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长大成人,风风光光嫁到侯府做世子夫人的时候,郑神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她几乎没受过气,怎么可能在乎区区一个公孙六娘?
金氏夫人的规劝,没能消弭掉她的怒火,只是叫她愈发不快。
这会儿花岩的旧事再被长平侯夫人提起来,她就按捺不住了。
当下冷笑一声:“乡下出来的东西,上不了高脚盘,眼珠子比天都高,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颍川侯夫人听她这话说得刻薄,不由得轻咳一声。
长平侯夫人在她这短短的一句话当中有所领悟,当下果断地打消了嫁女颍川侯府的念头。
要是那个小娘子品行上有什么不妥,大可以直说,何必拿出身这样侮辱人?
往前推一推,郑神福郑相公,不也是刀笔吏出身?
长平侯夫人吃了几十年的米和盐,所以她很清楚,世间其实很少有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所有生着刀子嘴的人,几乎都生着刀子心!
真嫁了女儿过去,上边有这么一个大嫂,日子怕也不会顺遂。
当然,想归想,长平侯夫人是不会在脸上显露出来的。
她只是微笑不语。
郑氏夫人没有察觉到长平侯夫人笑容里的幽微——她以为这是一种默许。
而刑部张侍郎的夫人在侧,她的丈夫是郑相公的铁杆,她自然也得追捧郑相公的爱女。
当下就说:“年轻小丫头,一朝得志,就被迷了眼,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周王世子妃当时也在那儿。
要是不知道花岩是谁,她也就不管这个闲事了。
但是既然女儿还在上人家的补习班,且她又领受过公孙照的人情,那这会儿再听见这话,她就不能置若罔闻了。
周王世子妃就叫她们俩:“世子夫人,你娘家祖上是十分显赫、累世公卿吗?好不好说出来,叫我也开开眼?”
又叫张夫人:“人家是十七岁的新科进士,迷迷眼怎么了,你们家孩子怎么不迷,是不想吗?”
她家里边那个心腹大患要是也能中进士,哪怕是三十七岁中呢,天都城里的狗,她都能请吃三天的流水席!
郑氏夫人:“……”
张夫人:“……”
张夫人向来只打顺风仗,见对上了周王世子妃,就不敢言语了。
郑氏夫人倒是上去碰了碰:“回禀世子妃,我再不济,也是相府女,这不算显赫,什么才叫显赫?”
周王世子妃当日连天子的女儿都敢顶一顶,难道会怕宰相之女?
郑氏夫人问,她马上就呛回去了:“相府怎么了,很了不起吗?是我娘家赵国公府比不过,我夫家周王府比不过,还是阮氏大宗皇室比不过?!”
旁人拿王府、皇室说嘴是逾越,但周王世子妃就没这个忌讳了。
郑氏夫人给顶得说不出话来,涨红着脸,恨恨地不作声。
她婆婆颍川侯夫人不作声。
她的嫡母、郑神福的正室夫人尤氏闻着味儿就来了,装模作样地训她:“你是什么身份,怎么敢跟世子妃顶罪?你娘怎么教的孩子!”
周王世子妃借刀杀人,觑着郑氏夫人的脸色,轻飘飘地附和了一句:“真是给骄纵坏了。”
尤氏夫人开了个很广的地图炮:“小娘养的就容易这样!”
周王世子妃:“……”
她心想:郑家的人都有病!
等回了王府,又跟丈夫说:“我瞧着啊,郑神福怕是要糟。”
周王世子有些讶异:“这怎么说的?”
周王世子妃其实也没有什么凭据:“就是一种直觉。”
她说:“尤氏也好,郑氏也罢,都不像样,之前郑家大郎虐待发妻的事儿,也传得沸沸扬扬。”
一叶落而知秋。
周王世子妃有所预感:“按倒葫芦浮起瓢,丑闻一个接着一个,距离家族败落,也就不远了。”
……
宫外发生的事情,公孙照自然不知。
但是陈尚功知道。
天子因从玉华宫重返崇勋殿,便预备着行一场宫宴,公孙照作为御前宠臣,自然有幸列席。
才刚坐下去没多久,陈尚功脸上带着一丝虚无缥缈的微笑,坐到了她的旁边。
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她,又在桌上写了个“花”字。
公孙照会意到了:“花岩?她怎么了?”
