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卖他的人是她,拼死保下他的人也是她。
前前后后,全都是她。
刚被幽禁的时候,他几乎是万念俱灰。
他太清楚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当年只是为了将选拔储君的权柄牢牢地操控在手里,她可以漠视老臣公孙预自裁,可以下令将曹家满门抄斩,可以将亲生骨肉放逐出京——而他是真真切切地把赵庶人没做过的事情都做了一遍。
依照天子的狠辣,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式来惩处他。
不只是他,连阿娘阿耶,大概也难以保全。
他没有心存侥幸。
可是他等了又等,天黑了又亮,竟然也没有人去见他,对他做出最终的裁决。
只有陈尚功——那时候她在京兆府做京兆少尹——去见了他,转述了公孙照的话:“你要是敢自裁,我马上就送你娘爹下去陪你。”
他恨死了她了!
但是又不敢不听她的话。
幽禁之中,不知岁月,或许他应该趁着天明之际在墙上画一道线,以此计数的,可是这有什么意义呢。
他懒得去数了。
随便吧,无论怎么样都好。
如是不知道过了几个月,仍旧是陈尚功去见他,又一次转述了那坏女人的话:“收拾得漂亮点,我后天去看你。”
他气死了!
你以为你是谁?
他气得一整天都没吃饭。
一直到天都快亮了,还没睡着,终于翻身坐起,叫人去打水来擦脸,又对着镜子把胡子刮了。
那时候是冬天,他房里没有火盆,住得久了,竟也不觉得冷。
结果天亮之后,就有侍从过来了。
他冷眼看人把那房间里里外外地打扫出来,末了又点了火盆
取暖,到最后,还没忘把熏香点上。
他冷笑着说:“公孙学士真是贵人,明天才来,今天就有人及早来打前站了。”
侍从们默不作声地听了,也没有说什么。
如是到了第二天,他人在房里坐着,一直到了傍晚时分,才听见有脚步声往这边儿来,其中又夹杂着殷勤的问候声。
他就知道,是她来了。
起初他没有动弹,仍旧心如死灰地坐在原地,直到门帘掀开,她从外头进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大红襁褓!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已经记不清他们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再看见她,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脸颊比之前丰润了,神色倒是从容如旧。
见了他,既没有跟他解释当初的事情,也没有跟他说起当下的事情。
只是走上前去,轻轻地掀开襁褓的一角,让他来看:“今天是元娘的满月,你来瞧瞧她吧。”
元娘这会儿也还醒着,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很好奇地瞧着周围。
因能见到熟悉的母亲,也不觉得到了新地方害怕。
她的头发生得也好,才刚满月,就能看得出日后乌黑浓密的影子了。
他看着这个稚嫩的小人儿,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她怎么这么小?
像只小猫似的。
嘴巴一鼓一鼓的,像条小金鱼。
一只小手露在外边,那指甲盖小的,感觉像一粒米。
可这是一条小生命。
是他的女儿。
他有孩子了……
他之前明明不想跟她说话的,但是此时此刻,却又好像有千言万语想说。
你什么时候有了身孕,我怎么不知道?
我被关进来多久了?
孩子的小名叫元娘,大名呢,起了没有?
她真的好小,身体还好吗?
你呢,你才生了孩子,你好不好?
他迫不及待地问,她慢条斯理地答。
仍旧是一贯的样子,他又忍不住开始生气了:“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他知道她总爱说听不懂他的意思,所以他把话说明白了:“你对得起我吗,公孙照?!”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她后边有个同行的老太监,脸皱得像橘子皮一样,声音木木地叫她:“公孙学士,一刻钟到了,您该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之前的问题,低着头应了一声,抱着元娘,站起身来。
一刻钟很久的,这么快就过去了吗?
他以后还能再见到她们吗?
