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就罢了,毕竟身在他乡……”
他看着面前的三妹,心里边很是怜惜:“你跟六妹就在天都,为着这座旧宅,怕是没少受气。”
公孙三姐回想当初,禁不住掉了几滴泪,只是很快就自己擦了,笑着宽抚他:“现在都好了。”
又说了天子将那宅院赐给六妹的事儿。
公孙大哥便坦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二十万两银票,释然道:“挺好的,至少远比我想的要好了。”
他是个看得开的人,也必须得看得开,不然不早就气死了?
家门倾覆,背负着这个姓氏,谁还没受过一点闲气呢。
到了应酬的时候,人家就是想让从前首相的儿子伺候着端茶倒水,他能翻脸吗?
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笑呵呵,好像浑不在意脸面似的去做。
“宅院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就算是给出去了,又能怎么样?人平安就是最大的好事。”
公孙大哥说:“这宅子给六妹,比给清河公主好,至少还是姓公孙的。”
又道:“我这次上京,带了宅契回来,晚些时候见了六妹,正好给她。”
公孙三姐应了声:“好。”
略微顿了顿,忽的想起一事来,又犹豫着道:“前段时间,母亲身边,纳了个人来侍奉……”
公孙大哥不以为意:“只要不是明媒正娶,就不要多管闲事。”
公孙三姐见他不当回事,也跟着放下心来。
公孙大哥又开始盘算着这趟回来担当的差事:“户部的职权高,但事情也难做,按理说,该去拜见何尚书的,只是他现下还在玉华行宫……”
他思忖着:“等我安置好这边的事情,怕得跑一趟玉泉行宫才是,或者趁着顾侍郎没有同行,去拜访一下他也好。”
结果他想的太不全面了。
等到傍晚时分,公孙照跟冷氏夫人等人一道回来,捎带着何尚书妇夫俩和崔行友妇夫俩竟也来了。
何尚书春风满面,神情和煦:“哎呀,持正啊,真是好些年不见了!”
持正,是公孙大哥的字。
这会儿见了,何尚书表现得特别像一个久别重逢的长辈,不胜感慨:“知道你要上京,把我给高兴的啊,这几天都没睡好,就惦念着你呢!”
公孙大哥心里还在纳闷儿:我们俩有什么交情,值得你这么高兴?
又想:何尚书,你不是郑神福一手拔擢起来的?
崔行友在旁边,竟然都没挤过何尚书。
就只摸着胡子,一脸世交长辈的欣慰与和蔼,说:“现在你们一家齐聚,真是再好不过了,我也是老怀安慰,老怀安慰啊!”
公孙大哥不免又想:这十三年里,我也不是没有上京,世叔不是有事,就是生病,那时候可是一点老怀安慰的影儿都没有!
他虽不知道面前这两位都已经被六妹驯化成了吗喽,但也猜到了七八分。
客气地寒暄几句,又与妻子儿女一起去同冷氏夫人行礼问安。
阔别半年,众人境遇较之从前在扬州,显然是好了不止一筹。
是谁的功劳?
公孙照的!
公孙大哥是公孙家的长子,这些年家中内内外外,也是他出力最多。
每逢年节,要打发人给底下的弟妹们送节礼。
尤其是几个妹妹那边,从来都不敢耽搁,就是为了叫人知道,她们还是有娘家兄长撑腰的,不是无依无靠的人。
先前扬州送信过去,说六妹要出嫁了,也是他专程告假,跟妻子一起去送。
其余人不去没关系,但他是长子,是大哥,一定得去。
公孙照嫁给顾纵的时候,顾纵的姐姐挑剔公孙家的门楣,说官位最高的也就是个四品——得亏还有这么个四品,要是没了,其余人的日子更难过!
也正因为他勉力支撑了公孙家这些年,所以他更加明白,能重新把这个家拉起来,有多不容易。
不说别的,单单只是让他上京就任户部侍郎这事儿,就是滔天的恩情了。
天下州郡多了,四品的别驾也多了,可户部的侍郎却只有两个,怎么没选别人,偏选了他?
公孙大哥拜见完冷氏夫人,又向着公孙照深施一礼:“妹妹对公孙家的恩德,我们铭记于心,片刻都不敢忘的!”
康氏与他一起下拜。
公孙照赶忙去扶他:“大哥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
冷氏夫人也说:“你是大哥,她是六妹,在自己家里,哪有哥哥给妹妹行礼的道理?”
