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能意识到这其中存在猫腻吗?
当然能。
天子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年轻人,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被糊弄过去的。
且话再说回来,当年,赵庶人案不也是这么回事?
无非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能过得去就行。
议事结束,公孙照从御书房里出来,雨还在下,空气倒是很好闻。
抬头看看,夜空中一颗星都瞧不见。
身旁多了一道影子,她回头瞧了眼。
哦,是韦俊含。
夜色静谧,他目光像是浸润了雨水一样,竟也十分地有份量。
落到她脸上,又重又凉。
“姜廷隐?”他试探着,在她耳畔说出了这个名字。
公孙照先前在御书房里旁听了全场,却是不言不语,现下也是如此。
她只是唇角微弯,轻轻地,朝他眨一下眼。
这其实就足够了。
韦俊含实在惊叹:“你怎么做到的?”
公孙照不答反问:“相公还记得当初跟我打过的那个赌吗?”
她跟他打赌,可以用崔行友拉郑神福下马!
那时候她说,把赌约的最终确定权交付在他手里。
如果他觉得她输了,她就为他驱使,绝无二话。
可他要是觉得她赢了,那就为她驱使,绝无二话!
周围那冷雨潇潇,她却热得好像是一团火,黑夜里蒸腾出一片雾气来,朦胧了他的心神。
韦俊含怔怔地看着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公孙照抬手点了点他,意气风发,那目光亮得像星:“你等着为我效命吧,韦俊含!”
……
对于天都城里的许多人家来说,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崔家、何家等涉案人家尤甚。
到了第二日上朝时候,也是朝臣悚然。
现在短暂的风平浪静,是因为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
等到有了结果……
总会有一位宰相人头落地!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已经在天都的上空酝酿起来了。
也有人悄悄地将目光投注到公孙照脸上,希望能够察觉到她的想法。
毕竟,她姓公孙。
只是结果让他们失望了。
年轻的公孙女史表现得很平静,好像整件事情都与她无关一样。
郑神福也好,公孙四哥也罢,全都与她无关。
本来也是啊。
公孙照又不是主审此案的人,有什么必要攀扯进去?
她只需要耐下心来,静静等待,就足够了。
公孙照唯一做的,大概就是去找了窦学士一趟,很恭敬地向后者请示:“学士,我三姐是崔相公的儿媳妇,昨天见到,她身体似乎有些不适,我是否能去瞧瞧她,说几句话?”
公孙照很谨慎地补充:“就在门外说几句就成,请金吾卫的人瞧着,不会进行私下的接触。”
这点面子,窦学士还是肯给的。
尤其是她也知道,这案子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
窦学士点头应了,开了条子给她。
如是等到下值之后,公孙照便径直往崔府去了。
金吾卫的人守在这里,见了窦学士开的条子,又去禀奏给负责此事的上官。
到最后,就是天子的女婿、梁少国公带着人,陪她一起往崔家门内去——梁少国公现任金吾卫中郎将。
崔家的前院和书房早就被封了,女眷们都在后院,有女卒负责看守。
所有人都没什么睡意,惶惶然如惊弓之鸟,瑟缩着聚在一起,等待消息。
从这个角度来看,裴五娘及早脱身,倒真是一种福气了。
一片低迷与恐惧之中,忽然听外边女卒来叫:“公孙三娘何在?你妹妹瞧你来了。”
里头众人知道公孙三姐的妹妹是谁,听罢精神齐齐一振。
公孙三姐应了一声,脸上却作虚弱状,低声叫崔夫人:“婆母,我身上没劲儿,您扶我出去吧。”
崔夫人会意过来,走过去搀扶着儿媳妇,慢慢地一起走了出去。
正值午后,盛夏时节,昨日那场骤雨带来的清凉,早已经消失无踪。
太阳挂在头顶上,晒得人又热又痛。
公孙照摘下头顶帷帽,扇动两下,勉强生出来一点风。
可那风也是热的。
她叹一口气,举起帷帽,遮住头顶。
不戴吧,晒得慌。
戴着呢,又闷得慌。
真是讨厌。
旁边梁少国公的眼力比她好,远远望见,提醒地说了句:“公孙女史,人出来了。”
公孙照打眼一瞧,见那两人互相搀扶着过来,客气地向他道一声谢,往前走了几步。
公孙三姐与崔夫人,两双殷切的眼睛,满怀希冀,齐齐注视着她。
公孙照开始给自己表功:“陛下知道这事儿,可是生了大气了,亏得我在旁边,劝了又劝,哄了又哄,她老人家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那么一点……”
梁少国公忍不住瞧了她一眼。
公孙照察觉到了,只是也不在乎,继续说:“为了崔家这事儿,我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也就是咱们两家这么久的交情,不然,我可不敢趟这趟浑水!”
崔夫人知情识趣,早已经备好了酬谢款,只是觑着梁少国公还在这儿,一时犹豫着该不该拿出来。
她心存顾忌,公孙照倒是落落大方,觑崔夫人一眼,把话挑明了:“东西呢?”
崔夫人明白过来,赶忙从袖中取出了早就备好的房契和银票,双手送了过去:“六姨的恩德,我们都铭记在心,不敢忘的!”
公孙照自然而然地接了过来,大大方方地开始数钱。
十万两的银票,还有两处宅子,八处铺面。
竟然比崔夫人之前说要给的多。
公孙照忍俊不禁:“真是事教人,一次就会啊,世叔母。”
说完,抽了两张铺面契书给梁少国公:“见者有份,少国公请。”
梁少国公:“……”
梁少国公还是比较有道德底线的。
在他看来,这很像是趁火打劫。
梁少国公迟疑住了:“公孙女史,你……”
公孙照见状,不禁失笑道:“少国公,你想到哪里去了?难道你以为我是在敲崔家的竹杠?”
梁少国公一时语滞。
公孙照便细细地解释给他听:“这是崔世叔母先前借了我的,近来手头宽裕,才还回来。”
又义正言辞道:“我们两家都是多少年的交情了,我阿耶在时,便待崔相公甚厚,不然怎么会把我三姐嫁进崔家?现下崔家蒙难,我岂能做落井下石之事!”
崔夫人打肿脸充胖子,强笑着,在旁边深以为然地附和:“是呀,这钱是我之前借公孙女史的!”
梁少国公半信半疑,略顿了顿,倒是也没再深问。
只是见者有份,还是免了。
公孙照见他不肯收,也不强求。
只是在心里边想,南平公主的这个驸马,品性倒是还不坏。
又叫公孙三姐和崔夫人宽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世叔没做过的事,怎么可能扣到他头上去?”
还拱拱手,拍了天子一个马屁:“圣明天子在位,岂会冤枉忠臣。”
崔夫人与公孙三姐婆媳两个显而易见地放下心来。
那边梁少国公回府之后,也问起妻子来了:“你同公孙六娘很熟吗?”
“熟啊,那两个魔头的授课太太还是公孙女史给介绍的呢!”
南平公主正在给眉眉梳毛。
天太热了,不只是人,猫也受不了。
一边梳,一边纳闷儿地问他:“怎么了,你问这个干什么?”