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牛侍郎之子牛文辉,神色不安。
牛文辉低声道:“这有什么?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又不是空穴来风。再则,真闹起来,也不是什么大罪过。”
就是一句话罢了。
他有恃无恐。
杨郎中听了事情首尾之后,也觉得有点难办。
说破大天,也就是口角上的纠纷罢了。
即便他有心偏颇,也不可能真的把那几个人押出去喊打喊杀。
他叫那几个人同花岩致歉。
公孙照含笑谢过他:“不必了,方才已经道过歉了。”
杨郎中又很委婉地提及到那句“狗男女”。
他当然不会明说,只道:“他们对左少卿和公孙女史这样无礼……”
眉头皱着,一副感同身受似的气愤。
公孙照见了,再跟他言语时,脸上便显露出几分委屈:“凭空污人清白……”
杨郎中深以为然:“真是太过分了,我都气得不得了!”
左见秀先前也气,只是这会儿见他们两个一个在演,一个更能演,反而不想说什么了。
不料公孙照却在这时候转过脸来,正色看他一眼,而后同杨郎中道:“我也就罢了,只是左少国公是端方君子,仗义执言,他们不该这样诋毁他。”
左见秀实在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时怔怔地看着她。
杨郎中又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样子:“我叫他们跟左少国公致歉!”
公孙照却摇了摇头:“有道是众志成城,众口铄金,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就如同覆水,很难再收回了。”
她不动声色地瞧一眼郭皓,不无惋惜地在心里边叹了口气。
她手里边只有一条绳索,也只能够套住一个人的脖颈。
既然决定去套牛侍郎,那就只好暂且放郭中丞一马了。
杨郎中还在想:公孙六娘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能叫人把他们拉出去打一顿?
我真没这个权力啊公孙女史。
正想着呢,就瞧见对面公孙女史的眼圈儿红了,特别柔弱,特别委屈地说:“他们欺负人,我要找陛下给我主持公道!”
“陛下”两个字一出来,杨郎中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稍微思考一下公孙女史近来的简在帝心,他很同情地瞟了牛羊鸡(不是)三人一眼。
希望你们人没逝吧!
……
今日本是休沐,天子也落个清闲。
眼瞧着就是午膳时分,只是还没来得及用膳呢,外头内侍就来回禀:“陛下,公孙女史在外求见。”
天子听得一愣,忍不住瞧了明姑姑一眼:“她不是去四月诗集玩了吗?”
明姑姑微微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子就吩咐一句:“叫她进来。”
不多时,就见公孙照红着眼睛,气呼呼一路小跑着进来了。
天子打眼一瞧,心里边就有了几分了悟,当下悄悄地跟明姑姑说:“哼,这个小茶匙要来叮叮当当响了!”
明姑姑好生无奈:“所以您想不想让她响啊?”
搞得天子好生无趣:“跟你这种不懂阿照可爱的人说不到一起去!”
第45章
公孙照先前跟杨郎中说要到天子面前告状, 这话真是一点水分都没有。
她真是进宫来告状的。
还不只是告今天的状,连同没上京之前的也告了。
她像个小炮仗似的, 啪啪啪在那儿响:“我都听姨母说了,我还没到天都的时候,他们就在背地里议论我,说了好多难听的话!”
又说:“亏得左少卿仗义执言,当面都给驳回去了,要不然,还不定得传成什么样呢!”
天子好像是刚听说似的,既惊讶, 又气愤:“什么,有这回事?”
公孙照特别用力地点了点头:“有的!”
说完又开始说今天的事儿:“国子学跟弘文馆出身难道就能超越一切了?我不是这两处出来的,朝中也多有不是这两处出来的大臣,还碍着我们给您效力了?”
“左少卿有句话说得很是,那几个人以弘文馆和国子学出身为荣, 焉知他们的做派, 不叫弘文馆和国子学为耻?”
天子听得微微颔首:“他这话倒是说得很中肯。”
公孙照一脸赞同地附和她:“是吧是吧?”
