去京城了,而大半更源于白清商有意无意开解了她许多。
有了气力和闲心,许棠便坐在床上盘算起了《东麟堂琴谱》的事,白清商虽然已经去找过了几回没找到下落,但不代表琴谱真的就已经没了,傅氏乃是大族,就算人都没了,但这些东西未必也随着去了,总有人觊觎,也有人接手的,如今是太平盛世而非战乱,要保存下来并不是很艰难。
就是一时要去哪儿找呢?
也只能等先去了再说了。
这边许棠正想着事,老夫人那边便派了人过来,告诉她可以去京城了,并让许棠赶紧养好身子,启程的日子就定在下个月初十,离眼下还有不到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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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推推基友鹿燃的古言新文《茱萸》
将军府二公子翁杭玉出身名门,轩裳华胄,虽性子纨绔跋扈,仍是京中贵女人人最想要攀附的那一门高枝。
但让人始料未及的是,他竟娶了一个曾在义庄讨生活的贫贱女子为妻。
无他,只因昔日翁杭玉曾意外受失忆,是茱萸将他救下,并给他取名“安之”。
都说茱萸挟恩图报,翁氏若不娶会被人诟病忘恩负义。
家中长辈做主,翁杭玉也只能忍下。
毕竟她温柔体贴,会接下他平日里的怨气,会在他出入教坊司酩酊大醉时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会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帮他物色其他妾室,也会在无数个滚烫缠绵的夜,一遍又一遍痴唤她从前给他起的名字。
尽管他不喜欢,提醒过多回,茱萸仍屡教不改。
直到某天,翁杭玉意外得见茱萸与那位传说与他长相酷似的探花郎相谈甚欢,眼里尽是脉脉柔情,巧的是,这位名噪一时的谦谦君子,曾用名,贺安之,更巧的是,他与茱萸是同乡。
*
是夜,翁杭玉掐着她的细腰将人报复的不轻,满目怨气迫使茱萸对上他的眼:“你每夜唤的,到底是哪个安之?”
第36章 启程
十一月初十, 许棠一行人从定阳出发前往建京。
定阳在南,建京在北,若是路上赶得快, 等到达京城也差不多该是十一月底或是十二月初。
许贵妃的意思也是让他们赶在年前入京,这个时候刚好差不多。
这一日一早便飘起了雪粒子, 要带往京城的行李箱笼早就已经整理好, 被搬到了外面去,许棠早起又点了一遍随身的物事,一切都已妥当。
木香和菖蒲跟着她去京城, 其余都留在薜荔苑看院子,许棠与她们一一告了别之后, 菖蒲便要将她贴身带的妆奁先抱到马车上去。
许棠想了想,叫住了菖蒲。
她转身又进了屋子里,不多时便出来, 也没见拿了什么东西,只是走到菖蒲跟前, 打开了自己的妆奁,然后摊开手,往妆奁里放了几粒小珠子。
一对烟紫, 一对浅碧,都是玉石质地,是李怀弥从前送给她的两只雪鸭子上嵌的眼珠子,一直被她收着。
那时才刚刚重生回来, 一眨眼竟也过了那么久了。
许棠让婢子去问问采薇苑那里好了没,若好了的话便一块儿出去,半晌后婢子回来了,告诉许棠, 许蕙已经先走了。
许棠听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也带着人往外面去了。
以前她和许蕙必是要一块儿走的,可眼下许蕙却一声不吭先走了,姐妹之间的嫌隙终归还是留下了。
等到了门口,许棠下了软轿,还是没有看见许蕙的影子,外面下着雪粒子,她已经先进马车里了。
另一边顾玉成和许廷樟倒还在说着话,也不打伞,只是站在门口宽广的屋檐下,两个人不知在说什么,多数时候是许廷樟在动嘴,一脸的兴奋,而顾玉成神色平淡,不过也没完全冷淡,偶尔还是附和许廷樟几句的。
许棠也不打算理他们,正打算上马车,忽然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个仆妇将手往她跟前一拦,差点撞到许棠的身子,连许棠身边的木香和菖蒲都被吓了一跳。
顾玉成朝那边看去。
