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与高阳郡王正色应了。
冷氏夫人又说女儿:“郡王的母父不在天都,就只有一个弟弟在这儿,年纪又小,你别欺负人家,平日里多体贴他一些。”
高阳郡王忙道:“您多虑了,妹妹……阿照不是那种人。”
冷氏夫人笑着摇了摇头,也嘱咐他:“阿照素日里公务繁多,家里头的事情,你多费点心,她不是想当甩手掌柜,是实在抽身乏力。”
高阳郡王郑重其事地应了:“您放心吧,我都明白的。”
冷氏夫人将这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无限感慨地拍了拍,就此辞别,带着公孙家的人出宫去了。
她们是最后离去的宾客,至此,这无限热络的一整日,也就结束得七七八八了。
公孙照素日里事多,今日前前后后诸多流程跑下来,倒也不觉得累。
再跟高阳郡王一道挽着手入内,落座之后,妻夫对视一眼,都有种身在梦中一般的恍惚感。
潘姐作为铜雀台的大总管,今日正式走马上任。
树挪死,人挪活,公孙照成婚,她也是红光满面的。
不过潘姐也的确应该红光满面——高阳郡王妇夫的大总管,又在内廷行走,是不能没有品阶的。
陈尚功问了明姑姑的意思,给了潘姐一个从六品的品阶挂着。
也算是一步登天了。
当初跟随自家娘子一路北上的时候,哪想到会有今日?
这会儿瞧见外头的事情了了,她便入内来一条条地回话:“娘子,内外的贺礼都已经登记在册,各处的人手,我也都安置好了,您只管放心吧。”
又低声说:“后殿已经烧好了水,我叫人来给您卸妆更衣,您跟郡王去擦洗一下,松快松快?”
一直走动着,倒还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真坐下了,又不想起身了。
公孙照没叫人来卸妆,自己抬手,懒懒地拔了一支步摇下来。
高阳郡王晚上吃了几杯酒,玉白的脸颊染上了些许微红,这会儿便伸手过去,含笑替她拆卸发髻间的长钗短簪。
末了,又从侍女手里接过犀角梳,起身来帮她梳头。
恍惚间想起民间的俗语来:“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从前哪能想到,竟会有今日?
窗上贴着红纸剪出来的喜字,那是昨天傍晚,他亲自动手剪了,往铜雀台来张贴的。
高阳郡王从前在别处见到,要么觉得无甚稀奇,要么觉得那颜色红得俗气,今次再见,就全然是另一种滋味了。
他本不是喜好交际的人,近来却也常往内宫来,一是铜雀台的诸多陈设布置,都得叫他来拿主意,二来么,则是因为宫里的人都很会说话。
长长久久,百年好合。
高阳郡王也知道他们那些吉祥话都是用来奉承他的,可他不在乎,也不觉得厌烦。
他想听一辈子。
他们就应该相守一辈子。
龙凤蜡烛在这夜色中缱绻地燃烧着,公孙照披散着头发,起身往后殿去沐浴。
走出去几步,觉察到后边的人没跟上,遂又回头去寻他:“熙载哥哥!”
那龙凤蜡烛兀自燃烧着,她脸上似乎也有种同样燃烧着的欲望:“你干什么不跟我一起?”
高阳郡王微觉赧然,低声道:“后殿的浴池是分开的,不在一起……”
公孙照说:“我就不!”
她的目光是明亮又直接的,像一团火,要直接烧到人的心里去。
公孙照势在必得地笑了一笑,伸手去扣住了他的腰带,不轻不重地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拉。
而高阳郡王也没有反抗,顺从地往前走了两步,与她几乎贴在了一起。
公孙照那含笑的眼波落在他脸上,荡漾几下之后,维持着牵住他腰带的动作,一路带着人,战胜的将军一样,神采飞扬地往后殿去了。
第97章
婚后第二日, 妇夫二人都起得晚了。
洞房花烛夜,倒也是理所应当。
公孙照醒得更早, 只是人虽起了,却也没有动,只是躺在榻上想事情,想一会儿,又扭头去看身旁人的脸。
温柔的人,即便是睡着了,那神态也是平和安宁的。
公孙照看他低垂下的眼睫,流畅的骨骼线条和入睡时微微抿起来的嘴角, 只觉得处处都合心意。
她禁不住凑头过去,轻轻亲他的脸颊。
这动作其实很轻微,但就在这之后,高阳郡王眼睫颤动几下,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公孙照支起身子来, 手撑着头, 笑盈盈地瞧着他。
也不说话。
她身上穿的寝衣轻薄, 因支起身子来的动作使然, 露出了锁骨和半边肩头。
高阳郡王看了一眼, 忽然间做了个她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像只温厚的小动物一样, 慢慢地, 略带羞涩地把被子拉起来, 盖住了眼睛以下的地方。
顿了会儿,又忍不住悄悄地去看她。
但凡他与她调笑几句,亦或者是随便说几句别的什么,谈一谈昨日的婚事,说一说日后的畅想, 公孙照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但他偏偏这么好欺负,又这么温柔纯情……
公孙照一下子就兽性大发了!
