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氏夫人看儿子如此失魂落魄,本就难过,再听他如此言说,更是被戳到了伤心处。
她叫儿子放心,咬着牙道:“我去跟他说,没有这样的道理,凭什么好事都是他们的?!”
……
公孙照自然不知道郑家内宅里发生的事情,她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头几天一心瞧着别的同僚如何行事,知晓规矩之后,便开始着手参与文书的拟就。
中书省。
韦俊含翻开禁中来的文书,见是个陌生字体,先自一怔:“这是谁拟的?”
含章殿里执笔官员的字迹,他都是谙熟的。
下属回话说:“是新近上任的公孙女史。”
韦俊含回想起自己先前在崔行友处见到的那张拜帖,再觑一眼文书上的柳体字,禁不住微觉讶然:“公孙女史?”
下属小心地观望着他的神色,有些迟疑:“相公,可是文书有什么不妥?”
韦俊含眉头蹙着,没有言语,将手中文书翻到最后,终于见到了执笔人的署名。
女史公孙照。
“啊,”他倏然间回想起当日在凌烟阁中,天子所说的话,一时不禁有些感慨:“原来如此……”
……
公孙照下了值,用过晚饭后,便往集贤殿书库去。
到门前去取一盏灯,那眉眼稚气的看门人照旧叮嘱她:“小心火烛!”
公孙照应了声:“多谢提醒,我知道。”
上楼去寻了个角落位置,把灯盏搁下,这才取了纸笔出来,慢慢地开始研墨。
她预备着要临帖。
阿耶擅长柳体。
时过多年,天子仍旧还记得他擅长柳体,且语气当中颇有赞誉。
既然这样,公孙照也要写一笔上佳的柳体。
她要让天子记住她,哪怕是一丝一毫!
那看门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了,看她夜夜来此,手腕上贴着药膏也勤书不辍,似乎也有些感慨:“很多很多年之前,我也见过一个这样勤勉的人……”
公孙照一边写,一边与他闲话:“很多很多年前,是多少年前?”
看门人说:“是太宗皇帝年间。”
惹得公孙照忍俊不禁:“你才多大,怎么会见过太宗皇帝年间的人?”
看门人语焉不详地说:“……反正就是见过!”
公孙照也不与他分辩:“好吧好吧,你见过,见过。”
忽的反应过来:“你在这儿,楼下叫谁看着?”
看门人说:“不会有事的,我听着呢!”
又说:“凌烟阁外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公孙照,你的确有些才气,只是比起我心目中的那个人来,还是差得远了。”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那个羊孝升也比不过。”
他语气骄傲,隐含推崇。
公孙照心觉好笑:“你心目中的那个人?是谁啊?”
看门人的神色黯然了下去:“我不知道,我还没有找到他。”
他提着灯笼,要下楼去了。
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她:“公孙照,我其实有点喜欢你,你可以叫我八郎!”
公孙照看他年纪不大,神情也是一派烂漫赤诚,想必他所说的喜欢,并非男女之间的情谊。
当下笑着应了:“我知道了,八郎真好,我也有点喜欢八郎。”
八郎似乎叫她这话哄得有点高兴,用力地“嗯”了一声,而后提着灯笼,蹦蹦跳跳地下去了。
公孙照听见楼梯传来咚咚的轻响,不禁失笑。
收回心神,她继续临面前的帖子,聚精会神。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影子忽的落在她肩头,继而在光影之下,投到书案上。
公孙照只当是八郎又上来了,头也没抬,笑道:“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怎么又上来了?”
那影子静悄悄的,什么都没说。
公孙照似乎嗅到了一段轻微的冷香。
她心弦一颤,惊觉不对,错愕间回头,先自瞧见了一袭浓紫。
那人腰束玉带钩,配金鱼袋,手中持一把洒金川扇,矜雅风流。
她吃了一惊,马上就要起身:“相公。”
第12章
此时此刻,站在她身后的,竟然是中书令韦俊含。
公孙照猝不及防,吃了一惊。
将要起身之际,韦俊含伸手,用折扇轻轻按住了她的肩头:“坐着吧,不必拘礼。”
说完,他将手收回,目光落在纸面上,语气里含着几分笑:“短短数日,就能弃颜王而把柳体练到这种地步,公孙女史实非常人。”
公孙照微觉讶然:“相公怎么知道我先前练的是颜王?”
她今日才开始作为女官执笔,此前又与
韦俊含无甚交集,字体如何,他从何得知?
韦俊含却没有自己是因何知道的,只说:“今晚的月色不坏,想必明日该是个晴天。”
公孙照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了几分幽微,只是她没去接这个茬儿。
当下执着笔,轻轻地附和了一句:“是呢。”
再没说别的。
四下里便就此寂静了下来。
韦俊含觑了她一眼,向她微微点一点头,往书库深处去取了本书,很快便离去了。
公孙照重又继续起了之前未完之事。
……
结果到了第二日清早,她再照旧起身,预备着去用早饭的时候,忽然间被明月叫住了。
“阿照,你身上……”
公孙照叫她说得一怔,还当是自己穿戴得有什么不妥当,上下迅速摸了一遍,却没觉出有什么不对的。
这档口明月已经上前一步,低头在她身上嗅了嗅,几瞬之后,笑容古怪起来:“我怎么闻着你身上有一股子陌生的香气?”
她知道公孙照每晚回房都很晚,昨夜也不例外,当下神情幽微,以为猜到了实情:“莫非是会情郎去了?”
公孙照起初有些不明所以,顿了顿,倏然间回想起昨晚之事。
韦俊含一伸手,那折扇在她肩头轻轻一按……
她心道:这可真是无妄之灾。
又不愿把遇上韦俊含的事情抖出来。
本来没什么的,叫人知道内廷女官和政事堂的宰相深夜私会,孤男寡女,也要生出事情来了。
公孙照便也流露出讶异的神色,自己低下头左右闻了闻,纳罕道:“大抵是走动的地方多了,不知道在哪儿沾染上了吧……”
明月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你不愿意说就算了。”
公孙照犹豫着是否要去换件衣裳。
这会儿才刚起身,时间上虽有些紧,但动作快点,大抵还来得及。
哪知道明月原本人都在往外走了,不知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悄悄叮嘱她:“你要是真在外边会了情郎,千万记得找个相熟的太医拿药,不放心的话,趁着出宫的时机,在外边药房里拿也行……”
“耍一耍倒是没什么,宫中多有这样的事情,你情我愿,图个快活,可要是有了身子,宫里可是容不下的!”
说完她自己也反应过来了:“我忘了,你外祖母曾做过太医院院正,你才不会缺这东西呢!”
公孙照:“……”
公孙照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明月瞧着她的脸色,忍俊不禁:“真不是啊?”
公孙照百般无奈:“真不是。”
“嗐,好吧,”明月似乎微觉遗憾,不过也说:“你这么得陛下看重,又如此美貌出众,即便现下没有情人,很快也就有了……”
叫她这么一打岔,时间是真的来不及了。
公孙照暗叹口气,与明月一起去用早饭。
这时候天色将亮未亮,餐房里空位不少。
公孙照与明月寻了张空桌坐下,略吃了会儿,餐房里的人就渐渐地多了起来。
陈尚功从外头进来,瞧着里头空的位置不多,见公孙照和明月在,遂往她们这儿来了。
公孙照见状,也没觉得意外。
她与陈尚功虽说不算十分亲近,但点头之交总也算的。
都在宫里当值,若无必要,谁也不想跟对方撕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