又特别委屈地说:“在逸仙居里,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骂我跟左少卿是狗男女, 还扯着先帝的大旗说话, 叫我不要用官位压他们!”
她吸着鼻子, 说:“我在天都也没个长辈, 您不帮我,谁帮我啊!”
天子拉着她一只手,听得皱起眉来。
虽然她也知道这是个机灵鬼,一肚子都是坏水,但毕竟是自家的坏蛋, 叫外边的坏蛋欺负了,总归还是不高兴的。
这档口外头侍从来禀:“陛下,江王殿下与王妃进宫来给您请安了。”
公孙照站在旁边,脸上还裹挟着些许没有散去的委屈和气恼,心里边倒是很平静。
江王妇夫要是没来,那才奇怪呢。
经历了赵庶人之乱后,还不知道谨小慎微,岂不是取祸之道?
今天她见到的敌方三人组,江王府吕长史的儿子吕保年纪最小,脑子却最清明。
他虽然从头到尾都跟郭、牛混在一起,可实际上却没有说过一句过火的话。
他的罪名叫做傲慢。
郭、牛两个的罪名,叫做愚蠢。
相较之下,当然是蠢更该死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逸仙居里,公孙照离开之后,郭、牛二人都有些六神无主。
再回想今日之事,乃至于方才听到的那席话,他们甚至于觉得很荒唐。
郭皓错愕不已:“她几岁了?这么点事,就要回去告状?!”
牛文辉也觉得匪夷所思:“她以为她是谁,难道陛下还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来发作我们?”
他们都觉得这事儿十分离奇。
只有年纪最小的吕保知道糟了!
他必须以最快的事情将这件事情告知他阿娘,再请他阿娘禀告江王!
公孙六娘是什么人?
进京面圣之后,就被授了正六品女史。
此后不过七日,就升任从五品!
一个简在帝心,且绝对跟愚蠢沾不上边的人公开说她要去天子面前告状,那他们就一定得按照她会去天子面前告状来处置!
更关键的是,公孙照很容易就可以去天子面前告状,但他们却没有任何门路能到天子面前进行分辩!
这也就意味着,无论公孙照在天子面前说了些什么,他们都无从知晓,并且只能被动挨打!
他们的出身其实已经能够让他们俯视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但是在天子面前,跟纸糊的没有任何区别。
她老人家哪有那个耐心,再把几个蚂蚁大小的东西叫到自己面前去,纡尊降贵地听他们辩解?
想要碾死他们,甚至都不需要一个眼神。
吕保明白这一点,所以他真的害怕。
瞧着公孙照走了,一停都没敢停,甚至于连招呼都没跟郭、牛二人打,马上就飞奔回家了。
他阿娘吕长史原本还在美美休假,听儿子说了事情首尾,冷汗都下来了。
她丈夫赶紧叫人帮她取了外出的衣袍,侍奉着她穿上。
又斜睨了这个容貌明显与他并不相似的儿子一眼:“哼,这小子跟他那个不安于室的爹一样,只会给家里惹祸!”
吕长史这会儿哪里还有闲心听男人嘟囔这些?
赵庶人之乱后,江王一心求稳,一意做天子最温顺的儿子,如何会愿意得罪天子面前的大红人?
此事若是不能顺遂解决,她这个江王长史,还不知能不能坐得稳!
心烦意乱地走出去几步,刚到庭院里,忽的又想起来一点什么。
她掉头回去,盯着儿子年轻白嫩的脸庞扫了一扫。
大概是知道闯了祸,也怕出事,脸上都带着怕呢。
含苞待放,楚楚可怜。
自己的骨肉,自己心疼。
要是带着他到江王面前去,江王为求稳妥,一定会果断处置掉他,以此向天子表达自己绝对的忠诚。
就连自己,怕也未必能够保全。
可要是脑子再活泛一点……
吕长史叫丈夫:“传家法来,打他十鞭子,打完了送到公孙家去,就说我教子不善,今日就将他逐出家门,任凭公孙女史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