她爱死他了!
当下想也不想,便整个人钻到了他怀里去。
高阳郡王吃了一惊,下意识将她腰身搂住,想要叫一声“妹妹”。
公孙照恰到好处地伸手向下一捉,很有技巧地弄了几下,他那句即将叫出口的“妹妹”,便彻彻底底地咽了下去。
天子给了公孙照十天的婚嫁,近来她就不必急着去上值了。
新婚妇夫二人在塌上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才依依不舍地起身梳洗。
高阳郡王自己穿戴整齐,又去帮她,公孙照也不与他客气,大大方方地伸着手,等着他给自己束腰带。
末了,踮起脚来,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亲完之后也不躲避,眼神跟钩子似的,直直地瞧着他,笑眯眯道:“熙载哥哥,你真好。”
高阳郡王含笑瞧着她,肌肤相亲之后,便不像婚前那样羞赧了,伸手去点了点她的鼻尖,又低声问她:“待会儿是不是得去给陛下请安?”
请安是一定要去的,只是却也不急。
“今天是十七,又非旬休,赶午膳的时候过去就成。”
侍从们早就在外头等着了,潘姐叫人送了温水和香盐来,供二人洗漱,许绰则在旁边回话。
她今早去了京兆府一趟,瞧过花岩等人的工作,见没什么问题,又来给公孙照复命,叫她宽心。
捎带着还转述了王文书的话——现在该叫她王参军了:“王参军说想给您请安,只是因您身在宫内,她等闲进不来,只好等您婚假结束之后到了京兆府,再当面向您致谢了。”
公孙舍人与高阳郡王的婚事顺利结束,依照朝廷惯例,经办人大功一件,是可以越级拔擢的。
更别说王文书昨日还得了天子的一句称赞,那这事儿就更是板上钉钉了。
一夜之间,王尚书从正八品文书擢升为正七品司法参军,现下名字已经挂到京兆府那边儿去了。
公孙照当初叫她来替自己操持婚事,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王尚书自己争气,诸事都办得井井有条,现下得个好前程,也是应当。
她转头同高阳郡王道:“哪天熙载哥哥往内廷去见了陈贵人,也同他说说这事儿,别太刻意,提一嘴就是了。”
当初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公孙照跟陈尚功的祖父郑国公提起过这事儿,她先差个人去京兆府打前站,等陈尚功历练出来了,就设法叫她去京兆府做个少尹,积攒资历。
这会儿她已经把该做的都做好了,多少得跟郑国公府那边儿表表功。
高阳郡王知道轻重,当下温和应了声:“好。”
许绰又从袖子里取出来一份文书,双手呈送过去:“吏部的吕侍郎打发人送来的,说知道舍人这几日不在朝上,就把早朝议的事情简要摘录下来,每日打发人给您送来。”
这事儿公孙大哥也能做,只是不太好做,越是亲兄妹,这种时候反而要避讳一些。
公孙照是吕侍郎的荐主,由后者来做这事儿,就很合适。
这一回,无需公孙照说,高阳郡王便道:“吕侍郎这般盛情,这几日得了空,该正经地在铜雀台宴一宴客,聊以回报的。”
又说:“不只是吕侍郎,也该请家里人来坐坐,尤其二姐带着几个孩子,才刚上京,更该格外地亲热些。”
这就是有贤内助的好处了,生活中的琐碎事情,都有人帮着操持。
最要紧的是,他也有这个身份来操持。
潘姐瞧着时机,叫人送了早膳过来,公孙照一边吃,一边翻看吕侍郎送来的那份摘录。
月前她向史中丞谈起的陇右道输送有异一案,御史台已经派遣监察御史北上去查了,今日传书回朝,道是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吃到一半儿,公孙照忽的觉察出了一点不对来。
有心想要问一问,一时之间,却又迟疑住了。
高阳郡王注意到了她情绪的短暂变化:“怎么了?”
公孙照顿了顿,到底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不见小曹郡王?”
高阳郡王先说:“你是他正经的嫂嫂,不必这样客气,叫他熙望就是了。”
又道:“他之前就跟我说了,这两天有事,昨天婚礼结束,他就走了,得过两日再回来。”
这两日有事?
是真的有事,还是想避开这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