只听仆妇对许棠道:“大娘子,这是二娘子的马车,你不能坐这个。”
许棠愣了愣,不过很快就明白了仆妇的意思,然而菖蒲嘴快,已经道:“可是娘子和二娘子一直是坐一起的,路上那么无聊,她们……”
“这是二夫人吩咐的,”仆妇打断了菖蒲的话,往后面一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给大娘子备着的马车在后面,就是那辆,奴婢带您过去,奴婢伺候您。”
这一趟除了几位主子们,许家也要派不少人跟着,仆婢们亦有要坐马车的,此时许家府门口停了长长一排马车,少说总有个七八辆,循着仆妇所指望去,只见许棠的马车在许蕙后面,中间还隔着两辆,那两辆看规制应是许蕙的仆婢们用的,而许棠的那一辆,也比许蕙所乘的要小一些。
原本二夫人是不肯让许棠一同去建京的,老夫人也点了头,但中途杀出个白清商,把事情搅了搅,许棠又能去了,二夫人心
里只怕又是害怕又是不痛快,府上除了老夫人,最能主事的就是她了,其余几位夫人都要往后面排,入京又是她亲女儿许蕙的头等大事,上下都是她在打点,那么稍微给许棠一点脸色看,出一出心中那口怨气,倒也是正常的。
不过许棠不会难受。
她才不后悔给许蕙的吃食里放桃花花粉。
许棠正要过去,扶着她的木香却没动,小声提醒她:“娘子,这马车这么小,而且你是大娘子,怎么能排在二娘子后面呢?”
木香已经说得很小声且小心翼翼,可那仆妇耳朵极灵,已然听见了,马上就说道:“你这话可不对,二娘子是未来的皇子妃,贵不可言,家中女眷,已出嫁的未出嫁的,除了贵妃娘娘便是她了,跟在她的后面,怎么就委屈了大娘子了呢?”
“那也该换个大点的马车!”菖蒲忍不住了,“我这就去找老夫人!”
仆妇并不怕,只冷笑道:“这就受不了了,将来大娘子见到二娘子还要跪下,又如何是好呢?”
“好了,都别说了,”见越说越不像话,许棠厉声制止了她们,而后才又对木香和菖蒲道,“那辆马车也不小了,我一个人坐,最多也只有你们陪着,用不了多大的地方。”
老夫人也知道二夫人心里有气,眼看着就要走了,再闹上去又有什么意思,更或者老夫人默许了二夫人此举,多给自己找难堪罢了。
那仆妇听到许棠让步,很是得意似的,一扭身便走了,走到许蕙马车便说了几句话,便转身回了府,恐怕是与二夫人去禀报去了。
顾玉成将一切都收入眼底,他正要过去,却见到不远处有人骑马飞奔而来。
顾玉成眉心蓦地一跳,是李怀弥。
李怀弥翻身下了马,朝着许棠跑过来,还没站好,便先笑问道:“是在等我吗?”
自从与李怀弥定亲之后,两人便不再经常见面,许棠倒想过今日李怀弥会来送他,毕竟他可以留宿在集真堂,一早就能过来,没想到一直到这会儿才见他匆匆赶来。
“谁等你了,我正打算上马车。”许棠见他头上身上都是雪粒子,有些已化成了水珠,便连忙用手给他掸去,“你从家里来的吗?”
李怀弥道:“没呢,我昨日原本是歇在集真堂的,想着能早点来送你,但早上起来之后,我又想起你爱吃桂花糖糕,便想着出去给你去买一些,顺便又买了其他吃食,你路上可以吃。”
他一边说着,一边递过来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袱,许棠这才发现他一直揣在怀里暖着,连忙接到手里,果然还是热乎乎的。
“桂花糖糕冷了不好吃,你一会儿上了马车就可以吃了,其他放久了倒无妨,”李怀弥掰着手指头给她数着,“有玫瑰渍出来的青梅,陈皮煮的梅条,蜜渍金桔,杏片,梅子姜,糖荔枝,金丝党梅……还有什么我记不全了。”
许棠听得牙齿都泛酸,但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甜蜜,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你怎将人家的果子铺都搬来了,吃一路,怕是牙都酸倒了。”
“没有多少,每样我只拿了一些,知道你家里也会备着,多了倒不稀奇了。”李怀弥想了一下,又道,“里面还有瓜子和核桃,这些你少吃些,我怕你上火,嘴上脸上若起了泡,入京就不好看了,到时候又生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