或许这就是最后的诀别。
懊悔倏然间涌现到了心头,海浪一样,侵蚀着他的心。
如若这就是诀别……
他又快走几步,追上去,在被侍从拦住之后,叫了她的名字:“公孙照!”
她回头来看他。
“我,我是恨过你,但是现在不恨了。”
他红了眼眶:“如果以后元娘问起我来……你告诉她,我是很爱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句话说完之后,他看见她的眼睛好像也红了。
华阳郡王且说,公孙照且听。
听到此处,不由得抬起眼来看他,这才发现他竟然也在看她。
她小小地怔了一下,微觉赧然。
而他并没有会意到她情绪上发生的小小变化,洋洋得意地握住她的手,放低身体,弯腰去看她的脸。
“后来我问你,你那时候是不是哭了?你起初还不好意思承认,我再三催问,你才说了实话……”
“你不后悔出卖我是真的,那一刻的情谊,为我流的眼泪,也是真的。”
……这个傻瓜。
公孙照心下微觉恻然地想:他觉得这就扯平了吗?
又问他:“之后过了多久,你才被放出去的?”
“大概几个月吧,”华阳郡王想了想,自己也不太确定了,只是有一点,他记得很清楚:“那之后你有再去看我,每次都带着元娘,小孩子长得好快,一天一个样子,叫起来声音都大了……”
只是说着,他眼睛里都不由自主地泛起了明亮又愉悦的光芒:“她那时候还有点认生,你把她交给我来抱,她也不看我,只盯着你,小手紧紧地抓着襁褓的花边儿,怕你把她丢给我,自己走了。”
“再之后我回到铜雀台,跟她相处得久了就好了,保母教她叫阿耶,这多绕口?我教她叫爹爹,她很快就学会了……”
他这么说着,眼睛里不由自主地换发出了光彩来:“元娘小的时候,总喜欢抱着你的一条围巾睡觉,觉得上边有你的味道。时间久了,围巾起球了,她觉得好奇怪,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就跟我说,爹爹,围巾上有好多小球蘑菇!”
“我跟她说那是围巾起球了,不是蘑菇,她又问为什么?我只好跟她说,围巾摸得多了就是会起球的,她就记住了。”
华阳郡王神情含笑:“那时候南平公主跟你的关系很好,时常往铜雀台去做客,眉眉也常过去,元娘特别喜欢它。不要人扶,自己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小猫猫,我要把你摸得起球……”
只是听他这么说,都觉得很可爱。
公孙照不由失笑,笑完之后,不免又问一句:“你之后又回到了铜雀台?”
华阳郡王看她一眼,冷笑了一声。
这冷笑是对天子的,而不是对她的:“铜雀春深锁二曹,真是一语成谶,哥哥死在铜雀台,我也再没有出过铜雀台。”
“我们都不是天子的孙儿,你才是她的亲生女儿,元娘也是她的亲生女儿,我跟哥哥都是外人,是嫁进来当牛做马,伺候你们娘俩儿的……”
公孙照:“……”
华阳郡王吐了几口怨水,再回想起一开始的时候,她问的那个问题,到底还是答了:“对陛下来说,你既是她理想中的女儿和继承人,也忠诚地陪伴了她的晚年,你当然是无可取代的。”
这是经历过时间考验的完美成品,不会有第二个了。
所以天子才不会可怜扬州钟家。
虽然冷氏夫人说的是小女儿提提,但天子实际上想的是她的长女公孙照。
提提虽然也受过委屈,但年岁上毕竟差着呢,能见过钟家那个娘子几回?
但公孙照与钟家娘子是同窗,肯定是经常能见到的呀!
一想到自己面前这么风光体面的人,在扬州的时候受过那么多委屈,天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敢欺负我女儿,没把你们九族一起炼化,就回去烧香拜佛吧!
等冷氏夫人离开之后,她悄悄地跟明姑姑说:“要是阿照托生在我肚子里就好了,那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明姑姑明白她的心思,只是不免又觉得好笑:“这可没得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