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岩问他:“类似的案子,在京兆府里积压得多吗?”
吏员给出的答案很肯定:“特!别!多!”
等公孙照跟雷京兆谈完话,花岩便就这事儿,去细细地回了。
公孙照就亲自传了那吏员来,问他:“其中有涉及到特别大额的钱款吗?”
吏员毕恭毕敬地道:“也有几个,这种因性质严重,是得加急特办的,除此之外,都是些几十、几百两的案子,上千两的也有,但是不太多。”
公孙照应了一声,点点头,示意他退下。
她去跟雷京兆谈起这事儿来。
雷京兆很无奈:“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真没那个精力管。土地,户口,学校,凶案,大型工程,东西两市,还有天都仓——天都城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得报到我这儿来,什么屎盆子都会往我头上飞一飞。”
毫不夸张地讲,所以同品阶的官员当中,雷京兆是最忙的一个。
底下的吏员诉苦水,她也觉得为难:“别的衙门诉苦,你还可以说一句干不了就别干,在我们京兆府,真是每年都有人不干了,熬不住了。”
“京兆府每年都在扩编,可找人干活,就得给钱,就得给编制,现在吏部的冯侍郎跟户部的何尚书看见我就跑……”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
雷京兆实在无奈:“你别笑,寻常衙门里头才多少吏员?京兆府起码是它们的三倍,吏部疑心我是要卖官,扩充羽翼,户部抠巴巴地不愿意给钱,觉得我是要吃空饷,我这儿缺人缺钱,两个都缺得要命。”
公孙照道:“我有个法子,不知道京兆肯不肯点头?”
雷京兆问:“什么?”
公孙照徐徐道:“把那些纯粹欠款、不涉及其余罪责,三五年间又无力处置的状纸集中起来,我出人出力,收十三成款,事后状告人占八,我占五——话得说明白,这五成不是我自己要,是公用,一干款项,统统公示。”
雷京兆听得眼前一亮,转而又道:“不好就直接敲定了吧?总得问过状告人的意思才行。”
公孙照应了声“可以”:“咱们提前发公告,通报天都百姓,若是愿意的,就到京兆府来授权,不愿意的,绝不强求。”
“要是有欠款人看了告示,愿意老老实实地还款,不也是好事一桩?”
雷京兆道:“公孙舍人,不是我不想帮忙,而是我这会儿真腾不出人手来做这事儿。”
公孙照心知她如此言说,就是首肯的意思,当下笑道:“京兆只管应声就是了,人手么,我来找。”
雷京兆见她肯担责,也肯出力,且事情做成了,轻快的是京兆府,自然乐得撒手:“好,那就一言为定!”
……
花岩心里边其实有点打怵,因为她知道,公孙舍人手底下其实没什么多余的人手能做这件事。
征收,是很耗时耗力的。
至少单靠她们几个,是完全行不通的。
更别说这会儿公孙舍人手底下的好几个人,实际上都有专门的差事要做。
公孙照笑吟吟地瞧着她:“没有办法,那就去想嘛,问题不都是人解决掉的?”
她问花岩:“征收最麻烦的是什么?”
花岩回想一下京兆府那吏员说的话,很快就给出了答案:“是欠款方来来回回地踢皮球,是可能造成的人身威胁,是无法准确获取到的财产讯息。”
公孙照遂道:“既然知道问题在哪里,那就一个个挨着解决掉,不就好了?”
她先跑了一趟金吾卫,去寻顾纵,问他借了一百个人来用。
末了,又去找了戚校尉,也管他借了一百个人。
金吾卫向来都是勋贵子弟的自留地,叫这里头的人去做征收,一来他们不屑于揩那点微末油水,二来他们也不怕老赖报复。
禁卫的情况大致上也差不多,他们的出身或许比不上金吾卫,但他们可是天子亲军!
两边各有各的傲气。
一个觉得自己贵胄出身,太了不起了,比那群只能龟缩在皇城里的强。
另一个觉得靠祖辈余荫有什么好牛的,守城门的而已,呵呵。
互相瞧不上,就会有攀比。
有攀比心,就能做事。
至于该怎么找钱……
公孙照叫朱胜去:“你不是喜欢赌吗?去找只可靠的狐狸来,你带一队,她带一队,看你们俩谁收缴回的欠款多。你要是能赢,我这儿重重有赏!”
朱胜听得眼睛一亮,亮完之后,又悻悻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糊弄着我给你干活儿!”
公孙照从容自若:“所以你干不干?”
朱胜想了想,终于用力地哼了一声:“干了!”
……
傍晚的日光与晨起的日光迥然不同。
前者有种柴火猛烈燃烧过之后的凄艳,而后者却如雾气一般,薄薄的一层,透着些许冷清。
暮色渐起,公孙照将手头的文书合上,往尚书省去寻老师陶希正。
今晚上她们得到望江楼去吃饭——孙相公的送别饭。
公孙照从含章殿往外走,正赶上陈尚功往回来。
先前在玉华行宫的时候,她病了一场,这几日恢复过来了,只是脸颊瞧着还有点瘦。
公孙照不免关切几句。
陈尚功不知是想起什么来了,气呼呼地哼一声,说:“我好着呢,等着瞧吧,死猴子!”
