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提低着头说:“我跟他本来也不熟呀。”
公孙照也不勉强她:“有个面子情就是了,以后见了他,可不许失礼,知道吗?”
提提乖乖地应了声:“知道了。”
这边姐妹俩的话还没说完,外头侍从来禀:“女史,春回殿的人来传陛下的话。”
公孙照赶忙领着提提出去了。
那内侍笑盈盈的,说:“相公也在这儿,倒是省了奴婢一趟腿——陛下临时起意,今晚在春回殿设宴,叫您几位都去呢。”
韦俊含不必说,一定是要去的了。
这个“您几位”,指的是冷氏夫人跟提提。
公孙照心下有了几分了悟。
私底下悄悄地嘱咐冷氏夫人:“做好谢恩的准备吧。”
冷氏夫人问她:“谢什么恩?”
公孙照因巨石尚未落地,便只卖了个关子:“反正是好事儿。”
天子巡幸玉华宫,皇嗣们和诸多宗亲、勋贵随行,一朝行宴,人自然是来得齐全。
是日月色明亮,夜空闪星。
天子兴致很高,喝得也不少,中间卫学士不知是说了句什么,她老人家顺势想起公孙照来了。
又叫明姑姑:“去把阿照先前上的那份奏疏拿来,叫她们几个瞧瞧。”
这所谓的“她们几个”,自然就是含章殿四学士了。
等明姑姑取了来,四人挨着看过,都说是“极妥当”。
天子龙颜大悦,当下吩咐近侍们:“借着这个好日子,给她再擢升一级!”
张学士掐指一算,当时就“哟”了一声,好像刚刚知道似的,说:“正好含章殿里边还空缺着一个舍人的位置!”
周围人也好像刚刚反应过来似的,纷纷说:“是啊!”
公孙照身边的则齐齐向她道贺:“公孙舍人大喜!”
公孙照含笑谢过他们。
她心里明白,这是天子迟来的,对于她扳倒了郑神福的奖赏。
这奖赏不能在郑神福刚倒台的时候给她——因为郑神福案不是她督办的,那案子明面上也同她扯不上任何干系。
天子每次赏她,虽然破格拔擢,但都算是有理有据。
譬如这一回。
因天子在笑,所以当下殿内所有人都在笑。
窦学士回想当初跟裴妃说的话,只觉得恨铁不成钢。
十七岁的正五品!
这么好的苗子,居然还要挑肥拣瘦!
江王妇夫又何尝不觉得懊悔?
相较之下,崔行友就很松弛。
作为一个被驯化了的吗喽,他脑子里的想法也很简单——我六姨不愧是我六姨!
天子自然而然地垂眼去看底下的公孙照,也是因这一眼,忽的注意到:“哦,你母亲也来了……”
冷氏夫人早有准备,闻声赶忙起身离席,拜见天子。
提提紧随其后。
天子对待她们的态度很和蔼,尤其是对冷氏夫人:“夫人替朕生养了一个好女儿,是社稷功臣啊!”
这话可褒赏太过了!
冷氏夫人慌忙道:“小女能有今日,是陛下一手指教拔擢,妾身岂敢居功?”
天子很欣赏她的态度,点点头,又叫她:“公孙夫人,别这么拘谨。”
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含着笑,又裹挟着不容拒绝的威仪:“说起来,朕还欠了你一个女婿没给你呢,今天给你补上,好不好?”
四下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冷氏夫人顿首道:“陛下烛照万里,圣明天子,您选定的,一定是最好的。”
天子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底下其余人,从近到远,上至陈贵人,下至永平长公主等天子同辈,乃至于诸皇嗣皇孙和百官,神情都颇微妙。
自公孙六娘上京,至今已有半年。
所有人都在猜测的那个结果,终于要公之于众了吗?
天子到底打算给她选一个什么样的夫婿?
殿内的欢笑声似乎被传送到了异域去,只有一片沉寂。
高阳郡王坐在清河公主妇夫下首处,心弦紧绷,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座椅的扶手。
几瞬之后,他侧目去看对面。
他看的是中书令韦俊含。
叫他没有想到的是,韦俊含也在看他。
四目相对,眸光幽邃,两个人都有些讶异,只是谁都没有挪开视线。
直到另一道声音响起。
在这一片沉寂之中,更显得公孙六娘的声音清脆明亮了:“陛下,我还小呢,我不想离开您!”
她甚至于还敢埋怨天子:“您干什么急着把我撵出去呀!”
天子也没有生气,脸上带一点酒醉之后的醺然,笑着问她:“既然不想离开朕,那就仍旧叫你在朕身边,怎么样啊?”
公孙照面露不解。
其余人也觉不解。
天子笑而不语,递了个眼神过去,明姑姑便取出了预先拟就好的圣旨。
“公孙舍人,”她叫公孙照:“接旨吧。”
公孙照神色一凛,跪下身去。
不只是她,殿内其余人也哗啦啦,神色各异地跪了下去。
那圣旨并不长,甚至可以说得上是简短。
但是落到地上,之于殿内众人而言,不啻于石破天惊!
天子许婚高阳郡王阮熙载于含章殿舍人公孙照,顾其职守,需奉御前,遂赐妇夫二人居铜雀台!
……
几乎对所有人来说,这晚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除了天子。
事已至此,她老人家的心也算是放下了。
好好歹歹,总归是有一个结果了不是?
天子欣赏着殿内所有人脸上的神色,最后将目光定格在了年轻的华阳郡王脸上。
“你这孩子,这是什么表情?”
她老人家的语气很亲切:“朕就是给你哥哥赐了婚,给你找了个嫂子,又不是把你哥哥杀了,你难道还是小孩子,离不开哥哥?”
略微想了想,又说:“也罢,你要是实在舍不得,就一起搬去铜雀台,反正那里宽敞,也不是住不下你。”
天子最欣赏两种人。
一种是跟她相似的人。
聪明,机敏,康健,野心勃勃,翻脸无情。
譬如说公孙照。
另一种是真正的君子。
譬如说陶相公,亦或者国子学的梅祭酒。
虽然天子对于陶相公信奉的很多东西都嗤之以鼻,但天子对于这种人,是存有几分崇敬之心的。
因为陶相公能够言行合一。
她不虚伪。
天子的长孙阮熙载,其实也是这种人。
但是他太像他那个没出息的父亲和软趴趴的母亲了,天子看见他就觉得来气!
她有时候会觉得这是命运的诅咒,一头吃肉的狮子,怎么会生出来一只吃草的绵羊!
但是此时此刻,天子跟自己和解了。
绵羊好啊,没出息好,软趴趴也好。
就得是这样没有权欲之心的人,才能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
他甚至都不是安安生生地做贤内助,是高高兴兴、满怀幸福地做贤内助。
天子不能理解,但是不重要了。
她甚至还能苦中作乐——你看,现在这种绵羊不就找到了最适合他的位置?
她的几个孩子,赵庶人软弱,最先出局。
再底下几个,南平公主不够好,江王跟清河公主不够坏。
他们都不纯粹。
既不能做纯粹的好人,也不能做纯粹的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