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先是迫于姜侍中的压力对她低头,心里边已经很觉羞愤。
现下又听这个小自己近二十岁的女郎以上位者的姿态宽抚自己,更是恼恨不已。
强压着怒火,叫人去找了她要的文书出来,只是最后在递交过去的时候没克制住,又一次丢到了她面前的案上,而不是她手上。
公孙照好像什么都没感受到似的。
她反而很和气地朝郑元笑了笑,说:“没关系,郑给事中以后仔细些就好。”
最后再朝他点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只是没能走出去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茶盏的破碎声了。
公孙照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
天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中枢要地,最需要谨言慎行的地方,郑元这种秉性,要不了多久,就会自取灭亡。
尤其是……
她回味起在姜相公那儿喝的那杯茶。
在两位侍中都不喜欢他的前提下,他自取灭亡的时间,大抵会被缩短到一个相当短促的时间。
……
含章殿。
明姑姑见门下省的陶相公过来回话,就没叫宫人们动手,亲自奉了茶过去。
陶相公含笑朝她点头致意,末了,继续同天子说起公事来。
一直到快要结束的时候,又说:“那臣回去,叫底下人找找门下的记档,今天,不,还是明天,再给您送来……”
天子端起茶来啜了一口,随意地问了句:“怎么这么慢?”
陶相公脸色微微一顿,笑得有点无奈:“郑给事中初来乍到,流程上也不熟悉,先前公孙女史去取记档,他都找了大半个时辰……”
只是同时她也很善解人意地说:“毕竟是年轻,多历练几日,也就好了。”
明姑姑不动声色地觑了眼天子的脸色。
天子的眉头皱起来一点:“姓郑?”
陶相公默然不语。
大监适时地说了一句:“陛下,郑给事中是郑相公的长子。”
明姑姑看见天子唇边流露出一点冷笑的意味来。
只是没有说话。
陶相公也看见了。
她同样缄默不语。
等离了含章殿,回门下的途中,竟遇到了郑神福。
后者脸上带笑,很客气地上前一步,主动问候:“陶相公。”
陶相公神色同样亲近,拱手叫他:“郑相公。”
十分热络地交谈了一会儿,然后才彼此道别。
背过身去,陶相公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她眸光森冷。
都是宦海沉浮过几十年的人,谁稀罕那个笑脸,那句问候。
是敌是友,终究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
这是郑元到门下省去当值的第一天。
上值之前,郑神福就吩咐他:“明天不要在门下用饭,下值之后,回家吃饭。”
也是怕他行事不慎,在那边儿惹出什么事情来。
等到这日中午,他也没在尚书省用饭,跟儿子一前一后地回了家。
到了饭桌上,又问郑元:“如何,可还顺遂吗?”
饭桌上不止有郑元的母亲尤氏夫人,也有郑神福的妾侍金氏和她的儿子。
郑元不愿将自己在门下省的遭遇说出来,便只含糊地讲了句:“挺好的。”
郑神福脸上显露出一点疑色:“没出什么事?”
郑元因真的出了事,所以这时候被戳穿了,便格外地不快。
他放下筷子:“阿耶,你觉得能出什么事?”
他母亲尤氏夫人也觉丈夫这么问,叫自己在金氏母子面前失了颜面,不禁面露怫然:“哪有你这样的?不盼着自己儿子好!”
郑神福见状,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儿子:“少说话,少做事,见了两位侍中,态度上一定要恭敬,只要记住这几句话,就能诸事顺遂。”
郑元不情不愿地应了句:“我知道了,阿耶。”
这顿饭就这么看似无波无澜地吃完了。
……
这也是公孙照开始参与常案的第一天。
明月知道她负责这事儿,还很同情:“这案子可是很棘手的。”
公孙照已经与她相熟,这会儿也清楚地了解了她的爱好和口癖。
爱好跟陈尚功一样,吃瓜。
口癖也只有一个,我要把×××都杀了!
