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点了点头。
毕竟许棠是为人子女的,她也不能逼迫太过,要松弛有度,许棠已经来认了错,她便也要给她些好处,她也不想孙女儿恨自己。
很快,老夫人身边的仆妇匆匆一头撞进来,慌慌张张走到老夫人身边,低声与她说了几句话。
老夫人原本因许棠认错而缓和的脸色,一下子便得更加不好。
这时,乔青弦问:“夫人如何了?”
在许多人眼中,林夫人早就已经得了痨病,老夫人倒也没什么好隐瞒,只是想了想,稍稍圆了圆:“说是她的病又厉害了。”
一面说着话,老夫人一面还细细打量着许棠的神情,见她除了愁眉不展之外,并无其他反应,便放心了一些。
谁知就在下一刻,许棠却忽然说道:“祖母,我倒有个想法,不如把母亲挪出去算了。”
“挪出去?”老夫人一时倒没料到,“你非但不见你母亲,反而要把她挪出去?”
许棠点头:“母亲这病毕竟会染给别人,如今又反复,总要请大夫来看,祖母也要派人去看,人从她那里进出的多,难免对府上其他人不好,而且挪出去找个宅子住下,哪怕去庄子上也好,那里人少方便,地方宽敞些也利于母亲养病。”
老夫人听后没有说话。
双手掩在衣袖中,许棠的手心渐渐沁出汗水,面上却要装得冷静,仿佛真是在为老夫人分忧。
她多希望老夫人立刻就开口应下,这样母亲就不用被关在那个地方了,也不用再想其他的办法了。
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劝说老夫人,她怕适得其反,让老夫人瞧出自己的小心思,那样只会害了母亲,也让母亲永远失去机会。
第32章 炖品
就在许棠踌躇之际, 乔青弦插嘴道:“是啊老夫人,虽说地方小聚气,但久病之人, 总归是宽敞些才好,找个朝南又通风的地方, 舒舒服服地让她待着, 说不定病就能好了,夫人生的这病,在府上总是不方便, 不如挪到外面去更好,她能好好养病, 我们也安心。”
老夫人听着,不由点了点头。
这个大儿媳当年所做之事,老夫人只要想起来便是厌恶至极, 又不能说出来,只能将人这样养着,
若能叫她挪出去,索性也是眼不见心不烦。
许棠这个提议,算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若没有她提出来,老夫人自己想到了倒是要犹豫的,究竟能不能这样做。
但许棠都这样说了,她也就没了负担。
见老夫人点了头, 许棠心下一喜,再也没了顾虑,继续说道:“祖母想想,眼下我和二妹妹要入京去, 家里又要有喜事,母亲的病若是养好了还好,若是没养好……让她出去,病能养好些岂不是皆大欢喜?”
“对,她确实不应继续留在府上。”老夫人终于说道。
许棠和许蕙的亲事是头一等重要的大事,不能出任何岔子,既不能让她这病染开给府上其他人,也不能让她死了,所以让她出去是最好的办法。
找个人少的庄子,安排两三个信得过的人跟着,这样倒也妥当。
老夫人决定下便一刻都不肯再拖,立刻叫来自己的心腹仆妇吩咐了,让她把人送去定阳城郊的一处庄子上,离城里并不远,太远也怕她路上出事,又没有定阳的好大夫看,那里离许家才不过坐马车半个时辰都不到的路。
许棠在一旁听了老夫人的安排,一颗心终于落到了肚子里。
虽说母亲还是许家的人,但总算可以离开那个困了十几年的小院子了,正如乔姨娘所言,待的地方舒服些,或许病就能好了。
想到这里,许棠对乔青弦的感觉又开始复杂起来,今日若没有她附和了一句,老夫人或许不会动摇得那么快,但许棠又一向不喜欢她,况且她也有一大半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才帮着许棠说话的,既不想林夫人在跟前,又不想她死。
这就又不得不提顾玉成了,竟然还真没给他猜错,还怪会算计人心的。
不过公道也罢,私心也罢,许棠是论迹不论心的,从春晖堂出来之后,她还是一本正经对乔青弦说道:“乔姨娘,今日多亏了你帮我说话,谢谢你。”
闻言,乔青弦张了张嘴,仿佛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只是对着她笑了笑。
随后两人便也分别回了自己院中。
过了晌午,才用了饭,许棠打了个哈欠,记起昨儿一晚上她想着事情都没怎么睡好,前天晚上也是,几乎没合眼,这下总算可以去补个安稳觉了。
“菖蒲,你让小厨房这会儿就去炖一盅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我午睡醒来后有用。”许棠一面在床上躺下,一面对菖蒲说道。
菖蒲应下,又问:“娘子吃这个干嘛?”
