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得很细致,眉宇间神采奕奕:“东边起居,西边就改成书房和私密一些的会客厅,你素日里公务繁多,有人过来议事也便宜。”
又说:“铜雀台内,除了陈设需要更改,譬如厨房、浴室、便所、侍从居所等处,也都需要进行细微的调整。”
“而铜雀台外,最好也再修缮一下,移些花木来,增添生气才好……”
公孙照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顺势做了甩手掌柜。
当然,话她是说得很好听的:“家里的事情交给熙载哥哥,我再放心不过了!”
高阳郡王眉扬目展:“只管交给我吧。”
公孙照甚少看他这样情绪外露,倒是有些意外。
高阳郡王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一时有些赧然,但更多的还是欢欣:“真好。”
他握住她的手,唇边噙着一丝春风般的笑意:“我们要有家了。”
不是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的高阳郡王府,是他们两个人的铜雀台。
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他们会在这里成婚,会在这里一起生活,还可能会有他们的孩子。
可能是个小娘子,也有可能是个小郎君。
或许会顽皮些,或许会很沉静。
无限畅想,哪一个都是很美好的。
公孙照倏然间意识到,虽然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与高阳郡王的过往经历的一样的,但实际上,其实是不一样的。
因为她有阿娘在身边,而高阳郡王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虽然冷氏夫人也有过寂寞的、悲哀的、备受屈辱的过往,也曾经因为那些过往而将负面的阴暗情绪宣泄在两个女儿身上,但实际上,她给两个女儿带来的庇护更多。
公孙照也知道,好些人私底下都在说她,说什么呢?
不愧是公孙家的血脉啊,不愧是公孙文正的后人,都掉进泥里了,还硬是能翻身!
跟公孙家的血脉有什么关系?
是姓冷的贪慕虚荣的女人把她拉扯着长大,缔造成现在这副模样的!
她一直都明白这一点,只是影影绰绰的,没有太过于真切实际的感受。
但是此时此刻,看着高阳郡王,她忽然间明白了冷氏夫人这个母亲的恩德有多大。
当年公孙家一朝变故,冷氏夫人的人生被拦腰斩断,可她竟然也没有泄气。
冷氏夫人没有真正地懊悔过自己的选择。
她从来都不觉得贪慕虚荣有错,不觉得向上爬有错。
想过好日子,没有错。
她只是懊悔,自己不该通过嫁人这种倚仗于人的方式往上爬。
倚仗的人倒了,所以她也跟着倒了。
价值观没有问题,是方法论出了问题!
也是她督促着公孙照和提提读书习字。
“万一呢?”
冷氏夫人说:“真要是有那个机会,你们准备了,就能抓住,可要是惫懒了,机会到了,眼睁睁地看着它溜走,眼珠子瞪出血都没用!”
公孙照小时候也抱怨:“我又不能考科举……”
冷氏夫人气得拧她的耳朵:“嫁人就不需要识文断字了?一个美貌的才女跟一个普通的美人,男人肯定选第一个,我还不知道他们?”
她冷笑着说:“别信那些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屁话,就算是前代女子不能科举做官的时候,也只听说那些赋诗作词的女子留名,没听说有哪个女人因为特别能生儿子,特别会管家留名!”
公孙家出事的时候,提提太小,根本不记事。
但是公孙照记得。
在天都的时候,她就像公主一样风光,几乎所有见到她的人,都得蹲下身来,一脸谦恭地跟她说话。
因为她是当朝首相的爱女。
等到了扬州,甚至不需要到扬州,离开天都去往扬州的路上,一切就都变了。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公孙照骨子里有一种深切的恐慌感,她太害怕失去权力了。
没有权力,就会被人踩在脚底下。
到了天都之后,她蒙受过些许屈辱。
在郑神福的长子郑元那里,在崔行友妇夫那里,在清河公主那里。
也有人替她打抱不平。
但公孙照自己心里边其实无波无澜。
这有什么呢。
更大的屈辱,她早就蒙受过了,至少身在天都,她能感觉到那无形的权力攥在掌心里的炽热。
真是让人迷恋啊!
公孙照有时候也会想,天子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忧患使人成长,使人迸发出对于权欲的掌控和向往。
杨皇后是先帝的原配发妻,燕王是先帝名正言顺的嫡子,宁国公府是镇国四柱之一。
他们即便是输了,也会有一个体面。
譬如说现在,杨皇后的神位与韦太后的一样,陪伴在先帝身边。
燕王仍旧是燕王。
而宁国公府,仍旧是宁国公府。
可天子和韦太后要是输了,怕就没有这么简单了吧。
害怕失去权力的人,会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至死都舍不得松手!
但高阳郡王不是这样的。
他也有过愤慨,有过仇恨,但是在他成长期间,最需要关爱和指导的时候,他身边是没有人的。
一个七岁的孩子,没有母父的陪伴,孤零零地在郡王府里长大。
他的性格底色是温柔的,甚至于有点卑微的怯懦。
所以他所渴望的不是权力,是有一个曾经渴盼过无数次的健全的家庭,有一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人作为陪伴,救他于水火之中,在成年之后,重温他幼年时候无限向往过的那个梦。
公孙照就是那个强大到无所不能的人。
现在她来了,跟那个美梦一起。
公孙照其实该感觉庆幸的——天子对于赵庶人最大的不满,又经由赵庶人遗传给了高阳郡王,但这一点恰恰又成全了她。
可是此时此刻,她竟然不觉得十分欢喜,只是觉得难过。
因爱而生怜。
而觉得于心不忍。
那些看似结束了的过往,其实是会造成创伤的。
幼年时候淋过的雨,成年之后,其实仍旧在下。
只是变得无形了而已。
她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公孙照心里有所触动,原是想要忍下来的,只是心口刚刚发酸,眼眶便禁不住热了起来。
她侧过脸去,刚低下头,泪珠便不受控制地滚了出来。
哭自己,也哭他。
高阳郡王吃了一惊:“妹妹!”
他有些无措,取了帕子来为她拭泪,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怎么忽然就哭了?”
公孙照说:“我心疼你。”
短短四个字,便胜过了千言万语。
公孙照的手叫他握着,忽然间烫了一下。
泪眼朦胧间抬头去看,正瞧见又一滴眼泪从他眼睛里落下,砸到了她的手背上。
她哽咽
着推了他一把:“你干什么学我?哭什么。”
高阳郡王听得失笑,攥着她的手,轻轻一握,将她拥住:“都过去了,小鱼儿。”
他柔声叫她的小名,好像还是多年前的一个午后,她坐在凳子上,他在后边给她梳头发,扎小辫儿。
“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了。”
……
周围的侍从们知事,起初见公孙照与高阳郡王在铜雀台内且转且看,便没有跟得十分紧。
待到听完吩咐之后,更是默契地给他们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许绰跟着后头,见自家舍人跟高阳郡王挽手叙话,自然不会过去冒头,只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在后边缀着。
冷不防前头华阳郡王的脚步忽然间顿住了。
她心绪一跳,抬眼去瞧,便见高阳郡王正抬手为公孙舍人拭泪,不知是说到什么,触动了情肠。
许绰心下微觉感慨,下一瞬,却见原先站在她前边的华阳郡王立定几瞬之后,忽的转身,往楼上去了。
他的动作太快,步履太急,以至于许绰甚至于疑心,是不是自己一错眼,给看错了。
这风华绝世的少年,好像也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