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绰存了点观望的心思:“就是不知道这两人最后能不能修成正果了。”
一女一男,年岁相当,又是同窗,要不是彼此有点情谊,怎么会一起去泡图书馆,又写两张反映同一问题的条子递上来?
可有些道路,天然就是拥挤的,甚至于无法同时容纳两个人。
譬如说,户部就不会有妻夫和血缘至亲共同当差的空子可钻。
就是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取舍了。
除此之外,许绰也觉惊奇:“您居然给牛侍郎引荐学生?”
她早早地跟随公孙照,知道牛侍郎与公孙照之间的几次龃龉。
公孙照不以为意:“牛侍郎的品性低劣,但能力并不算低劣。”
就是因为算盘打得好,颇有些经济头脑,他才进入户部,坐上侍郎之位的。
一身才干,若是就此荒废了,倒也有些可惜。
且除此之外:“我又没有对他许诺过什么,就是居中牵个线罢了。”
牛侍郎要是愿意收徒,也肯用心地栽培,那以后公孙照手底下或许就会多两个可用之人。
他要是不肯,公孙照也没有任何损失。
随手为之罢了。
许绰心知肚明:“牛侍郎巴不得呢,怎么可能拒绝?”
她想的一点都不错。
牛侍郎打了几十年的算盘,略微一听,就知道这笔账该怎么算了。
收下这两个弟子,好生栽培,只说近处,多少能叫公孙六娘对他有些改观。
再说远处——有这份师徒之情,备不住哪一日就受到反哺了呢?
可要是不收……
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很痛快地应了此事,还不忘使人给来使塞些好处,神情谦逊,语气恭敬:“请务必转告舍人,能为舍人效命,是牛某莫大的荣幸……”
公孙照听过就忘了。
想给她效命的人多了去了,牛侍郎现在还排不上号。
她问先前交待许绰的事情:“方主簿的事儿,费司业怎么说?”
许绰说的,正好跟吴安国与郑光业检举的事情对上了:“费司业听完就愣了,叫我暂且坐着,想了半天,才有点不太确定地说了前两年国子学大修的事儿——那时候,是方主簿代表国子学这边儿,跟工部接洽的。”
公孙照却是摇头:“不,东苑图书馆的事儿,方主簿做得很精妙,工部那边的人也是心照不宣,吴、郑二人勘破,纯属偶然,他没道理急忙过来填补。”
她说:“方主簿一定另有别的纰漏,只是我们暂时还没有找到。”
许绰马上就道:“我叫人去查一查这个方
主簿的底细,一两日间,便来回您。”
“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公孙照略微思忖之后,提笔写了张条子:“你亲自走一趟大理寺,去拜见穆大理,不必同他细说此事,只转述我的话,就说我这儿遇上一点难事,想从他手底下借调个干员来做事。”
许绰毕竟聪敏,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既找个人来做事,二来,也观望一下大理寺内部的风气,一举两得!”
公孙照笑着朝她摆摆手:“去吧。”
许绰出了门,便着人备马——当差的时候,皇城内部行走,除非年老亦或者病弱之人,此外多半都是得骑马的。
国子学的门吏牵了她的坐骑过去,不无探询地问:“典书这是要往哪里去?”
他或许是方主簿的探子,又或许不是。
不过这不重要。
公孙六娘不是初入天都的公孙六娘,许绰也不是从前在太常寺当差时候的许绰了。
至少此时此刻,她们足以面对任何风雨,也不惧任何风雨。
所以许绰坦荡地告诉他:“去大理寺。”
而公孙照的感触,却生在另一个层面上。
她需要的不是具体地去做事,而是驭人。
拣选可靠且有能力做事的下属,用人不疑地把权柄下放,该给的支持和鼓励给到,之后就可以准备好接收成果了。
但与此同时,又要求她具备有这些做事下属之外的信息获取渠道。
如若不然,很容易被蒙蔽耳目,被底下的人联合起来架空。
再想起先前收到的那张检举条子,她更坚信了这个想法。
她该找几个下属,预备好为她做点不能见光的事情了。
自己去找?