许棠道:“不是我吃,是给樟儿的,最近天气干燥,听说他读书也挺刻苦的,用一些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正好……对了,炖上两盅吧。”
因为乔青弦今日帮了她,虽已道过谢,但嘴上说的总归是轻飘飘一句,并不很能体现出诚意,所以便送些东西去给许廷樟用,况且她是姐姐,关心关心许廷樟也是应该的,许廷樟又实在是个纯良孩子,上辈子她那样对他,他还不计较,于情于理都应该对他好些了,真论起来还是许棠不够上心,这么些时日也没对许廷樟哪里好,也就是给他的脸色好看些。
至于另外一盅,许棠心里轻轻哼了一声,顺带着罢了,也算是谢谢他这两日的出谋划策,外加带着她跑来跑去。
她往上扯了扯锦被,一闭眼便沉睡了过去。
等醒来的时候,都已经快要到掌灯的时辰了。
菖蒲过来问许棠:“娘子,要奴婢把炖品给郎君送过去吗?”
许棠想了想道:“不用了,我自己去一趟,顺便瞧瞧樟儿。”
于是许棠便叫上了木香,往集真堂去。
到了集真堂,许廷樟却不在,说是去了乔姨娘那里用晚食,许棠这才想起来这回事,有时许廷樟确实是不在集真堂用饭的。
不知道许廷樟什么时候回来,或是干脆夜里不回来,这盅莲子百合炖鹌鹑蛋就冷了,不过也无妨,明日再送就是。
许棠让木香把食盒里的炖盅取出来,放到许廷樟的书案上,也懒得留什么话,只是看着剩下那一盅有些发愁。
原本她是打算让许廷樟给顾玉成送去的,可许廷樟不在,若是也一同放在这里,最后也是一块儿冷掉的下场,倒是可以明日再送一份,但……
顾玉成和许廷樟不一样,许廷樟是许棠的亲弟弟,顾玉成如今只是个外人,对于弟弟,许棠可以一趟两趟的不嫌麻烦,但对于一个外人,那理应是速战速决,许棠连明日都不愿意拖延。
好在这会儿大家出去的出去,用饭的用饭,没什么人看见,许棠原想过让木香过去一趟,可这和从前接济他不同,这回是要谢她,让木香去总归是有些不尊重的,而且木香是她的贴身侍婢,若是真有人看见了,其实看见木香就等同于看见她。
在经过一番衡量之后,许棠当即觉得,亲自去顾玉成那里一趟,把眼下这件事了结了。
顾玉成刚用了饭了,正坐在案前啜着一杯清茶,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他的眉心蹙了蹙,露出些不耐烦。
他不喜欢与不相干的人来往,说几句话或是一块儿去做什么事,看似感情是不错,可最后又能如何呢?
许家这帮子纨绔子弟,除了许廷樟还可以,其余到最后也不过是靠着祖荫浑浑噩噩一世,倒是白瞎了许家对小辈的一片苦心,延请了名儒学者前来讲学,他们也不知珍惜,每日不甚认真,家族煊赫时是无妨的,一旦落败,竟连谋生的本事都没有。
他们先前看不上顾玉成,其实顾玉成也看不上他们,不来往更好,只是前段时日江朝成兴风作浪过后,再加上老夫人很是中意他,倒有些人对他稍稍转变了看法,也不再对他像从前那样刻薄了。
这反倒让顾玉成难办,毕竟是在人家家里,人家也没有什么恶意,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他总不好真把人拒之门外。
他只是不想去开门。
顾玉成迟迟没有起身,继续喝了一口茶。
见里面没有反应,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人不在,敲门声便停了。
顾玉成悄悄松了口气,正当他以为人已经走了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娘子,人好像不在啊……”
“他能去哪儿呢,真是奇怪了……我们走吧。”
“啪”一声,顾玉成把茶杯一下子放在案上,连茶水都溅洒了出来,接着,他迅速向门口飞奔而去。
在许棠转身之际,房门被顾玉成打开。
他迅速调整好气息,见到许棠,装作很惊讶道:“大娘子,怎么是你?”