譬如这会儿,听公孙照简单讲了讲事情首尾之后,明月就说:“好烦!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公孙照请这位杀手忙她自己的事情去:“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常案发生在丰州。
这个“常”字,指的就是丰州折冲都尉常宁。
年前,一群商人携带着大批的皮毛、珠宝和香料由北南下,结果却在丰州城外的官道上遭遇截杀,死者数十人,携带的货物尽数为贼人所掠,同行众人当中,唯有一个年轻人假死逃过一劫。
这个年轻人在城外遇见了巡防的丰州府军,被救下之后,这场惨案震动了整个丰州。
查案,剿匪,两桩差使同时压了下来。
常宁就是受令剿匪的那个人。
事情进展到这里,脉络还算明晰,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开始扑朔迷离了。
常宁说丰州刺史操办后勤不力,粮草辎重拖欠,军队在外无依,以至于几次剿匪,徒劳无功。
丰州刺史说常宁剿匪不力,贪墨军资,见事情败落,反咬了他一口。
双方各执一词。
最后把官司打到了都护府——年关在即,实在是不敢叫朝廷知道丰州出了这样的丑事。
都护府遂又派人去查这桩官司。
不多时,又传讯回去,认定丰州刺史所言属实,此案系常宁贪墨,兼之剿匪不力。
于是下令收押常宁,往都护府受审。
结果命令传到丰州之后,丰州府军哗变了,控制丰州各处城门要道之后,杀死了刺史等要员。
至此,事情就再也按不住了。
消息传到天都,龙颜震怒。
公孙照从头到尾将卷宗看完,第二日将其归还,却没有急着往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去。
她先去禁军那儿,找了先前送自己上京的戚队率:“我这儿有桩差事,请戚队率帮忙。”
借着天子的命令,这事儿自然好办。
等离了禁军那边儿,公孙照才问:“戚队率可听闻过常案?”
戚队率实在没想到,阔别数日,竟然会在这等情境之下再度见到如今御前风头正盛的公孙六娘。
尤其先前公孙女史使人请他赴宴,他推辞没去……
戚队率西心里多少有些惭愧,这会儿看公孙照神色平和,并不提这事儿,不免又生出几分感念来。
此时公孙照发问,他先点一点头:“此事在外边闹得沸沸扬扬,戚某自然有所耳闻。”
又觉奇怪:“女史怎么会想起我来?”
公孙照也不瞒他,当下坦率道:“因为我想着刑部也好,大理寺和御史台也好,他们虽然是不同的衙门,却都是隶属于文官体系的。”
她说:“丰州距离天都,何其之远,或许,我需要一个跟常宁相同视角的人,来谈一谈这件事情。”
常宁隶属于丰州府军,是地方边军。
而戚队率隶属于禁军,算是十六卫这边的京军,两边虽然同属武官体系,但是风牛马不相及,公孙照也不怕他们私底下有所牵扯。
而戚队率在短暂的迟疑之后,也的确给出了他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常宁的手脚或许有些不干净,但要说他全程都在撒谎,却也是无稽之谈……”
公孙照听得神情一动:“这话怎么说?”
戚队率顿了顿,到底还是如实道:“丰州毗邻几大都护府,其实已经可以算是边军了,相较于皇朝腹地,兵将之间的联系,原就要紧密许多,这也是客观需要。”
他说:“常宁领军在外,若说是裹挟诸多下属为乱,这不足为奇。”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但是等到朝廷派军往丰州去镇压,大军压境围城,丰州竟也没有内乱……”
戚队率幽幽地道:“此事其实便已经可以见到几分端倪了。”
公孙照明白他的意思:“常宁手下的人,与他是一条心。”
戚队率颔首道:“女史聪慧——所以我说,常宁的手脚或许不干净,但是能让那么多人跟随他,将生死置之度外,顽抗到底,说他毫无可取之处,也实在不足以取信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