那多麻烦!
公孙照叫人备马,她要去玉华行宫——找天子,吃现成的!
结果到了宫门口,正碰上皮孝和从外头出来,瞧见她先是有些讶异,再反应过来,便了然道:“舍人是来给陈尚功探病的吧?”
公孙照这才知道:“什么,陈尚功病了?”
皮孝和因她的反应而吃了一惊:“感情您不知道呀?”
公孙照想着自己这事儿也不是特别着急,便先叫她领着自己去见陈尚功,一边走,一边问:“怎么忽然就病了?先前我回京的时候,她还好好的呢!”
“别提了,”皮孝和说:“您是不知道,这两天尚功发奋读书,每天晚上都熬到凌晨,得了空就趴在书桌上,把所有人都吓到了……”
“只是那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怎么撑得住?”
“一来二去的,就病倒了……”
公孙照听得惭愧——她知道,这八成是因为自己在陈贵人那儿鸡陈尚功的缘故。
考虑到陈尚功的秉性,又有点半信半疑。
她真能发愤忘食,生把自己搞病了?
不能吧?
公孙照心想:陈尚功看起来挺爱自己的,不像是会这么拼的人啊。
等到了陈尚功的病房外,她就知道自己想错了。
陈尚功还在发烧,人都烧糊涂了,两条胳膊在半空中挥动。
都这样了,说的胡话都是:“扶我起来,我还能再学!”
然后没有任何前情提要的悲愤大哭起来:“……我才不是猪精!”
哭了会儿,又愤怒大骂:“该死的猴子!”
她的母亲,郑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卢氏就在旁边守着,忧心忡忡的:“不行找个神婆来看看吧,这也太不对劲了……”
公孙照:“……”
再瞧着明月也在,不免悄悄地问一句:“陈尚功这是怎么了?”
明月:“……”
明月摸着下巴,一脸疑惑:“是啊,陈尚功这到底是怎么了呢?说起来,我也很好奇呢!”
公孙照:“……”
第76章
陈尚功从小到大, 哪受过这种委屈?
从父系血脉来看,她是郑国公的长孙女, 宫里的陈贵人是她嫡亲的叔父,她以后要承袭郑国公府爵位的。
而从母系那边儿来看,她母亲出身长平侯府,当代的长平侯、刑部的卢尚书是她的亲舅舅!
公孙照上京之初,倒是diss过她,可那也说得很婉转,哪像那只猴子似的,开口就管她叫猪精?
怎么这样啊!
最可恶的是她还无从反驳!
要是有个人管朱少国公叫丑八怪, 朱少国公估计压根儿就不会当回事儿,因为这说的不是胡话?
可是陈尚功不行啊!
同样的律令条款,她对着念了三遍,还背得磕磕巴巴,但那只死猴子只是在旁边听着, 居然就能很流利地复述出来!
陈尚功破防了呀!
那死猴子通身都萦绕着一种名为阴阳怪气的感觉, 低头在自己身上抓虱子。
一边抓, 一边嬉皮笑脸地跟明月说:“你还是给我换个地方吧, 不然有我在这儿, 那只猪精以后估计不会过来了!”
明月:“……”
陈尚功真是要气哭了:“你这死猴子, 不准管我叫猪精!”
最后一人一猴打赌, 就赌陈尚功能在一个月内, 将整本基础律令条款背完。
赌注也很简单,陈尚功赢了,那只猴子要连续一个月去给她请安,然后自称猪精。
陈尚功要是输了,就得连续一个月去给猴子请安, 同样自称猪精。
明月:“……”
行吧!
这会儿公孙照过来见到的,就是发奋用功之后的陈尚功了。
她母亲卢氏夫人又是心疼,又是感动,不无感慨地同公孙照道:“这孩子真是长大了,我头一次见她这么用功……”
公孙照也有点意外——她也没想到陈尚功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能鸣到这种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