“原来你在呀!”木香嘟哝了一句。
顾玉成让了一下身子,示意她们先进来,许棠原本是不想进去的,可多少总有几句话要说,站在门口不方便,还是先进去的好。
进屋之后,许棠下意识地四周望了一圈儿,顾玉成这里依旧布置得很是简单,也很干净,什么酒气脂粉气腌臜气是一概没有的,只有一股淡淡的沉水香的味道,但并不浓郁,显然不是常用的,再往里面走几步,走到靠近书案的地方,沉水香便为墨香掩盖。
木香将食盒放到案上,拿出了热乎乎的炖盅。
许棠便对顾玉成道:“我来看我弟弟,顺便给他送点东西吃,想着你也在,就给你也送了一份。”
“我在看书,所以一时没有听见敲门的声音,”顾玉成沉声道,“麻烦你了。”
“不麻烦,反正是顺带着的,”许棠顿了顿,终于说明了来意,“那件事眼下终于有了
个好结果,我原也该来谢谢你的。”
顾玉成看了一旁的木香一眼,木香应该是不知道他接连两夜带走许棠的事的,但许棠倒也没避着她的婢子,说明她的婢子是可信的。
这时木香果然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很是乖觉。
“举手之劳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顾玉成说着便要为许棠倒茶。
许棠见状忙摆手道:“不用了,我这就走了,这盅是莲子百合炖鹌鹑蛋,清淡不腻口,你是喜欢的,赶紧趁热吃了也好读书。”
顾玉成心里一热,她还记得他喜欢什么。
“对了,你暂且等一等我。”顾玉成想起什么,转身便去了内室。
许棠忍不住往里面探头看了看,还是和那日江朝成闹着来搜查玉佩时一样,除了应有的柜子和箱笼之外便没有多余的东西了,一张床也仿佛孤零零的,或许是因为床帐是淡青色的,于是便更显得孤清寂寥。
顾玉成很快便从里面出来,手中拿着一包东西,递给许棠之后,许棠打开看了看,原来是四粒小香丸。
“你给我这个做什么,其实我也没什么用处,”许棠不禁失笑,“当时也只是说说罢了。”
顾玉成道:“我手头上也留下不多,等下回出去再买,你拿着玩便是。”
许棠便也收下,想了想又问他:“你和樟儿也马上就要动身去青崖书院了,都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没多少东西,已差不多了。”顾玉成道。
许棠果然又上钩,道:“若有缺的,你直接与樟儿说,或是找二夫人也可以。”
“我明白,”顾玉成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笑起来,“看来棠儿妹妹也有不知道的事。”
许棠奇怪:“什么?”
“老夫人已经说了,让我们和你们一同走。”
“一同?”许棠马上便反应过来,“是我和二妹妹上京的时候?”
“对,青崖书院就在你们上京的路上,离京城也不远,我们正好顺路随行,我也是听廷樟昨日所说的,反正时间差不多,一同走更有照应,许家也不用再另派人手,而且老夫人的意思是,或许让廷樟也随你们先去京城,见一见贵妃娘娘,然后我们再去书院。”顾玉成认真解释道。
许棠了然:“这样倒也好。”
就是她心里没来由的,竟又有了丝异样的感觉,本来接下来是与顾玉成没任何交集了,她上京去,他去了青崖书院,等她回来之后,她就要嫁给李怀弥,两人这辈子能不能再见面都不好说了。
如今却忽然说要再同行一路,许棠也说不出是什么感受,似乎还有些提心吊胆。
不过这是老夫人的决定,而且这个决定算是面面俱到,很有道理,许棠没有理由和立场去反驳。
反正一起走,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是多与他相处一段时间而已,而且许蕙和许廷樟都在,届时还会有许家的长辈护送他们,不会发生多余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