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子那儿离开,许绰先跟她回话:“舍人方才不在这儿,工部跟尚宫局都来了人,说是修葺铜雀台的事情,想问一问您的意思。”
公孙照问:“人呢?”
人还没走,就在侧间里等着呢。
工部来的是秦尚书本人,尚宫局来的自然就得是王尚宫了。
前者主修缮,后者主布置陈设,都得来问过铜雀台主人的意思,才好动工。
公孙照无意大兴土木,她对于外物的需求并不高。
在含章殿的时候,跟明月住在一起,也不觉得有什么。
现下这关头,就更不宜有什么大动作了,不然叫人一瞧,很容易将她跟一朝得志就骄奢淫逸牵上线。
“劳动秦尚书亲自跑这一趟,真是叫我汗颜。”
公孙照请她帮忙选个人来:“这三两天间,我得了空往铜雀台去瞧瞧,看是否有需要动工的地方,只是动工也是小改,不会有大工程的。”
秦尚书马上就说:“公孙舍人如此勤俭,爱惜人力,是社稷幸事啊!”
至于王尚宫那儿,就更简单了。
秦尚书前脚说完,都无需公孙照再说,她马上表态:“舍人什么时候过去,务必使人知会我一声,我跟您一起,随时听候差遣。”
公孙照笑着谢了她:“差遣却不敢当,得请尚宫襄助,才是真的……”
留她们俩在这儿吃了盏茶,略微说了会儿话,才客气地送人出去。
许绰心有了悟:“陛下赐婚之后,内外对舍人的态度都大有改变,但相较之下,还是内廷的态度变化更加明显。”
公孙照了然道:“因为她们距离皇权更近。”
秦尚书作为工部尚书,是外朝的官员,升迁调任,都有规制。
在没有一个过得去的理由的前提下,即便是天子,也不能胡乱地发作她。
但王尚宫不一样。
殿中省和尚宫局,名为内廷朝臣,实际上应该算作天子的家奴,他们要无条件以天子的意志为圭臬。
公孙照具备有那个可能——哪怕是只是那个可能,也要当成她一定会走到那一步来对待她。
所以相较之下,王尚宫的态度更加地恭谨。
正五品尚宫,内廷里进无可进了,她需要平稳和安全。
许绰心下感悟良多:“真是活到老、学到老!”
又因为方才那场会面,无需公孙照吩咐,她便很自觉地道:“我打发人去问问高阳郡王的意思,看他什么时候有时间,届时同舍人一起回京,往铜雀台去瞧瞧……”
公孙照听得朗然一笑,由衷地道:“我们许典书也是今非昔比了啊!”
许绰很快就送了消息回来:“郡王说,他长日无事,您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去瞧。”
眼瞧着就是下值的时候了,公孙照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天下午就去。
只是又有点担忧——玉华行宫不同于在天都宫里,万一下午天子又有什么吩咐呢?
这一来一回,再回到玉华宫,估计就得是深夜了。
又猜度着近来朝中事少,料想一下午不在,应该也不打紧。
如是踯躅着,等用完午膳之后,公孙照又悄悄地溜到天子所在的正殿去了。
按理说,这时候天子该午睡了。
她没敢进门,只在外边轻轻地扣了扣窗户,等相熟的宫人过来之后,悄悄地问她:“陛下睡了吗?”
宫人小心翼翼的,没答话。
但是天子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回答了她的问题:“我睡了,你放心地出去玩吧!”
公孙照:“……”
公孙照好不窘迫:“那,那我走啦!”
天子在里头哼了一声:“去吧。”
……
公孙照也没叫人通传,直接往高阳郡王在玉华宫下榻的地方去了。
她心里实在是很快活——从她上京,一直到今天,等了多久,才等到天子松口?
才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叫了声:“熙载哥哥!”
高阳郡王听见声音,掀开那竹编的门帘,从殿内出来,含笑瞧着她,也不言语。
日光透过院中榆树,斑驳地照在他脸上,温煦静好,轻柔俊秀。
他像是一束光,永远都是温暖的。
公孙照满心欢喜,甚至于没忍住,兔子似的蹦了两下,过去挽住他的手臂:“走走走,趁着现在有空,咱们回京一趟,去铜雀台瞧瞧,看里头有什么需要增减的!”