又没忍住啧啧了两声:“从前孙相公跟郑神福主持尚书省的时候,里头都臭烘烘的,大冬天进去,就跟进了陌生男人的被窝似的。”
“姜相公就任尚书右仆射之后,尚书省的人忽然间就爱干净了。”
“等陶相公继任首相之位,简直都跟被夺舍了似的,衣领子也干净了,也知道通风透气了。”
“还有两个公僵尸,都舍得把自己留得老长的黄指甲给剪了……”
公孙照听得忍俊不禁:“这可真是好事一件了。”
陈尚功也说:“谁说不是呢。”
又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去?”
公孙照忖度着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便如实讲了。
陈尚功心下了然,又道:“陶相公很看重你啊,这种场合,都带着你去。”
再觑着时辰,叫她赶紧去:“别耽搁了。”
她们说话的时候,许绰就静静地在旁边陪着,等互相道别,分开之后,才悄悄地跟公孙照道:“陈尚功近来很刻苦的,发愤忘食。”
公孙照听明月说过事情首尾,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好笑之余,也觉欣慰:“玉不琢,不成器,要真是能借此机会成个样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两人往尚书省去寻了陶相公,又同她一起往望江楼去。
今晚上她们师徒俩是东道主,不好晚
到的。
政事堂的相公们齐聚一堂,事先便有专人先去安排防卫,望江楼那边儿更是专门空置出了最顶上的那层,又着人清了一条专用的路出来。
素日里几乎不出面的老板也到了,这会儿就毕恭毕敬地垂着手守在门边。
陶相公没有问宴请的细节,这些都有别人去操持,她只问公孙照:“我先前给你的那份公文,你看完了,有什么想法?”
公孙照知道这是老师要考校自己,当下道:“都看完了。”
而后又慢慢地道:“其实还是您之前跟我说过的那个道理,想做事,手里就要有钱,想做好官,就是让手底下的百姓都能赚到钱。”
“先前陛下点了胜州刺史卓中清入京担任御史大夫,我也有所耳闻,知道她在地方上颇有政绩,却没想到,她也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江南道的整体态势,并不均衡,东富西贫,临海的地方通过海外贸易和渔获变得富庶,但是到了西边,情况则大不相同……”
卓中清在江南道西进行了什么尝试?
批量化、规模化地用水仙花这种经济作物取代了常见的农作物。
“纯粹只是种花、养花,其实并不少见,天都附近就有牡丹花田和芍药花田,但那都是多少年前就开始经营的了?且天下其余地方,也有此先例,怎么却没能像江南道一样成功?”
“卓大夫能把事情做成,既有内因,也有外因。”
公孙照逐一开始剖析:“内因么,是她在一开始就详细地将水仙花的标准规则化,根据花色、长短等品相进行等级区分,乍一看,这把好些水仙花的价格打下去了,可实际上,具体的标准化反而能叫商人们安心,进一步提高高质水仙的价格。”
“再之后,卓大夫不只是叫人养水仙,附近的地方也给动员起来了,农闲时候,以水仙花为中心进行创收。”
“人力丰富,有那个条件的可以烧制盆罐等器皿,客观条件弱的,只在家扎配套的红绳络子也行……”
公孙照着重地强调了一点:“最原始状态下的水仙花,其实是最不值钱的,进行对应的包装之后,能达成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都还只能算是内因,而外因么,也实在不少,把路修出来是其一,那之后,江南道西的水仙往南能卖到岭南道的广州,往北能卖到淮南道的扬州,这两个都是天下大城,市场开阔,入账自然也多。”
“再之后,鼓动江南道和淮南道的名士诗人前去采风游玩,吟诗作赋,打出风雅的名声去,这是其二……”
公孙照由衷地道:“怪道先前听卫学士管卓大夫叫卓水仙,原来是因此节而生的雅称。”
陶相公从头到尾听完,不禁微微颔首:“你能剖析到这种程度,可见是下过功夫的。卓中清在江南道五年,物阜民殷,往胜州去上任时,几乎有数万人去挽留她……”
她道:“旁人如此,我会觉得是在作态,但卓中清如此,我是相信的。”
转而又问公孙照:“换你到地方上去为官,你能效仿卓中清,如此行事吗?”
公孙照却没有打包票,而是说:“这也得看是什么地方,卓大夫在江南道西种水仙花,是因为那里的水土合适,且她本人事先也做了相当久的功课,再则……”
她郑重地道:“虽说钱很要紧,但粮也是很要紧的,虽然心向往之,但也不能贸然跟风,如若到了灾年,水仙花不能救命,但粮食是切切实实能救命的。”
“这就对了!”
陶相公加重语气:“要谋财,但也不能顾头不顾尾的谋财,治大国如烹小鲜,诸事都得恰到好处,宁肯缓一些,也一定不要急!”
公孙照肃然应了声:“是。”
师徒两人把课上完,便暂且分开了。
陶相公先往楼上去,公孙照作为弟子,在下边儿预备着迎接来客。
许绰作为她的侍从,也跟陶相公的侍从一起,等着其余相公们的侍从过来,一处开宴。
望江楼的老板在更外边等着,看有没有机会能去跟这一桌的客人套套近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