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照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
……
下狱,就别指望有什么好日子过。
跟寻常的囚徒比起来,崔行友与何尚书所处的牢房大抵是天堂。
可他们是寻常的囚徒吗?
昨日还在中枢挥斥方遒,今日变成阶下之囚,任谁都会觉得受不了的。
公孙照刚上京的时候,崔行友叫她六娘。
后来客气些,改叫六姐。
现在已经被驯化成吗喽,不需要投喂香蕉,也乖乖地叫六姨了。
见了公孙照,不免点头哈腰:“我这回能出去,六姨一定没少费心,这真是,叫我怎么感激才好呢!”
公孙照同样礼敬地叫他,并不肯在态度上落人口实:“世叔真是太客气了,自家亲戚,何必如此生疏呢。”
相较于崔行友,何尚书的状态倒是还不错。
他的抗压能力比崔行友强,相较而言,也更加稳得住。
只是再见了公孙照,竟好像跟崔行友隔空拜了把子似的,隔着一段距离,就笑吟吟、一脸亲切地迎了上去:“我先前还在想是谁来接我,近了一瞧,原来是六姨!”
还跟旁边来送他的大理寺卿说:“怪不得那风一吹过来,我就觉得亲近!”
穆大理:“……”
崔行友,再加上何尚书,两个人像两只小绵羊一样,很温顺地叫公孙照牵走,更衣之后,又进宫去给天子请安。
怎么能怪天子这么对待他们?
都是郑神福不好,郑神福坏得头顶生疮、脚下流脓!
君臣几个,看起来都很满意。
再到走出去的时候,崔行友一时之间,甚至不敢走在公孙照前边。
还是公孙照叫他:“崔相公,您倒是走呀,这些天您不在,中书省里不知道攒了多少事情须得处置呢。”
崔行友回过神来,勉强一笑,再跟她客气几句,这才转身去了。
公孙照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间明白了天子的心思。
她从前觉得崔行友庸碌,不堪大用,是因为她在从下而上地仰视他。
他是宰相。
但是当她切换了一个角度,自上而下地俯视他之后,才能够意识到,一个绝对温顺、随便自己搓揉的宰相,用起来有多方便!
他没有尊严,只要你能压服他,让做什么他就会做什么。
甚至于把事情做漏了,还能把他踢出去背锅……
多好用的人啊!
……
关于跟御史台一起下放其余衙门这事儿,终于也彻底地敲定了。
明天的休沐日结束,后天正式开始。
第一站,就是太常寺。
不只是公孙照,她手底下的几个人都去。
吃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说起这事儿来。
许绰还挺怀念:“说起来,我当初入仕,就是去了太常寺,现下再以含章殿文书的身份回去,怎么不算是富贵还乡呢!”
其余人都笑了。
花岩则有点庆幸:“得亏是大家一起去,要是我一个人,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想想就尴尬!”
公孙照听到这儿,回想起一事来,当下从怀里掏了本书出来,叫她们传着看看。
云宽在她的右手边,头一个接了过去。
原以为该是正经的书籍或者公文,结果一瞧封面——笑话大全。
只看这四个字,就叫她笑出声来了:“您拿这么本书干什么?”
公孙照就说了这本笑话大全的来头:“这本书啊,可是卫学士专门给我的。”
众人听罢,果然都吃了一惊:“什么?”
陈尚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也跟了一句:“什么?”
公孙照:“……”
其余人:“……”
公孙照白了她一眼,而后告诉她们:“卫学士怕我到了新衙门拘谨,就把这本书给我了,说要是觉得周围人都放不开,就随便挑个笑话讲。”
“虽然这本书上的笑话都不好笑,但是咱们含章殿的出身很值得赔笑,笑话讲完,所有人哄堂大笑,气氛一下子就热络起来了……”
众人听得忍俊不禁。
羊孝升道:“单这一个笑话,就足以有趣了。”
又很忧伤地打消了之前约定的到了冬天一起去买帽子的计划:“老实说,我昨天回家试了。”
她垂头丧气地说:“同样样式的胡帽,公孙女史戴着就很美,我戴着像是在坐月子——气得我晚上多吃了两碗饭。”
众人哄笑成一团。
等把饭吃完,又各自散了。
许绰、羊孝升跟云宽要回家去办点私事,花岩得去南平公主府上授课。
公孙照呢,则要往含章殿的外书房去看书。
外书房里的书架,她已经看完了两个,马上就能开始第三个了。
只是偶尔站起身来活动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地好奇。
外书房里放置的东西,已经价值连城,那内书房里呢?
内书房里边,放的又是什么?
也是赶得巧了。
这天下午,公孙照在外书房翻书,觉得肩颈疲惫,起身活动的时候,外头传来门扉开启的声音。
是明姑姑过来了。
公孙照见状,不免要同她寒暄几句。
明姑姑是来取东西的。
想进内书房,既要经过守门的侍从,也要有开门的钥匙。
公孙照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内书房那扇门被打开的时候,她不动声色地往里边瞧了一眼。
她心说,就一眼,绝不多看。
看见的东西,让她不轻不重地吃了一惊。
内书房正对着门口的最深处,放置有一块长方体形状的巨石,通体火红,其上隐隐地有火焰在跳跃。
那块石头很温暖。
公孙照知道这么说很奇怪,因为她实际上离那块石头很远。
但她的确能感觉到,那块石头是热的!
公孙照心知自己已经窥探到了皇室的隐秘之一,当下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视线。
只是心里边不免奇怪,那究竟是什么?
……
天黑了。
公孙照收拾东西,离开外书房,回房去了。
明月见她这个时候沐浴更衣,还奇怪呢:“不是要去集贤殿书院练字吗,换衣服做什么?”
公孙照笑着朝她眨一下眼。
明月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哦~”
公孙照对镜画眉。
她笑眯眯地凑过去,用肩膀蹭一蹭她的肩:“这位美人儿,你打算做什么去呀?”
公孙照指尖蘸了一点唇脂,慢条斯理地涂在唇上,然后侧过脸去,轻轻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长夜寂寥,”她笑吟吟道:“去找个男人睡一睡。”
“啊啊啊啊啊啊,我就知道!!”
明月像只猴子一样,激动地在房间里荡来荡去——可惜公孙照没有香蕉能投喂她。
荡完了,又迫不及待地问她:“是谁这么有幸,能服侍公孙女史?”
公孙照卖了个关子:“你猜?”
……
夏夜宁寂,有萤火虫在轻盈地飞。
韦俊含这时候已经预备着睡下了,正靠在床边翻书,冷不丁听外头有人来禀:“相公,有客人来了。”
他微微蹙起眉来,都这个时辰了,有谁会来?
又问了句:“谁?”
一只手把门推开了,而后,一道倩影盈盈入内。
公孙照反手把门合上,倚在门上,向他一笑:“我呀!”
韦俊含见是她,不觉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