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
坦诚。
很难形容那短暂的沉默当中,韦俊含的眼睛里究竟闪烁着多少种情绪。
只是最后,他说:“公孙照,你有没有答应我,会跟赵庶人,跟高阳郡王保持距离。”
“我有答应过你。”
公孙照坦然地承认了,只是在这之后,又解释说:“可是在那个关头,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不是吗?”
她说:“实际上,我并没有因为当时的那个选择,而真正地跟高阳郡王产生具体的牵连。”
韦俊含静静地看着她,忽的问:“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知道,他问的是上一句。
对陛下来说,高阳郡王是最不可能的人。
那对你来说呢?
公孙照说:“我的想法并不重要,相公,陛下的想法,永远都是最重要的。”
韦俊含冷笑道:“公孙照,你并不坦诚。我想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顺势往椅背上一靠:“恕不远送。”
公孙照却没有走,而是忽的问他:“相公,你为什么会寻求我来做你的盟友?”
韦俊含浓眉微挑,不辨喜怒地看着她。
公孙照仿佛没有看见他脸上的神色,继续道:“因为你想顺遂地度过因两代天子权力更迭而产生的风暴,你还年轻,你还有无限的可能。”
“你需要一个深得帝心的,足够靠近天子的人,与你互为依靠。”
“你已经得到了,不是吗?”
公孙照不解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生气呢?”
韦俊含盯着她,慢慢地问:“公孙照,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公孙照不以为意,自若道:“这个问题,我刚进门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
韦俊含冷冷道:“你为什么不敢再说一遍?”
公孙照遂道:“是盟友,是朋友。”
韦俊含脸上笼罩着一层霜。
他手撑着桌案,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
公孙照嗅到了他身上的冷香。
他的影子遮住灯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韦俊含俯下身,眉眼几乎都要贴到了她的脸上,他近乎咬牙切齿,一字字地问:“你敢说,你从来都没有引诱过我吗,公孙照?!”
第30章
他离她那么近, 近得像是耳鬓厮磨。
公孙照向后退了几步,一直到肩背抵住墙壁, 才停下来。
她扬起脸,目光少见地有些凌厉:“有又怎么样?”
公孙照无所畏惧地对上了他的眼睛:“我们有对对方承诺过超出盟友和朋友的东西吗?”
韦俊含注视着她,因为背光的缘故,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不要这样,相公,”公孙照的语气忽然间柔了下去,她伸臂搂住他的腰,手掌宽抚似的落在了他的胸膛上:“我们应该是最好的盟友, 正如同我们应该一起走到那个广阔明亮的未来当中去。”
韦俊含说:“你的态度忽然间软化了。”
公孙照伏在他胸前,轻笑起来:“因为我还是很想跟相公继续做朋友的啊!”
“不,”韦俊含很冷静地说:“你只是想避开我们之前谈论的那个话题。”
我们有对对方承诺过超出盟友和朋友的东西吗?
公孙照默然不语。
“你知道的,或者说你猜到了,是不是?”
韦俊含说:“公孙照, 如果你真的想继续做我的朋友, 我的盟友,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 我希望你能够对我坦诚。”
公孙照搂住他腰身的那只手, 很短暂地无力了几瞬。
最后她点点头, 说:“我知道。”
公孙照知道, 或者说猜到, 韦俊含曾经去向天子陈情,要娶她为妻。
公孙照也知道,韦俊含对她是有真心的。
所以公孙照要继续跟他做朋友和盟友。
有一点从来都没有变过,他们都需要对方。
“真是好狠的心啊,公孙女史。”
韦俊含近乎喟叹般地道:“你既要我这个盟友, 又不肯承担分毫的道德上的压力……”
他微微低着头,手扶住她的后腰,轻轻向前一推。
她身体向前,顺势仰起了脸。
他们的脸孔贴得这么近,近得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轻柔,逐渐转为急促。
几瞬之后,鼻尖靠近,嘴唇相碰,终于火上浇油一样,热切地吻到了一起去。
……
公孙照永远都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譬如说当初嫁给顾纵。
再譬如说,她决定要跟韦俊含做盟友。
她会利用好自己拥有的每一个筹码。
且公孙照发自内心地觉得,她就是值得最好的!
