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京中都说孙家妇夫伉俪情深,她也觉得孙夫人这样的女子,配得上世间任何一个男子。
但心里边偶尔也会不无阴暗地想:谁知道孙相公究竟是怎么想的?
从小到大,所见所闻,公孙照会选择性地相信女人的忠义和承诺,也会阴谋性地怀疑男人的操守和品行。
说不准孙相公在外边有女人,甚至于还有孩子。
可华阳郡王居然说,孙相公就要致仕了……
这些无用的纷杂情绪很快就被公孙照弃之脑后,她不得不去想一个更加现实,也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
那就是,如果孙相公果真致仕了,那之后的天都政局,就要大洗牌了!
因为孙相公不仅仅是尚书左仆射、当朝五相公之首,甚至于他也兼任着吏部尚书——这是一个不逊色于宰相之位的实权职缺!
孙相公走了,谁来填补这两个缺?
姜相公才刚升任尚书右仆射,天子会想再挪动她吗?
中书省里的两位相公,更像是两枚被敲得死死的钉子——韦俊含不能动,所以崔行友也不能动!
门下省那边儿,陶相公吗?
可陶相公现下就是独力支撑着门下省……
甚至于门下省里还缺着一位相公呢!
那之后该怎么办?
从六位尚书中选?
御史台的童大夫?
还是从九卿衙门里选人?
要真是如此,又得考虑填补上尚书左仆射位置的人,空置出来的那个位置又得归谁。
甚至于,还有可能从地方的封疆大吏当中选人……
人选太多太杂了。
公孙照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馋嘴的猫,看见窗台上挂着肉,但是她够不着,只能在底下仰着脖子流口水。
她不可能得到孙相公空置出来的职位,哪一个都不可能。
她太年轻了。
公孙大哥也不行。
但是这两个职位都太要紧了。
平心而论,孙相公做事,并没什么太大的私心。
而她先前诸多行事,与他也没有利益上的冲突,所以从前公孙照感觉不到来自首相与吏部尚书的掣肘。
但如若换一个人上任……
等等!
公孙照忽然间想起来,天子还会想让下一位首相兼任吏部尚书吗?
如若不想的话,兴许吏部侍郎冯本初会有机会?
他本就是从地方上调任上京的,早就过了规定的该在地方上轮值的年数了……
公孙照睡不着了。
她重又穿戴整齐,找了纸笔,将自己脑海里一切存在可能的人名写下来。
写到一半儿,她忽然间愣住了。
她为什么大半夜不睡觉,要在这里猜一件还没有落地的事情?
因为华阳郡王提前给她通了消息。
这消息是可靠的吗?
有没有可能是他骗她?
其实是有这个选项的,但是公孙照猜度着,这个可能性很小。
她又循着这条线往下想:华阳郡王于她而言,是有害的吗?
她很快就得出了否定的结论。
事实上,从碰面以来,他都表现得十分坦诚。
她问,他答。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反倒是她,总是瞻前顾后,不敢将话挑得十分明白。
可是……
那么问题就来了。
华阳郡王为什么要语焉不详地告诉她这件事,并且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便匆匆离开了?
这应该是前世早就发生过一次的事情,他早就该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她提起过。
是他忘记说,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是因为他不能说!
否则,又何必如此语焉不详?
会意到这一点,八月的夜半时分,公孙照的后背倏然间一阵发冷!
华阳郡王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有人不希望他说。
谁能左右他的意志?
天子!
再回头去想,事态就很明朗了。
华阳郡王知道,孙相公的致仕之于她,是相当重要的一个节点。
在这之后,一定发生了一些极其危险的事情。
所以他要提醒她:小心!
但是这种提醒,是天子所不愿见到的,所以他没有明说,抛下这么两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公孙照心头倏然间弥漫开一种名为恐怖的情绪。
华阳郡王语焉不详,是因为他知道,即便他只说那么两句话,也是踩在了天子的底线上,会叫天子知道吗?
夜半三更,四下无人,他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天子又是从何知晓的呢?
无形当中,有一双眼睛、一双耳朵,在注视着他们,倾听着他们的言谈吗?
好冷。
公孙照禁不住抱住了手臂。
不是天冷,也不是夜色冷。
是权力太冷。
她烧掉了面前刚刚写了一半的纸张,脱衣到榻上去躺下,只是头脑却很清明,没有任何睡意。
孙相公的致仕,会给她的未来带来怎样的变动?
上一世,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
华阳郡王想让她知道,但是天子却不想让她知道的事情……
公孙照从头开始思考这件事情。
在华阳郡王的认知里,孙相公致仕所直接或间接导致的一个结果,会对她造成危险,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来预警,希望她心生防范。
但是出于对天子的顾虑,他又不能把话挑明。
而在天子的认知里,那不算是危险。
亦或者说,可以算是危险,但是无足轻重。
想不通。
公孙照以为自己不会睡着,可实际上,在榻上想着想着,竟也就陷入了梦乡。
第二日清晨起身,使女送了温水来叫她洗脸。
许绰已经穿戴齐整,从外边进来了:“舍人,玉华行宫那边儿传来消息,今天上午,圣驾便要返回皇城。”
公孙照心头蒙上了一层阴翳。
脸上倒是没有显露,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
因圣驾今日回京,留守天都的各处衙门副官,都存了一点心事。
一来预备着自家主官回来,得去回话。
二来,也预备着天子召见。
公孙照坐在自己的值舍里,听着窗外蝉声喋喋不休,花岩跟云宽还在外边理事。
羊孝升跟朱胜在一起侦办方主簿的案子。
现在回头再看,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映衬下,那已经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衙门下值前半个时辰,圣驾进入宫城。
公孙照早有耳闻,提前交待云宽几步,离开国子学,进宫去了。
天子还没有到,但是先前随从天子往玉华行宫去的中枢要员们,已经重新回到了他们挥斥方遒的地方。
公孙照人还没进含章殿,就先被人给叫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