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谢了她的好意:“没什么好忌讳的,娘子有心了。”
左二娘子笑盈盈的,十分热络:“女史素日里都在看什么书?说来不怕你笑话,我比你还痴长几岁,但行事上可差得远了,正该好好同你请教……”
公孙照见她讲的恳切,不免有所回应,又笑道:“娘子实在不必妄自菲薄,您必然也有胜过我的地方。”
左二娘子笑眯眯的,酒窝都出来了:“什么‘您’呀我啊的,咱们总共都没差几岁,我冒昧叫声妹妹,女史不会生气吧?”
再听了她的书单,又道:“这不是巧了吗?倒是有几本重合的……”
公孙照心想:左少国公这人看起来一本正经,不苟言笑的,他堂妹倒是截然相反。
两人在这儿聊得热火朝天。
谢给事中坐在旁边,看公孙照还不明就里,心下忍着笑,托腮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慢悠悠地嗑一个瓜子儿。
最后还是左二娘子的母亲左侍郎过来,微笑着把女儿提溜走了:“整个跟个喇叭似的,这么能说,你不嫌烦,人家公孙女史都觉得吵了。”
左二娘子被捉住了命运的后脖颈,不得不依依不舍地跟公孙照道别:“妹妹,咱们有时间再叙——”
公孙照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儿,但是又没觉察出来,心下微微迟疑着,应了声:“好。”
再瞧一眼谢给事中脸上的表情,她更觉得纳闷儿了。
“你一直笑什么?”
谢给事中问她:“你是不是不知道啊?”
公孙照不明所以:“知道什么?”
谢给事中觑了眼左侍郎母女俩离开的方向,悄声道:“左二娘子好女色啊。”
公孙照:“……”
公孙照十分茫然:“啊?”
谢给事中笑得脸疼,很明确地告诉她:“你没听错,左二娘子好女色。”
再上下瞧瞧她,又忍不住点点头:“也是,你既有才干,又得圣宠,生得还这样美,我要是左二娘子,也会有心跟你结为契姐妹的!”
公孙照:“……”
她倒是知道本朝有过女性君主册立女后的先例,只是那毕竟是个例,却没想到自己会遇上……
今晚的宴席进行得还算顺利,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公孙家的世交,先前公孙照设宴款待过的右威卫将军高子京夫妻两个也来了,见了公孙照,两下里不免寒暄几句。
政事堂里的宰相们几乎都到了。
之所以说“几乎”,是因为郑神福礼到人没到。
理由是身体有些不适,不便到场。
邢国公府这边儿当然也能够理解。
毕竟这位郑相公刚刚才遭逢丧子之痛,总共也没过去多久。
虽说那之后,郑神福从没有告过病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显而易见地苍老了。
“郑家一个人都没来。不过想想也是……”
高夫人低声跟公孙照嘀咕:“郑相公身体不适,郑夫人么,郑元被处置之后,她就没有在人前露过面了,听说是病倒了。”
“那位金氏夫人——郑家如此情状,她只怕也不便出门。”
说着,视线一斜,望向了某个方位:“今晚在这儿的,又跟郑家息息相关的,大抵就是那位了。”
公孙照循着她的视线,看见了颍川侯世子。
她当然知道,那是郑神福与金氏爱女的夫婿。
高子京蒙受过公孙照亡父公孙预的关照,因这缘故,高家与郑家的关系便很微妙。
金氏处事圆滑,倒也罢了,可郑神福的正妻尤氏夫人,乃至于嫁入侯府的女儿郑氏,全都不是省油的灯。
以至于现在郑家隐隐有了倾颓之态时,高夫人的语气里都带着点幸灾乐祸:“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等着看小郑氏怎么收场!”
许绰悄悄地去瞧了,也跟公孙照蛐蛐儿:“日子好坏,脸上都带着呢,瞒不了人。”
公孙照听了,不过淡淡一笑,也不作评说。
月色明媚,
琴瑟渐起。
酒过三巡,邢国公往这边儿来聊表客气,众人起初也没在意。
再瞧见他旁边还有一人,锦袍玉带,玉树临风,赫然是中书省的韦相公,当下头脑一凛,哗啦啦,迅速毕恭毕敬地站了起来。
邢国公只在秘书省兼了个闲差,身上分量更重的是爵位。
但韦相公是宰相,嫡嫡亲的上司,相较之下,更不敢怠慢他。
邢国公同宾客们挨着点一点头,简单致意,韦俊含与他并肩而来。
大抵是喝了几杯,他脸上略微带着几分醺然,倒显得愈发风流。
从公孙照面前途经的时候,他低声问了句:“还好?”