她也知道,宫内宫外许多人私底下都在议论,说她无非就是倚仗着天子的宠爱才会有今日。
可天底下人多了去了,天子为什么独独宠爱她?
不还是她自己挣到的体面!
上巳节结束,一切重回正轨。
花红柳绿,草长莺飞,真正是好时节。
公孙照跪坐在天子身边,偶尔停笔歇一歇的时候,也会不露痕迹地将目光投向门下省。
她知道,那里有一张无形的蛛网正在收紧,而网中的猎物,此时却仍旧无知无觉。
在宫里待了这段时间,公孙照也逐渐地建立起了自己的小团体。
羊孝升,花岩,云宽,许绰,陈尚功,明月,现在又多了一个皮孝和。
从
前叽叽喳喳,小麻雀一样叫个没完的是陈尚功,现在则换成了皮孝和——只是她比前者谨慎得多,只说八卦,从不讲评。
“你们听说了没?先前在望江楼,郑五郎跟华七郎打起来了!”
打架只是小事,但涉及到这两个姓氏的打架,那可就是大事了!
郑五郎是尚书右仆射郑神福的幼子,华七郎是礼部华尚书的亲侄子,尤其这两家还要结亲呢!
谁能想到,姐夫跟小舅子居然打起来了?!
陈尚功近来因在修闭口禅,八卦知道的都少了,这会儿听皮孝和说起郑家跟华家的龃龉,眼睛立即就亮起来了。
当初她怎么说的来着?!
早在郑家跟华家推迟婚约的时候她就说了——这一拖,不定拖出个什么来呢!
陈尚功攥着腕上的串珠,激动不已,惜字如金地问:“嗯???”
公孙照:“……”
明月险些没忍住,用力地咬住自己的腮帮子,悄悄别过脸去偷笑。
皮孝和还没有发觉,滔滔不绝地讲了出来:“这事儿可是说来话长!”
她先说前情:“郑五郎在望江楼有个唱曲儿的相好,他花钱包着呢,只接待他,结果这天往望江楼去,才知道他那相好居然叫别人给点去了……”
皮孝和颇有说书天赋,当下还跟几位听众互动了一下:“你们说,这他能忍吗?”
公孙照、许绰和明月显然都不是好听众,因为她们没作声。
只有陈尚功共情了郑五郎,当下用力地说:“不!”
皮孝和被挠到了痒处,当下转个向,朝着最捧场的听众,继续道:“郑五郎当时就恼了,你们想,以他的身份,天都城里,有几个得罪不起的?马上就带着人打过去了!”
“进了门再一看,傻眼了,点他那相好的人只是个幌子,是华七郎在里头等着他呢!”
“两个都是年轻人,又都是家里边骄纵着长大的,一个心疼相好受了委屈,又觉被拂了面子,一个觉得他肆意妄为,太不把自己姐姐放在眼里,再拌几句嘴,可不就打起来了?”
“年轻人动起手来,没轻没重的,到最后,华七郎的胳膊折了,郑五郎的头也破了……”
“望江楼的管事见事不好,赶紧叫人去请大夫,另有人看见血了,匆忙去报了官,这不,事情就闹大了!”
皮孝和的干爹皮少监在宫里边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当然不会叫女儿在天都两眼一抹黑,早早地就把该交待的人物关系交待过了。
“一个是宰相之子,一个是尚书亲侄,都不是善茬,京兆府的人不敢擅作主张,禀告上去,最后惊动了雷京兆……”
宰相跟尚书是正三品,京兆尹是从三品。
虽说前边两位要高后边这个一头,但要说堂堂京兆,见了这两家的子侄居然还要客客气气,那就是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