那边幼芳又同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引荐了莲芳母子几人。
公孙照对公孙大哥妇夫俩的观感,一直都很不错。
她有时候回头想想,阿耶看人的眼光,其实还不坏。
公孙大哥的字是阿耶取的,叫持正,他也的确人如其名。
大嫂康氏也是阿耶选的,同样人品贵重。
她嫁进公孙家没几年,就遇上了变故,这些年跟着大哥颠沛流离,实在是吃了很多苦,可即便如此,竟然也没有显露过难色,岂不难得?
公孙照与母亲和妹妹在扬州住了十三年,年年都能收到大哥送去的东西和节令问候。
她年轻,但是心里明白,这不仅仅是大哥忠厚,更是长嫂仁善。
公孙照当年离开天都的时候,只有四岁,对上边的兄姐并没有太多的记忆。
不是记不得,而是年纪差得太多了,本来就相处得少。
但冷氏夫人不一样。
至少对公孙大哥妇夫两个,她是熟悉的。
现下再见了,实在是不胜感慨:“只差二娘了,她要是在这儿,你们姐妹兄弟就齐全了……”
公孙照:“……”
其余人:“……”
娘,你不觉得还少了一
个吗?
公孙四哥没了啊!
冷氏夫人是真没察觉出来——主要她跟公孙四哥也不熟啊!
但是上位者就是这样的,天然地拥有特权。
即便所有人心里边都起了涟漪,也不会不识相地去戳破。
公孙三姐笑着打了圆场:“说起来,他们几个也是嫡亲的堂姐妹堂兄弟,细细数一数,竟也是头一回见!”
公孙大哥与莲芳一样,膝下都是两女一儿,只是齿序上不一样。
从前天各一方,通讯也难,齿序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了。
现下重聚一处,又有冷氏夫人这个大长辈在,便有必要依据年岁编纂在一起,正经地排序了。
大嫂康氏跟莲芳一起叙了几个孩子的年岁,依照公孙家的规矩,不拘男女,一处列了。
公孙大哥的长女年纪最大,十五岁,比提提这个姑姑还要大了两岁。
再之下是公孙大哥的次子二郎,十二岁。
莲芳的长女十一岁,是公孙三娘。
在底下,她的次女和公孙大哥的幼女都是八岁,问一问出生年月,前者大,后者小,便是这一代的公孙四娘跟公孙五娘了。
最小的是莲芳的幼子,今年只有五岁,按齿序,该是公孙六郎。
排完之后,六个小辈一起给冷氏夫人这位祖母磕头,又商量着安排房舍。
这回从玉华行宫回来,公孙照等人没再往从前那处宅院去,而是回到了公孙家的祖宅。
此处虽荒废了十三年之久,但日前经过清河公主的整饬和修葺,已然是焕然一新。
故家重回,免不得又是一番感伤。
只是终究是高兴的。
何尚书妇夫与崔行友妇夫几个专程从玉华行宫过来,当然是不能喝一盏茶,就把人家给撵走的。
潘姐赶紧叫厨房张罗吃食,公孙三姐怕家里边来不及,又专程打发人去醉仙楼定了席面。
只是今日到此的,有几个是真的缺那口饭?
心意到了,便足够了。
待到散席之后,崔、何两家的人告辞离去,长嫂康氏等女眷陪着冷氏夫人叙话,公孙照则与大哥一起往书房去了。
现在她大抵也变成了孩子眼里可怕的大人。
因为她跟公孙大哥离开之前,专程跟那六个小的说了:“都回去好好读书,今天是时辰晚了,来不及,这三两日间,我腾出空来,就考校你们的功课!”
六个小的或多或少都变了脸色,有忐忑的,有担忧的,也有跃跃欲试的。
公孙照挨着扫了一遍,将他们的反应看在眼里,再同冷氏夫人说一声,跟大哥一起出门去了。
“大哥这时候上京正好,提提在弘文馆也混熟了,我叫她带着侄女侄儿们……”
公孙大哥却摇了摇头:“妹妹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初来乍到,这时候却无谓冒头,叫他们去国子学便是。”
提提是宰相之女,总还算是论得着。
但他的三个孩子,实际上已经是宰相之孙了。
尤其那宰相早已经故去,之于弘文馆的入学线而言,不免就稍显暧昧。
公孙大哥明白:“咱们现在需要的是稳打稳扎,而不是急求冒进。”
公孙照不免心想,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
换成公孙四哥,他恨不能叫自己明天就给他搞个相公的位置来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