陈尚功高高地昂着头,好像自己是一只白天鹅,矜持不语。
公孙照心下好笑,当下很配合地搂住了她的胳膊:“好姐姐,你给我说说吧,是花岩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陈尚功扯了扯自己手腕上的那条串珠,傲然地抬着头,把它搓得哗啦啦直响。
又暗示性地看着公孙照。
公孙照一来真想知道花岩究竟是怎么了,二来也的确觉得陈尚功修了
这么久的闭口禅,是该放松一下了。
她伸手帮陈尚功取下了那条串珠,而后问她:“好姐姐,到底是怎么了?”
陈尚功就说:“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郑氏在长平侯府说花岩坏话,结果被周王世子夫人给顶了个没脸!”
公孙照听罢,面露了然:“哦,原来如此。”
陈尚功一脸惊恐!
丸辣!
她不可置信!
这么好吃的一个瓜,她居然没有任何起承转折地讲出来了!
居然只用了短短的两行字!
当你沉迷享乐、踟蹰不前的时候,你的天赋会以一种超乎想象的速度离开你!
瓜界的未来之星,就这么陨落了!
陈尚功霎时间悲从中来!
公孙照,你永远不知道你这恶毒的女人毁灭了什么!
……
这边儿公孙照从陈尚功口中知道了这事儿,第二日上值,再见了花岩,不免要说与她知道。
一来,是叫她对郑氏夫人的不满有所了解。
二来么,总归是要承周王世子妃的情。
花岩入宫多日,叫公孙照精心打磨之后,终于也开始变得舒展自若了。
等这日下值,几个人一起去吃饭,花岩就带着一种淡淡的死感和愤慨——明明是很矛盾的两种情绪,鬼知道她是怎么融合在一起的!
先是愤慨:“人在天都,本来就穷得叮当响,看别人过得那么好,心里更难受了!”
然后是淡淡的死感:“我的学生们问我,太太,你是很缺钱吗?”
“我说,是啊!”
“一个说:我回去给你偷点,我阿娘可有钱了!”
花岩痛苦捂脸,讲了个自己的地狱笑话:“本来就只有穷一个问题,等她偷完钱给我,这个问题就没有了——我不用继续在天都混了!”
公孙照:“……”
其余几人:“……”
几个人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花岩自己倒是苦中作乐地笑了,朝她们摆摆手,继续说:“我说不能偷拿长辈的东西,君子更不能受嗟来之食。”
“她们想了想,说:太太,不然你去买几个铺面收租吧,什么都不用管,月底就能收钱!”
花岩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而后很有节奏地拍着桌子吟诗:“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钱!”
羊孝升很同情地看着她,悄悄地跟公孙照和云宽、许绰说:“文章憎命达,我看花岩现在整个人都文思泉涌了……”
……
事后花岩当然要就周王世子妃帮忙说话的事情向她致谢,而公孙照也免不了会在社交场所当中,见到颍川侯府的世子夫人郑氏。
公孙照笑意盈盈。
郑氏夫人不假辞色。
许绰有些气不过。
主辱臣死,公孙照实际上与她的主公,并没有什么区别。
公孙照反倒劝她:“没什么大不了的。”
许绰皱眉道:“就连郑相公,见了女史都没有这么不客气。”
公孙照神色自若,轻轻说:“这种不假辞色,本质上也是一种无能。”
郑氏夫人能把自己怎么样呢?
也只能表现在态度上罢了。
不能叫人畏惧的愤怒,会叫人发笑。
“会咬人的狗不叫,叫的狗,多半咬不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