高阳郡王叫她进殿来喝杯茶:“不差这么一会儿功夫了。”
两人一起进去,茶端上来,他又问:“只有我们两个,不叫相关衙门的人去吗?”
“那必然是得一起去的。”
公孙照端起茶盏来,啜了一口,又把今上午的事儿说了:“秦尚书跟王尚宫都去问过,这回回来,怎么能不带他们的人?”
高阳郡王听了,便有条不紊地道:“前朝已经下值,工部那边儿想必也散了,却不必再去搅扰人家。”
“到时候咱们去瞧过,看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叫管事记下,再去跟工部接洽,也来得及。”
但是对于尚宫局,他的态度却不一样:“王尚宫却是得一起去的,你不请她同行,她反倒要多想。”
公孙照既讶异于他的练达,也感怀于他的体贴,再想起先前许绰转述他的话——他长日无事。
而她呢,正好是个事多的人。
公孙照心念微动,摆摆手,吩咐侍从们:“你们都退下吧。”
这话说完,不只是她身边的侍从,捎带着,就连高阳郡王身边的人也顺从地退了出去。
公孙照微觉讶然,再一想——必然是熙载哥哥事先便有所吩咐,所以他们才会把自己的话当成他的话一般听从。
想到此处,她的心也好像是被泡在了温泉里一样,暖洋洋地热了起来。
公孙照站起身来,同时又向他伸出了手。
高阳郡王脸上薄薄地显露出一点疑惑来,动作上倒是没有迟疑,同样伸手,半拉半扶住了她。
公孙照便极自然地将自己先前坐的凳子往他所在的方向踢了踢,靠过去之后,紧挨着他坐了。
肩擦着肩,衣袖叠着衣袖。
她能感觉到,身旁人全身都拘谨地紧绷起来了。
大抵是有心躲避,只是手被她反握住,便生生地克制住了。
公孙照心下坏笑,故意将脸颊贴近他的,神色倒是一本正经:“我先前去见陛下,说起阿娘阿耶的事情来,过段时间,使人往密州送些东西过去,好尽一尽我这儿媳妇的本分,熙载哥哥可有什么想要送的?”
“书信也好,物件也罢,咱们一起。”
高阳郡王知道,她一贯是爱玩笑的。
这回见她坐过来,紧挨着自己,起初还以为她是要与自己调笑。
他心里喜欢,又觉得这稍显轻薄,毕竟还未成婚,唯恐唐突了她。
却没有想到,原来她竟然记挂着远在密州的阿娘阿耶,又在天子面前求了恩典。
他心里明白,这个恩典,不是那么好求的。
高阳郡王眼眶微热:“妹妹,我……”
公孙照伸臂环住了他的腰身,额头抵住他的肩,轻柔又不容拒绝地道:“只有‘我们’,没有你我。”
他同样伸臂,抱住了她。
两个人有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到最后,还是高阳郡王先开口 。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了:“还没有成婚呢,妹妹怎么这么早就改口了?”
这说的是公孙照先前称呼的“阿娘阿耶”。
公孙照伏在他的怀里笑:“又跑不了,早早晚晚而已,这有什么?”
她搂住他腰身的那双手向上挪动,环住了他的脖颈,微微用力,叫他低头。
高阳郡王神情轻柔,微微含笑。
公孙照喜欢他的眼睛,温柔灵动,鹿一样宁和。
她直起腰来,前倾脸颊,嘴唇在他唇角轻轻地碰了碰。
他短暂地战栗了一下,闭一下眼,复又睁开,喘息随之急促起来。
几瞬之后,才低低地叫了一声:“妹妹……”
公孙照搂着他的脖颈,慢慢将嘴唇贴近他的耳垂:“等到洞房花烛的时候,熙载哥哥也会叫我妹妹吗?”
他好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好像怀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正在燃烧的碳。
下意识想要松开,回过神来,又涨红着脸僵硬住了。
公孙照看他一脸难为情的羞赧样子,心里又怜又爱。
肚子里的那汪坏水,泉眼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
“熙载哥哥,你干什么总不理我?”
她故意作出失落的样子来:“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高阳郡王那双鹿一样的眼睛慢慢地眨了几下,注视了她一会儿,终于有些无可奈何地一笑。
他知道她的坏心眼,也明白她的顽皮和戏谑。
而她也明白他。
她明白阮熙载心里的痛苦和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