身旁邢国公、谢给事中等人不动声色地瞄了过来。
公孙照心下一暖,明了他的心意,微微颔首,应了声:“好。”
韦俊含向她笑了一笑,没再说别的,很快便同邢国公一道离开了。
他走了,周围短暂地安寂了几瞬,很快便重又响起了低语声。
谢给事中支着腮,意味深长地瞧着公孙照,眨一下眼:“哟~”
公孙照从果盘里捡了颗杏子,堵她的嘴:“哟什么哟!”
谢给事中咀嚼几下,很忧伤地吐出来一个杏核:“唉,也没个人知冷知热,过来问问我好不好……”
公孙照就问她:“你好不好?”
谢给事中抄着手,更加忧伤地说:“我不好,我什么都没说,就是‘哟’了一声,都有人用杏子来堵我的嘴,我冤枉啊!”
公孙照斜睨了她一眼:“我看还是杏子小了,拿个桃儿来堵,看你还说不说得出话来!”
谢给事中面露惊恐:“公孙女史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两人一处斗了半天嘴,公孙照离席去透气,叫许绰安坐着,自己出了门,让外头的潘姐陪着她。
走出去几步之后,潘姐低声道:“先前我在外头,韦相公打发了人过来陪着,方才相公和邢国公一道离开,那两个仆妇才跟着一起离开。”
公孙照听闻此事,小小的惊讶之余,又不免动容:“难为他这样有心。”
潘姐脸上的神情倒是有点犹疑:“方才,她们偶尔问起来一件事,我不知是否说错了……”
公孙照微露讶色:“什么事情?”
潘姐瞧着她脸上的神情,慢慢地道:“她们说,天都有专门染指甲的巧手娘子,花样百出,问娘子在扬州的时候染不染指甲,喜欢染什么样的指甲……”
公孙照短暂一默,很快又笑道:“你怎么说的。”
潘姐小心地道:“我说娘子在扬州的时候也染指甲,只是不喜欢艳色,更喜欢素雅的颜色。”
公孙照轻轻地“啊”了一声。
潘姐有些忐忑:“娘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并没有。”
公孙照笑着拉住她的手,宽抚地一握:“你不必担心。”
……
夜风送来荷花清怡的香气,公孙照循着这味道,一路往不远处的水榭去了。
月光正好,灯火通明。
她低下头,瞧着自己指尖残存的几弯红月,微微出神。
时间过得真快,一回头,上京已经是几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而扬州,亦或者说曾经的那场婚仪,也只残存下这么一点痕迹。
其实早就该剪掉了。
只是她舍不得,总想着留一点,最后再留一点。
公孙照有时候对着镜子,细细地端详自己,也回想过往发生的事情,并因而惊觉自己的虚伪与卑劣。
她就是想要站在高处,被众人瞩目,受天下跪拜。
她就是要抓住所有能抓住的机会,拼了命地往上爬。
她不能给予任何人十成十的真心。
那太宝贵了,不该施舍于人。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格外贪婪地汲取着别人给予她的十成十的真心。
有时候她也会想,单论过往的经历而言,她跟高阳郡王是同一种人。
他们能够明白彼此平和表面之下的隐痛与愤恨。
只是更多的时候,她也会忍不住地去想,其实高阳郡王跟顾纵才是同一种人。
他们居然会在不能受益的前提下去爱另一个人。
好蠢。
在扬州的时候,第一次见到顾纵,公孙照心里很妒恨他。
他那么年轻耀眼,出身好,人又聪明,相貌也好,他有着无限光明的未来。
他所拥有的,公孙照曾经也有有过,现在也仍旧拥有大半。
可是她唯独没有未来。
一个没有未来的人,就注定要被人踩在脚底。
公孙照不肯过那样的生活。
顾纵是她能够抓到的最好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